治卒心痛方第八
一、桂心、当归、干姜、甘草、吴茱萸、人参、白术、细辛、附子,等分,蜜丸如梧子,服五丸,日三。
二、又方:桂心,末,温酒服方寸匕,日三。
三、又方:吴茱萸,末,温酒服方寸匕。
四、又方:生姜汁,温服之。
五、又方:淡豆豉,汤渍,取汁温服。
六、又方:桃仁,去皮尖双仁,捣,水研取汁,温服。
七、又方:附子,炮去皮,捣,蜜丸如梧子,服三丸,日三。
八、又方:黄连,捣,蜜丸如梧子,服五丸,日三。
九、又方:艾叶,捣,蜜丸如梧子,服五丸,日三。
十、又方:烧盐,酒服方寸匕。
十一、又方:葱白,捣绞取汁,温服。
十二、又方:薤白,捣,取汁温服。
十三、又方:枳实,捣末,酒服方寸匕。
十四、又方:厚朴,捣末,酒服方寸匕,日三。
十五、又方:橘皮,捣末,酒服方寸匕,日三。
十六、又方:延胡索,捣末,酒服方寸匕。
十七、又方:牡蛎,捣末,酒服方寸匕,日三。
十八、又方:灸心俞、巨阙各五十壮。
十九、又方:又灸手中央长指端三壮。
二十、又方:又灸足大指本甲下。
二十一、又方:盐熨法。以盐填脐中,艾灸七壮。
二十二、又方:葱白熨法。以葱白捣烂炒热,熨脐上及痛处。
二十三、又方:酒煮茱萸,帛裹熨心腹。
本篇论述了突然发作性心痛的急救治疗方法,共收录方剂及疗法二十余首,分为内服方药、艾灸疗法和药物熨法三大类。
一、内服方药(十九方):
第一方:取桂心、当归、干姜、甘草、吴茱萸、人参、白术、细辛、附子各等分,研为细末,以蜂蜜调和制成梧桐子大小的药丸,每次服用五丸,每日三次。此方为治疗卒心痛的基础复方,集温阳散寒、益气活血、通络止痛于一体。
第二方:单味桂心研末,以温酒送服一方寸匕(约合现代2~3克),每日三次。桂心辛甘大热,善能温通心阳,散寒止痛,为治心痛要药。
第三方:单味吴茱萸研末,以温酒送服一方寸匕。吴茱萸辛苦大热,入肝脾胃经,能散寒止痛、疏肝下气,善于治疗寒凝肝脉所致的心痛。
第四方:取生姜捣汁,温热后服用。生姜辛温散寒,和胃止呕,适用于寒邪犯胃引起的心胃痛。
第五方:取淡豆豉,以热汤浸泡,取汁温服。豆豉宣郁除烦,兼能发汗解表,适用于表邪不解、气机郁滞导致的心痛。
第六方:取桃仁,去皮尖及双仁者,捣碎后以水研磨取汁,温服。桃仁活血祛瘀、润肠通便,适用于瘀血阻滞心脉引起的心痛。
第七方:取附子炮制后去皮,捣碎,以蜜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附子大辛大热,善能回阳救逆、散寒止痛,适用于寒盛阳衰之心痛危急重症。
第八方:取黄连捣碎,以蜜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次服五丸,每日三次。黄连苦寒清热燥湿,适用于热邪内盛、湿热阻滞所致的心痛证。
第九方:取艾叶捣碎,以蜜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次服五丸,每日三次。艾叶温经散寒、调经止痛,适用于寒凝经脉之心痛。
第十方:取盐炒后,以温酒送服一方寸匕。盐咸寒归肾,酒性温通,具有引火归原、兼通血脉之效。
第十一方:取葱白捣烂绞取汁,温服。葱白辛温通阳,能宣通阳气、散寒止痛。
第十二方:取薤白捣烂取汁,温服。薤白辛温通阳、行气导滞,为胸痹心痛要药。
第十三方:取枳实捣末,以酒送服一方寸匕。枳实破气消积、化痰散痞,适用于气滞痰阻所致的心痛。
第十四方:取厚朴捣末,以酒送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厚朴燥湿行气、降逆除满,适用于湿阻气滞之心痛。
第十五方:取橘皮捣末,以酒送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橘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适用于气滞湿阻之心痛。
