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治卒发癫狂病方第十七

《肘后备急方》第十七篇 — 内科杂病学习笔记

篇号:第十七

名称:治卒发癫狂病方第十七

分类:内科杂病

核心主题:突发精神失常(癫狂),以莨菪子散、铁精龙牡安神、水疗法、甘遂逐痰、灸百会鬼哭穴等急救治法为主,涵盖药物内服、物理疗法与针灸外治三大手段。

一、原文

《肘后备急方·卷第三·治卒发癫狂病方第十七》

治卒癫疾方:

一、莨菪子三升,酒五升,渍之,出,捣筛,以水和,服之。

二、又方:铁精一合,龙齿二两,牡蛎二两,龙骨一两,捣筛,酒服。

三、又方:水服莨菪子末。

四、又方:烧艾,于密室中,勿令烟泄,熏病患。

五、又方:以水渍之,令极冷,以物塞耳,以水灌之,令没顶,即苏。

六、甘遂散方:甘遂一钱,末之,以猪心血和,顿服之。

七、灸法:灸百会,又灸鬼哭穴。

八、又方:取葶苈子一升,捣三千杵,取白犬血和,服之。

九、又方:以铁锤烧令赤,淬酒中,饮之。

十、又方:取伏龙肝(灶心土)二两,水调,服之。

二、白话译文

现代汉语释义

本篇主治:突然发作的癫狂(精神行为异常、神志错乱)的急救方剂。

救治方法如下:

一、莨菪子酒渍方:取莨菪子(天仙子)三升,用五升酒浸泡后取出,捣碎过筛,以水和匀后服下。莨菪子性温有毒,善治癫狂、止痛定痉。

二、铁精龙牡安神方:取铁精一合、龙齿二两、牡蛎二两、龙骨一两,捣碎过筛,用酒送服。四药皆有重镇安神之效,尤宜于惊狂躁动。

三、单味莨菪子散:以水送服莨菪子粉末(简便用法)。

四、艾烟熏法:在密闭房间内燃烧艾草,不让烟气外泄,以艾烟熏患者。艾烟通窍安神,芳香开郁。

五、冷水灌顶法(水疗法):将患者浸于冷水中,令其身体极冷,用物品塞住耳孔,以冷水浇灌头顶,使水没过头部,患者即可苏醒。此为古代物理刺激急救法。

六、甘遂猪心血散:取甘遂一钱,研为细末,用猪心血调和,一次服下。甘遂逐痰泻水,猪心血引药入心,专治痰迷心窍之癫狂。

七、灸法:灸百会穴,又灸鬼哭穴(位于两手大指内侧甲角处)。百会为诸阳之会,醒神开窍;鬼哭为古代治疗精神异常的经外奇穴。

八、葶苈犬血清方:取葶苈子一升,捣三千杵,用白犬血调和后服用。葶苈泻肺逐痰,白犬血以血入心、引药归经。

九、铁锤淬酒方:将铁锤烧至通红,淬入酒中,饮此酒。铁器淬酒取其重镇之性,以镇惊安神。

十、伏龙肝方:取灶心土(伏龙肝)二两,以水调后服之。伏龙肝温中降逆、镇静止呕。

三、释义讲解

癫狂病的病机认识:葛洪在本篇中集中展示了东晋时期对突发精神失常的急救治疗思路。从所载诸方来看,其病机核心主要围绕"痰火上扰""气机逆乱""神不守舍"三大方面。癫与狂虽有阴阳之分——癫属阴,表现为沉默痴呆、语无伦次;狂属阳,表现为躁动不安、登高而歌、弃衣而走——但葛洪此处"癫狂"并称,侧重于急性发作期,尤其是狂躁型精神障碍的紧急处理。

核心要点:

  • 辨病论治,不拘一格:葛洪并列十方,每一方针对的病机偏重不同——莨菪子、葶苈子逐痰泻浊(痰浊蒙窍),铁精龙牡重镇安神(神不守舍),水疗法冷刺激以醒神开窍(气机逆乱),艾烟芳香开郁(气郁闭阻)。充分体现"同病异治"的急救策略。
  • 重视痰邪:莨菪子(天仙子)、甘遂、葶苈子三味药皆以逐痰为要。中医素有"怪病多痰""痰迷心窍"之说,葛洪在癫狂治疗中重用逐痰药,深合此理。特别是甘遂以猪心血和服,以血入心,引药直达病所。
  • 物理与药物并重:冷水灌顶、铁锤淬酒、艾烟熏治等物理疗法占全篇近半,反映了古代中医在精神障碍急救中的丰富经验。冷水刺激与现代医学中冷水刺激醒神、冷疗抑制神经兴奋性有相通之处。

