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卒心腹症坚,及伏梁、息贲等病,方:
鳖甲煎丸方:治心腹症瘕,胁下坚满,腹中积聚,按之坚硬不移,或疼痛不能饮食,面目浮肿,日渐羸瘦。
鳖甲(炙)三两,柴胡六两,黄芩三两,干姜三两,大黄三两,桂枝三两,石韦(去毛)三两,厚朴三两,紫葳三两,阿胶三两,桃仁(去皮尖)三两,牡丹皮三两,䗪虫(熬)五合,鼠妇(熬)三两,蜂窠(炙)四两,蜣螂(熬)六两,赤硝十二分,瞿麦二两,葶苈(熬)二两,半夏(洗)二两,人参一两,芍药五两。
上二十三味,捣筛为末,取煅灶下灰一斗,清酒一斗五升,浸灰,候酒尽一半,着鳖甲于中,煮令泛烂如胶漆,绞取汁,纳诸药末,煎为丸如梧子大。空心服七丸,日三服。渐加至十丸,以知为度。
又方:治心腹症积,腹满,上气,喘息,心下坚如盘,不能食。
三棱四两,莪术四两,芫花一两,桃仁(去皮尖)二两,大黄三两,䗪虫二两。上六味,捣筛,蜜和丸如梧子大。每服十丸,酒下,日再服。当微利下,症即破。
又方:治暴症,腹中有物如石,痛如刺,昼夜啼呼,若百日內便皆治之。
大黄四两,朴硝四两,桃仁(去皮尖)三两,䗪虫三两,甘遂二两。上五味,捣筛,蜜和丸如梧子大。每服五丸,酒下,日三服。当下恶物如鱼脑、赤白相杂。若不下,渐加至十丸。
又方:治症坚,心下如杯,不得食,羸瘦。
乌头(炮)二两,巴豆(去皮心,熬)一两,青木香二两,桂心二两。上四味,捣筛,蜜和丸如小豆大。先食服三丸,日再服。不知,稍加之。
又方:治心下坚大如盘,边如旋盘,水饮所作,枳术汤主之。
枳实七枚,白术三两。上二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分三服。腹中软即当散也。
又方:熨法。治症坚,腹中冷痛,气上冲心。
用吴茱萸三升,碎之,以酒和之,煮熟,布裹熨症上。冷复易,移时痛止,症亦渐消。
又方:灸法。治症坚诸积聚。
灸痞根穴,在背第十一椎下两旁各三寸半,灸百壮。又灸心下三寸,名曰建里,灸五十壮。又灸脐上三寸,名曰水分,灸三十壮。又灸脐下四寸,名曰中极,灸三十壮。
治卒暴症,腹中有物坚如石,痛如刀刺,昼夜啼呼,不治百日必死。又方:取牛膝根二斤,捣绞取汁,以酒服之。如无生者,取干者末之,酒服方寸匕,日三服。
治症瘕积冷在胁下,令人呕逆,不能食。茱萸汤方:吴茱萸三两,半夏四两,生姜五两,人参二两,大枣十二枚。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分三服。
治腹中症癖。用三棱、莪术各四两,醋浸一宿,焙干为末,面糊丸如梧子大。每服三十丸,酒下。
又方:取老鼠肉,炙令香,末之,酒服方寸匕,日三服。
又方:取鳖甲,醋炙,捣末,酒服方寸匕,日三服。
又方:用桃仁一千枚,去皮尖,熬令黑色,捣如泥,以好酒三升,煮取一升,顿服。当下症。
又方:取䗪虫五枚,熬令黄,捣末,以酒服。
本篇概述:本章专论突然发作的心腹间症坚(癥瘕积聚)病证。所谓"症"(癥),指腹腔内坚硬不移动的包块,推之不移,痛有定处,属血分病;"瘕"则指聚散无常、推之可动的包块,属气分病。本篇涵盖了症瘕、积聚、伏梁(心积)、息贲(肺积)、痞块等多种腹部包块性疾病的治疗方法,包括内服丸药、外熨、艾灸等多种疗法。