第十六方:取延胡索捣末,以酒送服一方寸匕。延胡索活血散瘀、行气止痛,为血瘀气滞诸痛之要药。
第十七方:取牡蛎捣末,以酒送服一方寸匕,每日三次。牡蛎咸寒敛阴、重镇安神,适用于心神不宁、阴虚阳亢所致的心痛。
二、艾灸疗法(三方):
第十八方:艾灸心俞穴和巨阙穴,每穴各灸五十壮。心俞为心之背俞穴,巨阙为心之募穴,俞募配穴以调节心之气血。
第十九方:又方,灸手中央长指端(中冲穴)三壮。中冲为手厥阴心包经之井穴,为急救昏厥之要穴。
第二十方:又方,灸足大指本甲下(隐白穴或大致穴附近)。此属远端取穴,通过经络贯通调节心气。
三、药物熨法(三方):
第二十一方:盐熨法。以盐填满肚脐(神阙穴),上置艾炷灸七壮。此法利用盐之咸寒入肾,艾火之温热通阳,温通下焦以引火归原。
第二十二方:葱白熨法。以葱白捣烂炒热,用布包裹,熨烫脐上及疼痛部位。葱白通阳散寒,借热力直达病所。
第二十三方:酒煮吴茱萸,以帛包裹熨烫心腹部位。吴茱萸散寒止痛,酒性温通,二者相合增强温通之力。
本篇"治卒心痛方第八"是《肘后备急方》中极为重要的急救篇章,集中体现了葛洪"简、便、验、廉"的急救医学思想。"卒心痛"指突然发作的心前区疼痛,病情危急,与现代医学的冠心病心绞痛(稳定型及不稳定型心绞痛)、急性心肌梗死、急性心包炎等疾病在临床表现上高度相似。本篇所载诸方,法度森严,层次分明,涵盖了内服、艾灸、药物熨烫三大类疗法,针对寒凝、气滞、血瘀、痰阻、热郁、阳虚等不同病机,体现了辨证论治的雏形思想。
此类方药占据本篇最大比重,反映了葛洪对"寒主收引"、"寒则凝泣"病理特点的深刻认识。桂心、吴茱萸、生姜、艾叶、附子等皆为大辛大热之品,温通心阳、散寒止痛。其中:桂心为君药,辛甘大热,入心、肝、肾经,《神农本草经》谓其"主百病,养精神,和颜色,为诸药先聘通使",尤善温通心脉;附子回阳救逆之力最强,适用于阳气欲脱之危急证候;吴茱萸善散厥阴肝经之寒,兼能降逆止呕,对于心痛伴恶心呕吐者有殊效;生姜偏于和胃散寒,适用于寒邪犯胃引起的心胃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方(桂心、当归、干姜、甘草、吴茱萸、人参、白术、细辛、附子),此九味药组成的复方,集温阳散寒、益气活血、通络止痛于一体,已具后世治疗胸痹心痛名方(如乌头赤石脂丸、参附汤、理中丸等)的雏形。
桃仁、延胡索两味药物专主血分。桃仁苦甘平,破血行瘀、润燥滑肠,葛洪强调"去皮尖双仁"——双仁者有毒,去皮尖可减毒性而留药效。延胡索辛苦温,为血中之气药,"能行血中气滞,气中血滞",专治一身上下诸痛。此两味药的出现,说明葛洪已经认识到"瘀血阻滞心脉"是卒心痛的重要病机之一,早于后世王清任"活血化瘀"学说一千余年。
薤白、枳实、厚朴、橘皮四味药物,主入气分,通阳散结、行气导滞。其中薤白辛温通阳、行气导滞,为后世张仲景治疗胸痹的要药(如瓜蒌薤白白酒汤、瓜蒌薤白半夏汤等),葛洪用薤白取汁温服治疗卒心痛,可见其对此药之重视。枳实破气之力最强,厚朴燥湿行气,橘皮理气健脾,三者各有侧重,体现了"气行则血行"、"通则不痛"的治疗思路。
黄连虽仅有一方,但在以温通散寒为主的本篇中显得尤为突出。黄连苦寒,主入心、肝、胃、大肠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葛洪将黄连用于卒心痛的治疗,说明他已经认识到并非所有心痛皆为寒证——"热郁心脉"或"湿热阻滞"同样可以导致卒心痛。这种寒热并收、不偏不倚的用药思路,体现了葛洪远超前人的辨证思维。
牡蛎一方尤为独特。牡蛎咸寒敛阴、重镇安神,葛洪用之治疗卒心痛,可能针对的是心神不宁、阴虚阳亢导致的心痛(类似于现代医学的心律失常、心脏神经官能症等引起的胸痛)。这也说明卒心痛的病因病机并非单一,需要审因论治。