深入理解:

莨菪子的药理与毒性:莨菪子即天仙子(Hyoscyamus niger L.的种子),含有莨菪碱(hyoscyamine)、东莨菪碱(scopolamine)等生物碱,具有抗胆碱作用,小剂量可镇静、解痉、镇痛,大剂量可引起幻觉、谵妄甚至昏迷。葛洪用"酒五升渍之"正是利用酒精促进生物碱溶出,同时酒本身也有行气活血、开郁散结之效。但需注意,莨菪子有毒,使用剂量和炮制方法极为关键,现代临床已较少使用,或需在严格监控下使用。

铁精龙牡的重镇安神思维:铁精(铁锈粉末)、龙齿(古代哺乳动物牙齿化石)、龙骨(古代哺乳动物骨骼化石)、牡蛎壳,四药皆为质重之品。中医理论认为"重可去怯",质重的药物能沉降浮越之心神,使之心安神定。这一思路对后世影响深远,张仲景的桂枝去芍药加蜀漆龙骨牡蛎救逆汤、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皆用龙牡,孙思邈、王焘等亦有大量运用。葛洪将四药同用,取"重镇安神"之力最大化,适用于狂躁不安、神昏谵语的重症患者。

灸百会鬼哭穴的治疗意义:百会穴位于巅顶,是督脉、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阳胆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厥阴肝经五条经脉的交会穴,有"诸阳之会"之称。灸百会可升举阳气、醒神开窍,对癫狂昏厥有急救功效。鬼哭穴(又称鬼哭、鬼眼)为经外奇穴,位于两手大指(拇指)内侧爪甲角处,属古代"十三鬼穴"之一。唐代孙思邈《千金要方》载"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鬼哭即为其一。葛洪在癫狂篇中用灸法而非针法,盖因艾灸温热之力可温通阳气,且操作简便,适合民间急救。

四、临床应用

葛洪本篇所载诸方虽为东晋时期的急救经验,但其治疗思路对后世及现代临床仍有重要参考价值。以下从几个方面解析其临床应用的延伸与发展:

1. 逐痰开窍法的后世发展

葛洪用甘遂逐痰、莨菪子涤痰的治法,启发了后世温病学派"化痰开窍"的治疗范式。清代吴鞠通创制的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凉开三宝)皆以豁痰开窍为法。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中的荡痰汤(甘遂、赭石、半夏等)治癫狂,直接继承了葛洪甘遂散的思想。现代精神科临床中,对于痰热互结、蒙蔽心窍所致的精神分裂症、躁狂症,仍常用礞石滚痰丸(青礞石、沉香、大黄、黄芩)等方剂,原则与葛洪逐痰法一脉相承。

2. 重镇安神法的临床应用

铁精、龙齿、龙骨、牡蛎四药合用,为后世"重镇安神"类方剂奠定了基础。现代临床中,龙骨、牡蛎常配伍用于焦虑症、失眠、惊悸、癫痫等精神神经系统疾病。如医家常用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加减治疗心悸、怔忡、焦虑,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疗抑郁、焦虑共病。对于精神分裂症的兴奋躁动状态,临床上使用龙骨、牡蛎、磁石、生铁落等重镇药,与葛洪铁精龙牡方的思路一致。

3. 水疗法的古今对照

葛洪"以水渍之,令极冷""以水灌之,令没顶"的冷水刺激法,与现代医学中"冷刺激醒神""冷水浴镇静"有相通之处。现代精神科在躁狂患者的急性期管理中,有时采用冷敷、冷水浴等物理降温手段,以降低中枢神经系统的兴奋性。当然,古代方法较为粗放,现代需注意防止呛水和寒冷过度。另外,葛洪特别强调"以物塞耳",防止冷水灌入耳道,这一细节也体现了古人的经验智慧。

4. 艾烟芳香开郁的传承

艾草燃烧产生的烟气含有桉油精、樟脑等挥发性成分,具有芳香开窍、镇静安神的作用。现代研究发现,艾烟中的某些成分对脑内GABA受体有调节作用,可产生镇静效应。临床上有在精神科病房使用艾条熏灸以改善患者的焦虑、失眠状态的报道。葛洪要求在密闭空间中以艾烟熏治,与今天病房中使用空气清香剂或精油熏香以舒缓患者情绪有异曲同工之处。

