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卒得惊邪恍惚方第十八
方一:治卒中惊,九窍出血方。
取小蓟叶,捣绞取汁,以酒和服之。又方:井花水,尽饮之。
又方:龙骨屑,纳鼻中。
又方:以水噀其面。
又方:取败蒲席烧灰,以酒服方寸匕。
方二:治惊邪恍惚,心神不安方。
用茯神(四两)、远志(二两,去心)、龙骨(二两)、牡蛎(二两,熬)、甘草(一两,炙)、大枣(十枚,擘)。
以水八升,煮取二升,分温三服。
方三:治心气不足,惊悸不定,言语错乱方。
人参(三两)、茯苓(三两)、远志(二两)、龙骨(一两)、牡蛎(一两,熬)。
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半,分三服。
方四:治惊怖,或啼或笑,悲思无常方。
朱砂(一两,研)、雄黄(一两,研)。
上二味,以清酒渍之,再宿,曝干,捣筛,以猪脂和为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丸,日三服。
方五:治中风惊悸,喜忘恍惚,心气不足方。
茯神(四两)、远志(二两,去心)、人参(二两)、当归(二两)、甘草(一两,炙)、桂心(二两)、龙骨(二两)、牡蛎(二两,熬)、生姜(三两,切)、大枣(二十枚,擘)。
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分温三服。
方六:治心下悸,不得睡方。
半夏(三两,洗)、麻黄(二两,去节)、茯苓(四两)。
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半,分三服。
灸法:
治卒惊邪,灸百会穴三七壮。
治惊悸,灸膻中穴三七壮。
治心下悸,灸巨阙穴三七壮。
治恍惚喜忘,灸心俞穴三七壮。
附方:治大人小儿卒得惊邪,或发热,或谵语,或筋脉拘急方。
取猪心一枚,细切,以好酒浸之,空腹顿服。又方:取虎睛一对,细研,酒服方寸匕。
【篇旨提要】
本章论述突然遭受惊恐、邪气侵扰导致精神恍惚、心神不宁的急救方药与针灸疗法。葛洪针对"卒惊"(突发性惊恐)所引发的多种临床表现——从九窍出血(急性应激反应导致的微血管破裂)到惊悸怔忡、精神恍惚、言语错乱、悲喜无常等精神症状——一一列出了简便易行的救治方案,体现了中医"急则治其标"的救急思想。
方一 卒惊九窍出血:
治疗突然受惊导致眼、耳、口、鼻等九窍出血的急症。取新鲜小蓟叶,捣烂绞取汁液,用酒调和服用。另一个方法:取清晨新打的井水大量饮用。又一方:将龙骨粉吹入鼻中止血。又一方:用冷水喷淋患者面部。又一方:取破旧的蒲席烧成灰,用酒调服一方寸匕(约合今天2~3克)。按:小蓟凉血止血,酒性升散引药上行;龙骨收敛固涩,纳鼻直止窍血;井水、噀面皆为物理凉血止血之法,简便有效。
方二 惊邪恍惚、心神不安:
茯神四两、远志二两(去心)、龙骨二两、牡蛎二两(熬制)、炙甘草一两、大枣十枚(擘开)。以水八升煎取二升,分三次温服。按:此方以茯神、远志安神定志,龙骨、牡蛎潜镇浮阳,甘草、大枣调中补虚,是为安神定志的基础方。
方三 心气不足、惊悸不定、言语错乱:
人参三两、茯苓三两、远志二两、龙骨一两、牡蛎一两(熬制)。以水七升煎取二升半,分三次服。按:此方于前方基础上去茯神、甘草、大枣,加人参、茯苓,侧重补益心气,适用于心气本虚、突受惊恐导致的心神不宁。
方四 惊怖、悲喜无常:
朱砂一两(研细)、雄黄一两(研细)。两味药以清酒浸泡两夜,取出曝干,捣筛为细末,用猪脂调和制成梧桐子大小的丸药,每次服三丸,每日三次。按:朱砂镇心安神,雄黄辟秽解毒,二物合用共奏镇惊安神、辟邪解毒之功。唯朱砂、雄黄均有毒性,不可久服、过量,今日常以琥珀、珍珠母等替代。
方五 中风惊悸、喜忘恍惚、心气不足:
茯神四两、远志二两(去心)、人参二两、当归二两、炙甘草一两、桂心二两、龙骨二两、牡蛎二两(熬制)、生姜三两(切)、大枣二十枚(擘)。以水一斗煎取三升,分三次温服。按:此方于方二基础上加人参、当归补益气血,桂心温通心阳,生姜、大枣调和营卫,属于心气血两虚、虚阳上浮所致惊悸的标本兼治之方。
方六 心下悸、不得睡:
半夏三两(洗去毒)、麻黄二两(去节)、茯苓四两。以水七升煎取二升半,分三次服。按:此方与前五方不同,乃从痰饮论治。半夏燥湿化痰降逆,茯苓健脾渗湿宁心,麻黄宣通阳气。心下悸而不得卧者,常为水饮凌心所致,故以化饮为先。
灸法:
治卒惊,灸百会穴二十一壮。
治惊悸,灸膻中穴二十一壮。
治心下悸,灸巨阙穴二十一壮。
治恍惚喜忘,灸心俞穴二十一壮。
"卒得惊邪恍惚"——"卒"同"猝",意为突然;"惊"指遭受外界惊吓;"邪"泛指致病因素,此处特指惊扰心神的外来刺激;"恍惚"形容神志不清、注意力不能集中的状态。全篇主旨在于处理突发性精神刺激所导致的一系列身心急症。葛洪将此篇列入《肘后备急方》卷三,说明其属于"治内病"范畴的重要急症。
惊为七情之一,《素问·举痛论》云:"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突然惊恐,首先伤心,心藏神,心气乱则神明失守,表现为精神恍惚、惊悸不宁。惊则气乱,气机逆乱可导致血不循经,发为九窍出血。惊又伤胆,胆主决断,胆虚则善恐易惊。葛洪此篇抓住了"惊则气乱"这一核心病机,从多个层面展开论治:
远志 — 茯神:远志苦辛温,归心、肾、肺经,功能宁心安神、祛痰开窍;茯神甘淡平,归心、脾经,善于宁心安神、渗湿健脾。二者相伍,一开一合,交通心肾,是葛洪治疗惊悸恍惚的核心药对。远志祛痰浊以开窍闭,使神明有路可出;茯神渗湿浊以安神明,使心君有宫可居。
龙骨 — 牡蛎:龙骨甘涩平,入心、肝、肾经,功能镇惊安神、收敛固涩;牡蛎咸涩微寒,入肝、胆、肾经,功能重镇安神、潜阳补阴、软坚散结。龙牡相须为用,潜镇浮越之阳,收敛耗散之神,为后世张仲景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之先声。
人参 — 当归:人参大补元气、安神益智;当归补血活血、养心通脉。二者气血双补,使心得气血之养而神明自安。葛洪在方五中用人参、当归配合茯神、远志,开后世"补心"法门之先河,孙思邈《千金要方》之定志丸、开心散等皆从此化出。
朱砂 — 雄黄:朱砂甘微寒,入心经,功能镇心安神、清热解毒;雄黄辛温,入肝、胃经,功能解毒杀虫、辟秽祛邪。二药合用,一寒一温,专治惊邪深入、神志迷乱之重症。需注意朱砂含硫化汞、雄黄含硫化砷,均有毒性,葛洪用猪脂和为丸以缓其性,并强调"再宿、曝干"的炮制工艺,且用量极小(每服三丸如梧桐子大),体现了对毒药应用的审慎态度。
半夏 — 茯苓 — 麻黄:此三味不循常法,从痰饮论治惊悸。半夏降逆化痰,茯苓健脾渗湿,麻黄宣通阳气。水饮凌心之心下悸,以通阳化饮为治,饮去则阳通、阳通则神安。此为葛洪独到心法,后世《金匮要略》半夏麻黄丸治心下悸即源于此。
第一层:救急止血(标)。卒惊九窍出血为急中之急,葛洪以五种方法应急——内服小蓟汁凉血止血、外用龙骨粉吹鼻收敛止血、物理冷水止血(井花水饮服、噀面)等,体现了"急则治标"的救急原则。
第二层:安神定志(本)。惊邪的核心在于"神"的扰动。葛洪以茯神、远志、龙骨、牡蛎为基本框架,根据虚实不同灵活加减——偏实者单用安神潜镇(方二),偏虚者加人参补气、当归补血(方五),虚中夹痰者加茯苓渗湿(方三),体现了同病异治的辨证精神。
第三层:重镇辟秽(变)。对于惊邪重证——或啼或笑、悲思无常——葛洪以朱砂雄黄丸镇惊辟秽,猪脂为丸缓和药性,以毒攻毒,体现了"有故无殒"的用药胆识。
三层之间并非机械划分,临证时当根据病情轻重缓急灵活运用。值得注意的是,葛洪在篇末附入灸法和猪心、虎睛等血肉有情之品,充分体现了其"简、便、廉、验"的学术特色。