"卒心痛"之"卒",同"猝",意为突然、急骤。在《内经》时代,《灵枢·厥病》已有"真心痛,手足青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的论述,指出了心痛的危重性和高致死率。葛洪在本篇中虽然没有像后世医家那样明确分型论治,但从他收录的二十余方中,我们可以清晰辨识出以下病机层次:
葛洪在本篇中收录了三组灸法处方,其取穴思路体现了多层次、多途径的急救思维:
熨法是中医古老的温热外治法,利用药物炒热后外熨患处或特定穴位,借热力和药力双重作用以温通散寒、活血止痛。葛洪在本篇中收录了葱白熨、吴茱萸酒煮熨和盐熨三种,操作简便、起效迅速,非常适合急救场合使用。这种"内服+外熨+艾灸"的立体化治疗方案,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极高的临床参考价值。
本篇所载诸方虽为晋代葛洪所著,距今已逾一千七百年,但其治疗思路至今仍广泛指导着中医心血管疾病的临床实践。以下从现代临床应用角度,对本篇重要方药进行分析:
冠心病心绞痛是临床最常见的心血管急症之一,与"卒心痛"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现代临床应用中:
急性心肌梗死是"卒心痛"中最为危急的类型,葛洪在篇中虽然没有明确区分心绞痛与心肌梗死,但其所用的桂心、附子等药物,在阳气暴脱型心肌梗死的抢救中具有重要的临床价值。特别是附子配伍人参(参附汤),现代已被广泛应用于心源性休克的急救,具有升压、强心、改善末梢循环的综合作用。
牡蛎在本篇中的运用尤为独到,葛洪可能已观察到部分卒心痛患者伴有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心悸怔忡等症状。牡蛎重镇安神,现代常用于治疗心律失常(尤其是快速型心律失常如房颤、室上性心动过速等),常配伍龙骨、酸枣仁、远志等安神定悸之品。
临床上部分食管炎、胃炎、胃溃疡、胰腺炎等消化系统疾病可引起心前区牵涉痛,需与真心痛相鉴别。葛洪收录的生姜、橘皮、厚朴等理气和胃药物,正适用于此类假性心痛的治疗。这也反映了中医"心胃同治"的辨证思维。
【南北朝·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载桂心:"主心痛,胁风,胁痛,温筋通脉,止烦出汗。"陶氏以桂心为治疗心痛之第一要药,其辛散温通之力,可直达心经而散寒邪。
【唐·孙思邈】《千金要方·心脏方》承袭葛洪心法,并加以扩展,记载了桂心三物汤(桂心、生姜、枳实)治疗心痛方,以及诸种灸心俞、巨阙之法。孙氏盛赞灸法:"凡卒心痛,灸心俞、巨阙各五十壮,甚良。"他强调灸法在卒心痛抢救中的关键地位,认为灸能"温通阳气,起死回生"。
【宋·王怀隐】《太平圣惠方》卷第四十三收录"治卒心痛诸方",其中大量引用《肘后备急方》内容,并增补了延胡索散、桃仁丸等方,进一步丰富了卒心痛的治法方药。王氏特别注解:"吴茱萸治心痛,以酒煮为佳",强调酒煮吴茱萸的增效作用,与葛洪熨法中的"酒煮茱萸,帛裹熨心腹"一脉相承。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二"吴茱萸"条下载:"《肘后方》治卒心痛,吴茱萸末,酒服方寸匕。"李时珍推崇吴茱萸"开郁化滞,治吞酸,厥阴痰涎头痛,阴毒腹痛,疝气,血痢,喉舌口疮"之功,认为其治心痛的核心机制在于"散厥阴之寒,行肝经之气"。
【清·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论治胸痹心痛,重视通阳泄浊之法,其治疗思路与葛洪用薤白、枳实、厚朴等通阳散结之法一脉相承。叶天士盛赞薤白为"胸痹圣药",然其本源自《肘后备急方》薤白取汁治疗卒心痛之法。