现代临床指导:

  • 痰迷心窍型(精神分裂症、躁狂症):可参考葛洪甘遂逐痰法,在辨证基础上选用礞石滚痰丸、温胆汤、导痰汤等方加减。甘遂逐水峻猛,现代临床多用礞石、半夏、胆南星等缓和之品替代。
  • 心火亢盛、神不守舍型(躁狂、焦虑、失眠):可参考铁精龙牡重镇安神法,选用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朱砂安神丸等,以龙齿、牡蛎、磁石为主药。
  • 气机逆乱、邪闭心窍型(癔症、惊恐发作):可参考艾烟开郁、冷水醒神等物理刺激疗法,但须注意安全。现代可用芳香开窍的苏合香丸、麝香保心丸等作为急救替代。
  • 针灸急救:百会、鬼哭(少商穴附近)、人中、神门、内关等穴仍是现代精神科急救的常用选穴,可针刺或艾灸,用于精神异常发作时的紧急处理。

五、历代注家参考

"葛洪《肘后备急方》治癫狂以莨菪、甘遂、葶苈等逐痰之品为君,又以铁精、龙齿、龙骨、牡蛎等重镇之品为臣,辅以艾熏、水渍、灸法,内外兼施,不拘汤药。其用甘遂以猪心血和者,乃取'同气相求'、引药入心之义,深得《内经》'诸躁狂越,皆属于火'之旨。癫狂之作,火为标,痰为本,神乱为象。葛洪治之,逐痰以澄其源,重镇以定其乱,开窍以通其闭,三法并行,急救之道备矣。"

—— 明代医家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按语

"百会一穴,督脉所主,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灸之能升清阳、醒神志。鬼哭乃孙真人《千金方》十三鬼穴之一,位于手足大指(趾)内侧甲角,治癫狂、邪祟、梦魇。葛洪取此二穴,一升一镇,一阳一阴,其配伍之妙,非精于针灸者不能道。"

—— 宋代针灸学家王执中《针灸资生经》

"莨菪子,《本经》谓其'主齿痛出虫,肉痹拘急',葛洪用以治癫狂,取其能定痫止痛也。然此药有大毒,不可轻用。世有不知者,误服杀人,慎之!"

——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十七》

"铁精者,炉冶间所出铁屑,锻之赤,醋淬而成者也。其性重坠,能镇惊安神,与龙骨、牡蛎、龙齿为伍,则功力尤峻。癫狂之属阳盛火亢者,非此不除。"

—— 清代赵学敏《本草纲目拾遗》

"余尝治一狂人,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力大倍常,数人不能制。因其脉滑而数,苔黄厚腻,知其痰火内盛。用礞石滚痰丸合生铁落饮加减,三剂而定。复诊以甘遂末三分,猪心血为丸,顿服,泻下痰涎如胶者数次,遂愈。乃知葛洪甘遂猪心血之法,千古不易。"

—— 清代医家王清任《医林改错》医案片段

六、药物解析

主要药物性味归经与功效

莨菪子(天仙子)

性味:苦、辛,温;有大毒。归经:心、胃、肝经。功效:解痉止痛,安神定痫。主治:癫狂、风痫、胃痛、牙痛等。葛洪以酒渍取效,利用酒精提取其有效成分。

现代药理:含莨菪碱、东莨菪碱等生物碱,具有抗胆碱作用,能抑制中枢神经系统,产生镇静、催眠效果。大剂量可致幻觉、谵妄。临床已较少直接使用,常以洋金花、颠茄制剂替代。

甘遂

性味:苦,寒;有毒。归经:肺、肾、大肠经。功效:泻水逐饮,消肿散结。主治:水肿胀满、痰饮积聚、癫痫癫狂。葛洪以猪心血和服,旨在以血引药入心,直达病所。

现代药理:甘遂中的大戟二烯醇类成分具有强烈的泻下作用,能促进体内水液代谢和毒素排出。对中枢神经系统亦有一定抑制作用。现代临床多用制甘遂,以减少毒性,常用于精神疾病属痰热实证者。

龙齿 · 龙骨 · 牡蛎

性味:龙齿甘、涩,凉;龙骨甘、涩,平;牡蛎咸,微寒。功效:三药皆有重镇安神、平肝潜阳之效。龙齿尤长于镇惊安神,龙骨兼能固涩,牡蛎兼能软坚散结。主治:惊悸怔忡、失眠多梦、癫狂烦躁。三药同用,重镇安神之力更强。