| 方剂 | 适应症 | 核心病机 | 代表药物 | 现代应用参考 |
|---|---|---|---|---|
| 方一 | 卒惊九窍出血 | 惊则气乱、血不归经 | 小蓟、龙骨、蒲席灰 | 急性应激障碍伴微血管破裂出血、鼻衄 |
| 方二 | 惊邪恍惚、心神不安 | 神魂不安、浮阳外越 | 茯神、远志、龙牡 | 焦虑症、惊恐发作、创伤后应激障碍 |
| 方三 | 心气不足、惊悸不定 | 心气虚馁、神不守舍 | 人参、茯苓、远志 | 心脏神经官能症、心律失常伴焦虑 |
| 方四 | 惊怖、悲喜无常 | 邪毒内侵、神志迷乱 | 朱砂、雄黄 | 精神分裂症、躁狂症(须辨证使用,注意毒性) |
| 方五 | 中风惊悸、喜忘恍惚 | 心气血虚、虚阳上浮 | 人参、当归、桂心、龙牡 | 更年期综合征、老年性痴呆伴焦虑、心脑血管病恢复期 |
| 方六 | 心下悸、不得睡 | 水饮凌心、阳气不通 | 半夏、麻黄、茯苓 | 心力衰竭伴心悸、睡眠障碍、胃食管反流伴心悸 |
应用注意:方四之朱砂雄黄丸毒性较强,现代临床多已不用,或以琥珀、珍珠母、磁石等替代。方六中麻黄有升压、兴奋作用,高血压、失眠患者及心衰患者须谨慎使用。
临证心得:葛洪灸法艾炷"三七壮"(21壮),灸量较大,取其温通之力直达病所。现代应用时可因人而异,体弱者可减为7~14壮,或以艾条温和灸替代,每穴10~15分钟,以局部皮肤潮红为度。急症除灸法外,亦可配合针刺——百会平刺0.5~0.8寸、膻中平刺0.3~0.5寸、巨阙直刺0.5~1寸、心俞斜刺0.5~0.8寸,均施捻转泻法,留针20~30分钟。
葛洪此篇所论"惊邪恍惚",从现代医学角度看涵盖了以下病种:
临床应用时当以中医辨证为前提,不可简单对号入座。葛洪"惊则气乱"的核心病机在诸多现代疾病中均有体现——交感神经兴奋性增高、HPA轴过度激活、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等均可视作"气乱"的现代病理学表达,安神定志、潜镇浮阳之法具有广泛的适用性。
本章所列诸方主要用于突发惊恐所致的身心急症。若患者出现持续的心悸、胸闷、神志异常等症状,应及时就医完善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心脏超声、甲状腺功能等检查,排除器质性心脏病、甲亢等潜在疾病。精神心理障碍应在专业精神科医师指导下综合治疗。本笔记内容仅供学习参考,不可自行配药使用。
【唐·孙思邈《千金要方》】
"凡人惊者,起于外。其气上越,不能自持。治之之法,当先安其神,后定其志。远志、茯神、龙骨、牡蛎,此四味者,安神定志之要药也。"
孙思邈继承并发展了葛洪的安神定志思想,其定志丸(远志、菖蒲、人参、茯苓)和开心散(远志、人参、茯苓、菖蒲)均可见葛洪此篇的学术影响。
【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治心气不足,惊悸不安,言语错乱。宜服定志丸:远志、菖蒲、人参、茯苓。"
该方与葛洪方三(人参、茯苓、远志、龙骨、牡蛎)一脉相承,去龙牡之重镇而增菖蒲之开窍,侧重于痰湿蒙蔽清窍者。
【明·张景岳《景岳全书》】
"惊有二因:有因外而惊者,有因内而惊者。因外而惊者,惊其神也,平之镇之;因内而惊者,动其气也,安之养之。葛氏此篇于外惊则主镇摄,于内惊则主补养,内外兼该,足为后世法。"
张景岳高度评价了葛洪"外惊镇之、内惊养之"的辨证论治思路。
【清·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
"惊则动脏,神无所倚。法当镇心宁神,用人参、茯神、远志、枣仁、龙齿、金箔之类。若水饮凌心而悸者,当通阳蠲饮,不治悸而悸自止。"