1. 鳖甲煎丸方:主治心腹间症瘕积聚、胁下坚硬胀满、按之坚硬不移动、疼痛不能饮食、面目浮肿、日渐消瘦。方用鳖甲(炙)三两、柴胡六两、黄芩三两、干姜三两、大黄三两、桂枝三两、石韦(去毛)三两、厚朴三两、紫葳三两、阿胶三两、桃仁(去皮尖)三两、牡丹皮三两、䗪虫(熬)五合、鼠妇(熬)三两、蜂窠(炙)四两、蜣螂(熬)六两、赤硝十二分、瞿麦二两、葶苈(熬)二两、半夏(洗)二两、人参一两、芍药五两。共二十三味药,捣筛为末。取煅灶灰一斗用清酒一斗五升浸泡,待酒挥发一半后放入鳖甲煮至如胶漆状,绞取汁液,加入诸药末煎制成梧子大小的丸药。空腹服七丸,每日三次。可渐加至十丸,以见效为度。
2. 三棱莪术方:主治心腹症积、腹部胀满、气逆喘息、心下坚硬如盘、不能进食。用三棱四两、莪术四两、芫花一两、桃仁(去皮尖)二两、大黄三两、䗪虫二两。六味药捣筛,蜜和为梧子大丸药。每服十丸,酒送下,每日两次。服药后应见轻微下利,症块即破。
3. 大黄朴硝䗪虫方:主治暴发性症积,腹中有物坚硬如石,疼痛如针刺,昼夜啼哭呼叫,若在百日之内者皆可治。用大黄四两、朴硝四两、桃仁(去皮尖)三两、䗪虫三两、甘遂二两。五味捣筛,蜜和为梧子大丸药。每服五丸,酒送下,每日三次。服后应下恶物如鱼脑状、赤白相杂。若不下,渐加至十丸。
4. 乌头巴豆方:主治症坚如杯、心下硬满、不能进食、身体羸瘦。用乌头(炮)二两、巴豆(去皮心,熬)一两、青木香二两、桂心二两。四味捣筛,蜜和为小豆大丸药。饭前服三丸,每日两次。不效渐加量。
5. 枳术汤:主治心下坚硬大如盘,边缘如旋盘状,为水饮所作。用枳实七枚、白术三两。二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分三次服。腹中变软即当消散。
6. 吴茱萸熨法:主治症坚、腹中冷痛、气上冲心。用吴茱萸三升捣碎,以酒调和煮熟,布包裹后在症块上热熨。冷则更换,移时痛止,症亦渐消。
7. 灸法:主治症坚诸积聚。灸痞根穴,在背部第十一椎下两旁各三寸半,灸一百壮。又灸心下三寸(建里穴),灸五十壮。又灸脐上三寸(水分穴),灸三十壮。又灸脐下四寸(中极穴),灸三十壮。
8. 牛膝根汁方:治卒暴症,腹中有物坚如石,痛如刀刺,昼夜啼呼,不治百日必死。取牛膝根二斤捣绞取汁,以酒服。如无生者,用干品研末,酒服方寸匕,每日三次。
9. 茱萸汤:治症瘕积冷在胁下,令人呕逆不能食。吴茱萸三两、半夏四两、生姜五两、人参二两、大枣十二枚。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分三次服。
10. 三棱莪术丸:治腹中症癖。用三棱、莪术各四两,醋浸一夜,焙干为末,面糊丸如梧子大。每服三十丸,酒送下。
11. 其他单验方:另有取老鼠肉炙香为末酒服、鳖甲醋炙捣末酒服、桃仁一千枚熬黑捣泥酒煮顿服、䗪虫五枚熬黄捣末酒服等简便验方。
本篇为《肘后备急方》中论治腹内症瘕积聚的专篇。所谓"卒心腹症坚",意指突然发生于心腹部(膈下至脐周的腹腔区域)的坚硬包块性疾病。葛洪在本篇中汇集了内服丸药、外熨、艾灸等多种治法,体现出多层次、多途径治疗癥瘕积聚的临床思路。
一、鳖甲煎丸——消癥散结的"祖方"地位
鳖甲煎丸是中医历史上最早、最完整、最著名的治疗癥瘕积聚之专方,后世《金匮要略》收录此方并略作调整,张仲景将其用于治疗疟母(疟疾引起的脾肿大),实则是扩大了此方的应用范围。全方二十三味药,结构极其复杂精巧,可以分为几个功能群:
— 软坚散结核心:鳖甲(君药),咸寒软坚,入肝脾经,能滋阴潜阳、软坚散结,为治疗症瘕积聚的第一要药。炮制方法特殊——先以灶灰清酒浸煮至如胶漆,取其软化消散之力。
— 活血化瘀梯队:桃仁、牡丹皮、䗪虫、鼠妇、蜣螂、蜂窠、赤硝。其中䗪虫(土鳖虫)、鼠妇(潮湿虫)、蜣螂(屎壳郎)、蜂窠皆为虫类药,血肉有情,走窜通络,破血消癥之力远非草木之品可比。这正是中医"虫类搜剔"思想的早期体现——虫类药善于深入经络缝隙,攻逐顽痰死血。