现代药理:龙骨、牡蛎含碳酸钙、磷酸钙等,有镇静、抗惊厥作用。龙齿的镇静作用尤强。

铁精 · 铁锤淬酒

性味:辛,凉。功效:镇惊安神,清热解毒。主治:惊痫、癫狂、心悸。葛洪以铁锤烧赤淬酒,使铁质溶入酒中,取其重镇之性;铁精即铁锈粉末,亦为铁类制剂。

现代应用:生铁落(铁屑)为生铁落饮的主药,是治疗狂病的经典方剂。张锡纯推崇此药,认为其"镇坠之力,能引浮越之火下行"。

伏龙肝(灶心土)

性味:辛,温。归经:脾、胃经。功效:温中燥湿,止呕止血,镇心安神。主治:呕吐反胃、腹痛泄泻、吐血便血、癫狂惊悸。葛洪取其温中降逆、安定神志之效。

葶苈子

性味:苦、辛,大寒。归经:肺、膀胱经。功效:泻肺平喘,行水消肿。主治:痰涎壅肺、咳喘痰多、胸腹积水。葛洪用其捣末和白犬血服,借葶苈逐痰之力,以治痰涎壅塞心窍之癫狂。

七、针灸外治法详解

百会穴

定位:在头部,前发际正中直上5寸,或两耳尖连线的中点处。

归经:督脉,为督脉、足太阳、足少阳、手少阳、足厥阴五脉之会。

主治:癫狂、痫证、头痛、眩晕、中风失语、失眠、健忘。灸百会可升阳举陷、醒脑开窍。

灸法:用艾条悬灸5~10分钟,或艾炷灸3~5壮。葛洪治癫狂用灸法,取其温通阳气、开心窍。

鬼哭穴(鬼眼穴)

定位:位于两手大指(拇指)内侧爪甲角处,即少商穴稍偏外侧,一说为少商穴本身。古代文献中亦称为"鬼哭"或"鬼眼"。

来源:首载于孙思邈《千金要方》"十三鬼穴",为治疗精神异常("邪祟"、"鬼魅")的经验要穴。

主治:癫狂、癔症、梦魇、不寐、惊悸、神志恍惚。

灸法:艾炷灸3~5壮,或艾条灸3~5分钟。亦可针刺浅刺0.1~0.2寸。

葛洪针灸选穴思路分析:

  • 一上一下:百会在头顶最高处,鬼哭在手端最低处,一上一下,天地相应,调和阴阳。
  • 一督一井:百会属督脉,总督一身之阳;鬼哭相当于手太阴肺经之井穴(少商),井穴为经气所出之处,刺激之能唤醒神志。
  • 一升一降:灸百会可升清阳之气,使阳气上达于脑而神明得充;灸鬼哭可降浊阴之邪,使痰火下行而神志得清。升降相因,开窍醒神之效更彰。

八、鉴别比较:癫与狂

《肘后备急方》此篇以"癫狂"并称,但实际包含了癫证和狂证两种病理状态。后世医家在癫狂的鉴别诊断方面有更深入的认识,以下简要辨析:

癫证(阴性精神障碍)

临床表现:沉默寡言,表情淡漠,语无伦次,或自言自语,或喜静恶动,或呆若木鸡。以"静"为主要特征。

病机:痰气郁结,蒙蔽心窍;或心脾两虚,神失所养。

治法:理气解郁,化痰开窍(逍遥散合涤痰汤);或补养心脾(归脾汤)。

对应葛洪方:艾烟熏法、灸百会鬼哭穴——以芳香开郁为主,适用于抑郁型精神障碍。

狂证(阳性精神障碍)

临床表现:躁动不安,登高而歌,弃衣而走,打人毁物,力大倍常。以"动"为主要特征。

病机:痰火上扰,阳明热盛,或肝胆火旺,扰乱神明。

治法:泻火逐痰,镇心安神(礞石滚痰丸、生铁落饮)。

对应葛洪方:莨菪子散、甘遂散、铁精龙牡方、铁锤淬酒——以逐痰泻火、重镇安神为主,适用于躁狂型精神障碍。

九、学术价值与历史地位

葛洪《肘后备急方·治卒发癫狂病方第十七》在中医学史上具有以下重要价值:

十、要点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