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心腹俱痛方第十。
凡心腹俱痛,皆由寒热邪气客于肠胃之间,或冷热不调,气血壅滞所致。治之之法,当审其寒热虚实而施治。
方一:桂心、当归各二两,栀子十四枚。上三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分为三服。若冷多加吴茱萸一两、生姜三两。
方二:吴茱萸二两,生姜三两,桂心一两,当归二两。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半,分三服。
方三:栀子十四枚,桂心一两,当归二两,甘草一两(炙)。上四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分三服。
若心腹绞痛,不得气息,以桂心二两,当归三两,以水四升,煮取一升半,分再服。
若心腹切痛,以吴茱萸一升,生姜八两,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分三服。
又法:灸两足内踝尖上各三壮,或灸脐上三寸(即中脘穴)三七壮,或灸心俞、膈俞各三七壮,立愈。
又方:以好酒煮当归,服之取汗。
禁忌:勿食生冷、油腻、黏滑食物。
篇旨概述:本篇专门论述心腹同时疼痛(即胸脘与腹部同时出现疼痛)的紧急救治方法。葛洪指出,心腹俱痛多由寒邪或热邪侵犯肠胃之间,或体内冷热失调,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壅滞不通所致。治疗时应仔细辨别寒热虚实的证候类型,随证选方。
方一:桂心二两、当归二两、栀子十四枚。以上三味药,加水五升(约合今1000毫升),煮取二升(约400毫升),分三次温服。如果寒象较重,可加吴茱萸一两、生姜三两。
方二:吴茱萸二两、生姜三两、桂心一两、当归二两。以上四味药,加水六升(约1200毫升),煮取二升半(约500毫升),分三次温服。此方偏于温中散寒、行气止痛。
方三:栀子十四枚、桂心一两、当归二两、炙甘草一两。以上四味药,加水五升,煮取二升,分三次服。此方寒热并用,兼顾气血。
加减法一:若心腹绞痛剧烈、呼吸困难的急症,用桂心二两、当归三两,加水四升,煮取一升半,分两次服。此为急则治标之法,重用桂心、当归以温通气血。
加减法二:若心腹部剧烈切痛,用吴茱萸一升(约今80克)、生姜八两(约今120克),加水五升,煮取三升,分三次温服。重用吴茱萸、生姜以散寒止痛。
灸法:可灸两足内踝尖上各三壮,或灸脐上三寸(中脘穴)二十一壮,或灸心俞、膈俞各二十一壮,疼痛可立即缓解。
简便方:用好酒煮当归,服后取微汗,酒能行药势、通血脉,当归活血止痛。
饮食禁忌:治疗期间忌食生冷、油腻、黏滑等不易消化及损伤脾胃阳气的食物。
《肘后备急方》第十篇以"心腹俱痛"为核心病证,集中体现了葛洪"简、便、验、廉"的急救医学思想。所谓"心腹俱痛",在古代医学文献中涵盖范围较广,既包括现代医学中的上腹部(胃脘、心下)与脐腹部同时疼痛的病症,也涉及部分胸痹心痛合并腹痛的急症。
葛洪对病机的认识极为精要:"寒热邪气客于肠胃之间,或冷热不调,气血壅滞"。此十六字概括了心腹俱痛的核心病机——外感寒热之邪、内因脏腑不调,最终导致气血运行受阻,"不通则痛"。这与《黄帝内经》"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的理论一脉相承。
本篇选方用药有三个显著特点:
一、药味精炼,核心方根明确。全篇虽然记载多方,但核心药物不过桂心、当归、栀子、吴茱萸、生姜、甘草六味。桂心温通经脉、散寒止痛;当归补血活血、行气止痛;栀子清热泻火、凉血解毒;吴茱萸散寒止痛、降逆止呕;生姜温中止呕、散寒解表;甘草调和诸药。六味药寒热温凉兼备,可根据证型灵活化裁。
二、寒热并治,随证加减灵活。方一桂心、当归配伍栀子,寒热并用——栀子清郁热,桂心、当归温通气血。若寒象明显,加吴茱萸、生姜增强温中散寒之力;若热象偏重,可重用栀子。这种寒热并用的配伍思路,体现了葛洪对复杂病机的精准把握。