— 行气消痞梯队:柴胡疏肝解郁、厚朴行气除满、桂枝通阳化气。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故消癥必兼理气。
— 清热利湿梯队:黄芩清肝胆热、石韦瞿麦利水通淋、葶苈泻肺逐水。症瘕日久可化热、可生湿,故需兼清利。
— 温通散寒梯队:干姜、桂枝温中散寒、通阳化气。血得温则行,遇寒则凝,故消癥方中不可缺温通之品。
— 补益扶正梯队:人参益气、阿胶养血、芍药和营。攻邪而不伤正,乃中医治疗大法之精髓。
全方寒热并用、攻补兼施、气血水同治,结构之严谨、配伍之精妙,堪称经方典范。
二、三棱、莪术配伍——破血行气之要药对
本篇多次出现三棱与莪术的配伍。三棱苦平,破血中之气,擅长化瘀消积;莪术苦辛温,行气中之血,擅长破气消痞。二者相须为用,一偏入血分,一偏入气分,气血同治,破积消癥之力倍增。醋制后增效——酸入肝、软坚散结。现代药理研究证实,三棱莪术具有抗肿瘤、抗血小板聚集、改善微循环、抗肝纤维化等多重作用。此药对至今仍是临床治疗癥瘕积聚(包括肿瘤包块、肝脾肿大、子宫肌瘤等)的核心组合。
三、大黄与䗪虫的配伍意义
大黄䗪虫配伍是化瘀消癥的另一经典结构。大黄"荡涤肠胃、推陈致新",䗪虫"破坚下血",二者一刚一柔,相互为用。大黄性猛走而不守,䗪虫性缓钻透搜剔,合之则既能在短期内攻下瘀积,又能深入经络清除伏瘀。篇中大黄䗪虫多与桃仁、朴硝、甘遂等配伍,形成强大的攻下逐瘀力量,专治"暴症"(急性腹部包块)之重症。
四、枳术汤——水饮痞结的经典方
"心下坚大如盘,边如旋盘,水饮所作,枳术汤主之。"此条原文亦见于《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枳实破气消痞、行气除满;白术健脾燥湿、运化水湿。二药一消一补、一行一健,针对水饮停聚心下形成的痞硬证。水饮痞与瘀血癥的区别在于:水饮痞虽硬但按压可有水声或柔软感,而瘀血癥则坚硬如石、固定不移。此方药仅两味,却深合"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大法。
五、灸痞根穴——外治法的特色
葛洪在方药之外还特别列出灸法,灸痞根穴是治疗症瘕积聚的特色外治法。"痞根"穴名本身即暗示其为治疗痞块(症瘕)的根本要穴。该穴位于背部第十一椎下旁开三寸半,约在脾俞(第十一椎下旁开一寸五分)外侧再开二寸处,主治痞块、症瘕、肝脾肿大等。配合建里(健运脾胃、消痞散结)、水分(分利水湿、消胀除满)、中极(调理下焦、通利水道)等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针灸治疗方案。唐代孙思邈《千金要方》亦收录此法,至今民间仍有灸痞根穴治疗肝脾肿大、腹部包块的用法。
六、吴茱萸熨法——外治温通的智慧
"熨法"是古代常用外治法之一。吴茱萸辛热散寒、行气止痛,以酒和之增强温通之力,布裹热熨症块,通过温热效应和药物的透皮吸收,奏温通散寒、行气消痞之功。此法对于寒凝气滞所致的症瘕积聚(腹痛喜温喜按、得热痛减)尤为适宜。现代可借用电热敷、中药离子导入等改良技术达到类似效果。
七、急缓有别的治疗策略
本篇的一大特色是急缓分治:对于"暴症""百日內便皆治之"等急性发作、病情危重的症积,采用大黄、甘遂、巴豆等峻猛攻下之品,直折病势;对于慢性形成的症坚积聚,则用鳖甲煎丸、三棱莪术丸等缓消渐散之剂,日久见功。这种"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分层策略,对后世治疗肿瘤类疾病产生了深远影响——早期攻邪为主、中期攻补兼施、晚期扶正为主,其源头正在于此。