叶氏"不治悸而悸自止"的论断与葛洪方六(从痰饮论治心下悸)的思想高度一致,可见葛洪学术对清代温病学派的深远影响。
【清·徐大椿《医学源流论》】
"《肘后备急方》之所载,皆仓猝之病、易得之药。其治惊也,不尚奇僻,用寻常之品而奏非常之效,此真医者之模范也。后世治惊多用金石重坠之品,每致呆滞气机、损伤脾胃,不若葛氏以茯神、远志为君,以龙牡为臣之法稳当有效。"
徐灵胎对葛洪用药"简而不陋、验而不险"的风格给予了充分肯定。
【近代·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
"龙骨、牡蛎,为安神魂、定惊痫之妙药。其性涩以固脱,其质量以镇逆。凡心经病证,神魂不安者,此二味不可或缺。余治惊悸怔忡,每以生龙牡各一两入煎,效如桴鼓。葛洪首开龙牡用于惊病之先河,功不可没。"
张锡纯从临床实践出发,验证了葛洪龙牡安神法的确切疗效,并强调生用优于煅用。
葛洪此篇六首方剂形成一个完整的治疗体系,从急到缓、从标到本、从实到虚、从气分到血分再到痰饮,层层递进:
| 方剂 | 核心药物 | 治疗层次 | 方剂演变 |
|---|---|---|---|
| 方一 | 小蓟、龙骨、蒲席 | 止血救急 | 后世"十灰散"之先声 |
| 方二 | 茯神、远志、龙牡 | 安神定志 | 后世"安神定志丸"之祖方 |
| 方三 | 人参、茯苓、远志、龙牡 | 补心宁神 | 后世"定志丸""开心散"之渊源 |
| 方四 | 朱砂、雄黄 | 镇惊辟秽 | 后世"朱砂安神丸"之先导(弃雄黄减毒性) |
| 方五 | 茯神、远志、人参、当归、龙牡、桂心 | 气血双补、安神定志 | 后世"养心汤""归脾汤"之雏形 |
| 方六 | 半夏、麻黄、茯苓 | 通阳化饮 | "半夏麻黄丸"(《金匮要略》)之同源 |
葛洪(约283—363年)与张仲景(约150—219年)年代相近,二人的学术思想既有传承又有差异:
远志苦辛温,归心、肾、肺经。《神农本草经》载远志"主咳逆伤中,补不足,除邪气,利九窍,益智慧,耳目聪明,不忘,强志倍力"。远志的核心功效可以概括为:上宁心神、下交通心肾、中化痰浊。葛洪精于此药之妙——其宁心定志之功正对惊邪恍惚的病机核心。现代药理研究表明,远志皂苷具有镇静、抗焦虑、改善学习记忆等作用。远志去心(木质部)使用的炮制方法始于葛洪,沿用至今。
龙骨甘涩平,入心肝肾经;牡蛎咸涩微寒,入肝胆肾经。二者均质重沉降,功能潜镇浮越、收敛固涩。龙骨质重而力专,入心以安神;牡蛎质重而兼滋阴,入肝以潜阳。葛洪将二者配伍(方二、三、五),开后世"龙牡"药对之先河。现代研究:龙骨主要成分为碳酸钙、磷酸钙,有镇静、抗惊厥作用;牡蛎富含碳酸钙及微量元素,有抗焦虑、调节自主神经功能。
茯神为茯苓菌核中间带有松根者,功能宁心安神,偏治心神不安;茯苓为完整的菌核,功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偏治水湿内停。葛洪在方二、方五中用茯神,侧重于安神定志;方三、方六中用茯苓,侧重于渗湿健脾以宁心。二者一字之差,功用有别,体现了葛洪用药的精微辨证。
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HgS),雄黄主要成分为硫化砷(As₂S₂),二者均有一定毒性。现代药理学表明,长期或过量服用可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损伤肝肾功能。葛洪在方四中的处理值得注意:①用猪脂为丸——猪脂作为赋形剂可延缓药物吸收、缓冲毒性;②每服三丸——剂量极小;③"再宿、曝干"——经过长时间浸泡和干燥处理。尽管如此,现代临床已基本摒弃朱砂、雄黄的口服使用,或代之以珍珠母、琥珀、磁石等无毒矿物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