三、急重症候,药专力宏。对于"心腹绞痛,不得气息"的危急重症,葛洪仅用桂心、当归两味,但用量较大(桂心二两、当归三两),煮取浓汁顿服,取效迅速。这种"药少力专"的组方原则,正是急救医学的精髓所在。
葛洪(283—363年),东晋著名道教学者、医学家,字稚川,号抱朴子。其所著《肘后备急方》书名已揭示其核心理念——"肘后"意为可随身携带于肘后,即方便应急;"备急"则强调以备不时之需。
本篇"治心腹俱痛方第十"充分体现了这一思想:
其一,所选药物(桂心、当归、栀子、吴茱萸、生姜)均为当时民间易得之品,非名贵稀缺药材,患者在紧急情况下容易获取;
其二,组方精简,全篇多方均为两三味至四五味药,不似后世大方复方动辄十余味,充分体现了"药少力专"的组方原则,急症之时便于快速煎煮服用;
其三,记载灸法取穴(内踝尖、中脘、心俞、膈俞),均为简便有效的急救穴位,无需药物即可施治,进一步拓展了急救手段;
其四,酒煮当归取汗法,利用寻常之物(酒)增强药效,既简便又有效,展现了葛洪通权达变的临床智慧。
这种"简便验廉"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孙思邈《千金要方》中的"备急"门类、李时珍《本草纲目》中的"百病主治"等,均可见其遗风。直至今日,这一思想在基层医疗和家庭保健中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葛洪本篇所载方剂虽源于晋代,但其组方思路和用药规律对后世临床产生了深远影响,部分核心配伍至今仍活跃在现代中医临床实践中。
1. 桂心-当归药对在血瘀腹痛中的应用
桂心辛甘大热,归心、脾、肾经,善能温通经脉、散寒止痛;当归甘辛温润,为血中气药,既能补血又能活血止痛。二者相伍,一温一润,一走一守,共奏温经散寒、活血止痛之功。现代临床常用于慢性胃炎、胃痉挛、痛经、肠粘连等属寒凝血瘀证者。
2. 栀子-桂心寒热并调法的应用
栀子苦寒清热泻火,桂心辛热温通散寒,二者配伍,寒热互制,清热而不伤阳,温通而不助热。适用于寒热错杂型心腹疼痛,如部分慢性胃炎伴胆汁反流、胃溃疡伴幽门螺杆菌感染等表现为寒热错杂证者。后世《伤寒论》中栀子干姜汤、栀子生姜豉汤等方,可见栀子配伍温药之法的延续与发展。
3. 吴茱萸-生姜重剂在寒性腹痛中的应用
吴茱萸大辛大热,散寒止痛之力颇强,兼能降逆止呕;生姜辛温,温中散寒、和胃止呕。二者相须为用,专治寒凝气滞所致的剧烈腹痛。现代临床常用于急性胃肠炎、胃痉挛、腹部受寒后剧烈疼痛等病症。葛洪用吴茱萸一升、生姜八两的大剂量,提示医者对危急重症不可畏首畏尾,当用则用。
4. 灸法在心腹急痛中的临床应用
葛洪记载的灸中脘、心俞、膈俞法,至今仍是中医治疗急性腹痛的常用手段。中脘为胃之募穴、腑会,灸之可温中散寒、行气止痛;心俞为心之背俞穴,灸之可调畅心胸气血;膈俞为血会,灸之可活血通络。现代研究表明,艾灸这些穴位可通过调节内脏神经反射、改善局部血液循环、降低炎症因子水平等机制发挥镇痛作用。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论桂心:"味甘辛,大热,有毒。主温中,利肝肺气,心腹寒热,冷疾,霍乱转筋,头痛,腰痛,出汗,止烦,止唾,咳嗽,鼻齆,能堕胎,坚骨节,通血脉,理疏不足,宣导百药。"桂心在本篇中作为核心药物,其"温中""通血脉"之功正合心腹俱痛寒凝血滞之病机。
孙思邈《千金要方·卷十三·心腹痛》载:"凡心腹冷痛,当归、桂心、甘草、吴茱萸、半夏、麦门冬各三两,细辛一两,干姜四两,蜀椒二百枚,上九味,治下筛,蜜丸如梧子大,以酒服三十丸,日三。"可见孙思邈继承了葛洪以桂心、当归、吴茱萸为主治疗心腹寒痛的经验,并拓展为丸剂,方便长期调理。
王焘《外台秘要·卷七·心腹痛方》引《肘后备急方》治心腹俱痛方,并增补:"若冷气攻心,腹胀满,绞痛欲死,用桂心三两,吴茱萸三两,生姜五两,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半,分三服。"本方在葛洪原方基础上加大桂心、吴茱萸用量,更加专注于散寒止痛,说明唐代医家对葛洪经验有继承亦有发挥。