本篇所载治疗癥瘕积聚的理论与方法,对现代临床诊治多种腹部包块性疾病(包括肝脾肿大、腹腔肿瘤、子宫肌瘤、卵巢囊肿、肠粘连、肝硬化等)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鳖甲煎丸及其类方至今仍是中医肿瘤科和消化科的常用方剂。
需要指出的是,本篇所载诸方含有乌头、巴豆、甘遂等有毒或峻猛药物,现代临床应用必须在专业中医师辨证指导下使用,不可自行套用。尤其是篇中"当下恶物如鱼脑""当下症"等描述,提示攻下之法会使患者出现剧烈泻下反应,体虚者慎用。现代临床治疗癥瘕积聚,更强调"衰其大半而止",中病即止,继以扶正之品调理善后。
张仲景(东汉):"病疟,以月一日发,当以十五日愈;设不差,当月尽解;如其不差,当云何?师曰:此结为症瘕,名曰疟母,急治之,宜鳖甲煎丸。"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收录鳖甲煎丸,移用于疟母(疟疾反复发作所致的脾肿大),使此方成为经方体系中的重要成员,适用范围从葛洪之"卒心腹症坚"扩展至"疟母"。
孙思邈(唐代):"凡症瘕之疾,多由忧思忡怒、饮食不节、寒温失调,以致气血凝滞、痰饮停蓄,日久结成。葛氏鳖甲煎丸、三棱丸等方,为治症之祖法。予治妇人症瘕,多用此辈加减,效如桴鼓。"孙氏在《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中大量收录并发展了葛洪治疗癥瘕的方法,尤其在妇人症瘕(妇科盆腔包块)方面多有创见。
王焘(唐代):"《肘后》治症坚诸方,以鳖甲煎丸为最。考其方意,鳖甲软坚、䗪虫破血、桃仁润下、大黄荡涤,四者合用,症无不消。"《外台秘要》大量引用了《肘后备急方》的内容,并补充了后世医家的临床经验。
张元素(金代):"三棱、莪术,破气中之血、破血中之气,为治症瘕积聚之要药。然必佐以补气之药,如参、术之类,乃可使攻而不伤。"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张洁古精辟指出了三棱莪术的配伍要点——攻邪必须兼顾正气,孤行攻伐必伤正气。
李时珍(明代):"䗪虫(土鳖虫)行产后血积、折伤瘀血,治重舌木舌、口疮、小儿腹痛夜啼。治症瘕要药也。葛氏以之入丸剂,与大黄、桃仁并用,取其破坚下血之功。"《本草纲目》对䗪虫的性味功效做了系统总结,并高度评价葛洪的配伍思路。
王清任(清代):"气无形不能结块,结块者必有形之血也。血受寒则凝结成块,血受热则煎熬成块。此症瘕之所由作也。故治症瘕必以活血化瘀为第一要义,佐以行气散结。"王氏在《医林改错》中提出的"症瘕必有形之血"理论与葛洪"症坚不移属血分"的论述一脉相承。他创立的膈下逐瘀汤(桃仁、牡丹皮、赤芍、乌药、延胡索、当归、川芎、五灵脂、红花、枳壳、香附、甘草)专治膈下症瘕积聚,实为对葛洪活血消癥思想的继承与发展。
近现代研究:现代药理研究发现,鳖甲煎丸具有抗肝纤维化、抑制肿瘤生长、调节免疫等多重作用。中国中医科学院等机构的大量临床研究表明,鳖甲煎丸在治疗慢性乙型肝炎肝纤维化、早期肝硬化方面疗效确切,已被纳入《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推荐用药。三棱、莪术提取物已被证实具有抗肿瘤血管生成、逆转肿瘤多药耐药等作用。䗪虫中提取的纤溶活性成分(如纤溶酶原激活物)具有抗血栓、抗纤维化的潜在应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