【近代·曹颖甫】《经方实验录》中记载了以乌头赤石脂丸治疗寒凝型心绞痛的重症案例,指出《肘后方》桂心复方与《金匮》乌头赤石脂丸在用药思路上高度一致,皆以乌头、附子、干姜、桂心等大辛大热之品温通心阳、散寒止痛。曹氏称:"肘后诸方,虽简而效宏,不可因其简易而轻视之。"
从葛洪《肘后备急方》到张仲景《金匮要略》,从孙思邈《千金要方》到王清任《医林改错》,治疗心痛的理法方药经历了一条从"简验"到"完备"的发展历程。葛洪《肘后备急方》成书早于《金匮要略》(一说两书年代相近),其对桂心、薤白、吴茱萸等药物的运用,深刻影响了后世胸痹心痛的治疗体系。张仲景瓜蒌薤白白酒汤、乌头赤石脂丸等名方,其用药思路可在《肘后备急方》中找到清晰的源头。后世医家在此基础上不断补充完善,形成了从"温通散寒"到"活血化瘀"再到"痰瘀并治"的完整辨证论治体系。
以下将本篇所载主要方药按照功效分类整理,便于查阅和学习:
| 分类 | 药物 | 功效 | 对应病机 | 用法要点 |
|---|---|---|---|---|
| 温通散寒 | 桂心 | 温通心阳、散寒止痛 | 寒凝心脉 | 末,温酒服方寸匕 |
| 温通散寒 | 吴茱萸 | 散寒止痛、疏肝下气 | 寒凝肝脉 | 末,温酒服;酒煮熨 |
| 温通散寒 | 附子 | 回阳救逆、散寒止痛 | 阳虚寒盛 | 炮去皮,蜜丸如梧子 |
| 温通散寒 | 生姜 | 散寒和胃 | 寒邪犯胃 | 捣汁温服 |
| 温通散寒 | 艾叶 | 温经散寒、调经止痛 | 寒凝经脉 | 蜜丸如梧子 |
| 温通散寒 | 葱白 | 通阳散寒 | 阳气不通 | 捣汁温服;炒热熨 |
| 活血祛瘀 | 桃仁 | 活血祛瘀、润肠通便 | 瘀血阻脉 | 去皮尖双仁,水研取汁 |
| 活血祛瘀 | 延胡索 | 活血散瘀、行气止痛 | 血瘀气滞 | 末,酒服方寸匕 |
| 行气导滞 | 薤白 | 通阳散结、行气导滞 | 痰浊阻痹 | 捣取汁温服 |
| 行气导滞 | 枳实 | 破气消积、化痰散痞 | 气滞痰阻 | 末,酒服方寸匕 |
| 行气导滞 | 厚朴 | 燥湿行气、降逆除满 | 湿阻气滞 | 末,酒服方寸匕 |
| 行气导滞 | 橘皮 | 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 气滞湿阻 | 末,酒服方寸匕 |
| 清热燥湿 | 黄连 | 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 热郁/湿热 | 蜜丸如梧子 |
| 安神镇潜 | 牡蛎 | 敛阴潜阳、重镇安神 | 心神不宁 | 末,酒服方寸匕 |
| 宣郁除烦 | 淡豆豉 | 宣郁除烦、发汗解表 | 郁滞不舒 | 汤渍取汁 |
| 引火归原 | 盐 | 引火归原、兼通血脉 | 虚火上浮 | 烧盐酒服;填脐灸 |
《肘后备急方》"治卒心痛方第八"的学术价值,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加以认识:
在葛洪之前,《五十二病方》《黄帝内经》虽有散在心痛论述,但作为独立篇章系统收录治疗方药者,《肘后备急方》当属最早之一。它将心痛的病因病机、辨证用药、针灸外治、预防调护融为一体,为后世胸痹心痛的辨证论治体系奠定了基础。
葛洪在本篇中大量使用单味药、常见药(桂心、生姜、葱白、盐、豆豉等),取材方便、操作简单、价格低廉、效果确切,真正体现了急救医学"简便验廉"的原则。即使在今天,对于偏远地区或特殊环境(如野外、战场)下的急救仍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篇集内服、艾灸、熨烫三大疗法于一体,根据病情轻重缓急灵活选用或联合使用,开创了中医急救医学立体化治疗的先河。这种"针药并施"、"内外同治"的治疗模式,至今仍是中医急症治疗的核心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