张璐《本经逢原》论吴茱萸:"吴茱萸,气味俱厚,阳中之阴。其性好上,故能入肝散厥阴之寒。凡心腹冷痛,少腹疝痛,及干呕吐涎沫,头风头痛,皆其所主。"葛洪用吴茱萸一升重剂治心腹切痛,正是取其"散厥阴之寒"之功,对后世治疗寒凝肝脉所致诸痛症有重要启示。
清代医家徐灵胎在《医学源流论》中评葛洪曰:"其书简而核,其方药皆是寻常易得之物,而其效则捷于珍奇贵重之品。此真急救之良法也。"这个评价对第十篇治心腹俱痛方尤为贴切——所用桂心、当归、栀子、吴茱萸、生姜皆为普通药材,组方不过三至四味,却能达到救治危急的目的。
近代名医岳美中论及葛洪《肘后方》时说:"葛洪之方,药味虽少,而用量甚重,专攻一证,故奏效甚捷。后之医家喜用大方重剂,动辄十数味,互相牵制,反不如葛氏法之精悍。"治心腹俱痛方中桂心、当归用至二三两,吴茱萸用至一升,正是岳氏所谓"精悍"之体现。
本篇共记载多个方剂,虽然药物组成相近,但配伍比例不同,适应证各有侧重。下表可帮助理解其内在逻辑:
| 方名/方剂 | 药物组成 | 特点 | 适应证 |
|---|---|---|---|
| 方一 | 桂心、当归、栀子 | 寒热并用,气血双调 | 寒热错杂型心腹俱痛 |
| 方二 | 吴茱萸、生姜、桂心、当归 | 温中散寒为主 | 偏寒型心腹俱痛 |
| 方三 | 栀子、桂心、当归、炙甘草 | 寒热并用,兼和胃气 | 心腹俱痛伴胃气不和 |
| 桂心当归汤 | 桂心、当归(重剂) | 药少力专,急则治标 | 心腹绞痛、呼吸困难 |
| 吴茱萸生姜汤 | 吴茱萸(重剂)、生姜(重剂) | 大辛大热,专攻寒凝 | 寒性心腹切痛 |
| 酒煮当归方 | 当归、好酒 | 简便易行,酒助药势 | 轻症或无条件煎药时 |
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不仅记载了大量简便方药,还特别重视灸法在急救中的应用。本篇中记载的灸法取穴体现了以下几个特点:
1. 取穴简便,易于操作。内踝尖穴位于踝关节内侧,是经外奇穴,取穴方便,无需特殊设备,患者自己或身边人即可施灸。中脘穴位于腹部正中线脐上四寸,是任脉要穴,定位明确,操作简单。
2. 灸量充足,强调重灸。葛洪提出"三七壮"(即二十一壮)的灸量,说明在急救中他强调足够的刺激量以达到治疗效果。这与现代研究中"艾灸镇痛存在剂量-效应关系"的结论相吻合。
3. 标本兼顾,远近结合。中脘为局部取穴(近部取穴),直接作用于病所;心俞、膈俞为背部俞穴(远部取穴),通过调节脏腑功能从根本上改善气血运行。近部与远部配合,体现了整体治疗观念。
现代药理学研究为葛洪所载方药提供了科学解释:
桂心(肉桂):主要成分为桂皮醛、桂皮酸等。桂皮醛具有显著的抗炎、镇痛作用,能抑制前列腺素E₂(PGE₂)的合成,同时扩张血管、改善微循环,这与中医"温通经脉、散寒止痛"的认识高度一致。
当归:含有当归多糖、阿魏酸、藁本内酯等成分。阿魏酸具有抗血小板聚集、改善血液流变学的作用;藁本内酯具有解痉、镇痛、抗炎作用。当归"活血止痛"的药理基础在于其能改善局部血液循环、缓解平滑肌痉挛。
栀子:主要有效成分为栀子苷、西红花苷等。栀子苷具有抗炎、解热、镇痛作用,能抑制多种炎症介质的释放。栀子还能促进胆汁分泌,对消化系统功能有调节作用。
吴茱萸:含有吴茱萸碱、吴茱萸次碱、去氢吴茱萸碱等。研究表明,吴茱萸碱具有显著的镇痛作用,其机制与激活瞬时受体电位香草酸亚型1(TRPV1)有关。此外,吴茱萸还有抗溃疡、止呕、调节胃肠运动等作用。
葛洪将这些药物按照特定的配伍关系组合使用,其综合效应往往优于单味药使用,体现了中医"七情和合"的配伍理论。现代"中药药对"研究也开始关注桂心-当归、栀子-桂心、吴茱萸-生姜等配伍的协同增效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