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黄疸方:
一方:取茵陈一把,栀子仁十四枚,大黄三两。以水八升,先煮茵陈,去滓,纳栀子、大黄,煮取二升,分三服。
一方:取黄柏、黄芩各三两,黄连二两,栀子仁十四枚。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三服。
一方:取瓜蒂十四枚,赤小豆七枚,捣为末,以鼻中吹之,令黄水出,良。
一方:取青蒿一握,以水三升,绞取汁,顿服之。
一方:取小麦苗,捣绞取汁,饮五六合。
一方:取生葛根汁,服一二升。
一方:取醋二合,鸡子白一枚,和服。
一方:取乱发灰,以水服方寸匕,日三。
若已变成急黄者,热毒攻心,烦闷欲死者,以鸡子清和芒硝,涂心下。
又方:取大青叶,捣绞取汁,服之。
又方:取萱草根,捣绞汁,服之。
又方:取猪脂,顿服一升。
又方:取藜芦,以水煮,洗之。
又方:取柳枝,以水煮,洗之。
又方:取麻黄、茵陈、大黄各等分,捣筛为末,蜜丸如梧子大,食后服二十丸。
又方:取生天门冬汁,服一升。
又方:取蒜,捣如泥,涂手心足心。
又方:取苦参,以水煮,渍之。
又方:取蔓菁子,捣末,以水服方寸匕,日三。
又方:取车前草,捣绞汁,服之。
又方:取藿香、橘皮、甘草,煮水,服之。
凡诸黄病,皆因脾胃湿热所致,治当以清利湿热、疏泄肝胆为要。
黄疽病概述:黄疽(黄疸),是指以身目发黄、小便黄赤为主症的一类疾病。葛洪在本篇中收录了二十余种治疗卒然发作的黄疽及各类黄病的简便验方,涵盖了内服、外洗、吹鼻、涂敷等多种给药途径。
1. 茵陈栀子大黄汤:取茵陈一把(约30克)、栀子仁十四枚(约10克)、大黄三两(约9克)。以水八升(约1600毫升),先煮茵陈,滤去药渣,再加入栀子、大黄,煮取二升(约400毫升),分三次温服。此方为治疗湿热黄疸的经典基础方,茵陈清利湿热、疏利肝胆,栀子清三焦之火、导热下行,大黄通腑泻热、釜底抽薪,三药合用使湿热从二便分消。后世张仲景《伤寒论》中的茵陈蒿汤即由此方化裁而来。
2. 黄柏黄芩黄连栀子汤(黄连解毒汤加减):取黄柏三两(约9克)、黄芩三两(约9克)、黄连二两(约6克)、栀子仁十四枚。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三次服。此方以苦寒清泄为主,用于热毒炽盛、黄疸色鲜明如橘子色、伴有发热烦躁者,清泄三焦火毒,使热退黄消。
3. 瓜蒂散吹鼻法:取瓜蒂(甜瓜蒂)十四枚、赤小豆七枚,捣研为细末,以竹管或苇管吹入患者鼻中,可促使鼻中流出黄色黏液(黄水),此法能引上焦湿热从鼻而出,对湿热壅盛、邪在胸膈的黄疸有特效。此即后世"纳鼻出黄水"治法之祖。
4. 青蒿汁服法:取新鲜青蒿一握(约30-60克),以水三升(约600毫升)捣烂绞取汁,一次顿服。青蒿清透湿热、凉血解毒,对于湿热郁蒸所致的黄疸有很好的退黄效果。此方也为后世屠呦呦从青蒿中提取青蒿素治疗疟疾提供了历史线索。
5. 小麦苗汁服法:取新鲜小麦苗捣烂绞汁,饮五六合(约150-200毫升)。小麦苗性凉,能清利湿热、通利小便,使湿从小便出而黄自退。
6. 生葛根汁服法:取生葛根捣汁,服一二升(约300-500毫升)。葛根升阳生津、解肌退热,用于湿热黄疸兼有表证或津伤口渴者。
7. 醋蛋和服法:取醋二合(约40毫升)、鸡子白(鸡蛋清)一枚,调匀后服用。醋能散瘀解毒,鸡子白清热润燥,合用以治黄疸初起。
8. 乱发灰服法:取乱发(人头发)烧灰存性,以水冲服一方寸匕(约1-2克),每日三次。血余炭有化瘀止血、利水退黄之功。
9. 急黄重症外敷法:若黄疸已转变为急黄(类似于今天的急性重型肝炎),热毒攻心,出现烦闷欲死的危重症状,取鸡蛋清和芒硝调匀,涂抹于心口窝下方(膻中至心下区域)。蛋清清热护心,芒硝泻热软坚,外敷以救急。
10-20. 其他简便方:尚有以大青叶汁、萱草根汁、生天门冬汁内服退黄;以柳枝水、藜芦水外洗退黄;蒜泥外涂手足心引热下行;苦参水浸渍;蔓菁子末、车前草汁内服;藿香橘皮甘草汤调理中焦气机等,均体现了葛洪"就地取材、多法并举"的退黄思路。
结语:葛洪指出,凡诸黄病的病因,皆因脾胃湿热所致,治疗大法当以清利湿热、疏泄肝胆为要。
本篇是《肘后备急方》中专门论述黄疸病治疗的专题篇章,也是现存文献中最早系统论述黄疸分类与治疗的医学文献之一。葛洪将黄疸分为普通黄疸和急黄重症两个层次,并收集了自上古至魏晋时期的多种退黄验方,对后世张仲景《伤寒论》《金匮要略》中的黄疸辨证论治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葛洪对黄疸分类的先驱性贡献
葛洪在本篇中虽然没有像后世那样明确将黄疸分为阳黄、阴黄、急黄等类型,但从其所列方药中已经可以看出清晰的分类思想:
—— 湿热并重型(色黄鲜明如橘子色、小便黄赤、苔黄腻):用茵陈栀子大黄汤,清利湿热、通腑泻浊;
—— 热毒炽盛型(色黄鲜明、发热烦躁、口渴、脉数):用黄柏黄芩黄连栀子汤,苦寒直折火毒;
—— 湿热上蒸型(胸膈痞闷、头眩恶心、湿热偏于上焦):用瓜蒂散吹鼻,引湿热从上窍出;
—— 湿重于热型(身黄不甚鲜明、头重身困、便溏):用青蒿汁、车前草汁等清淡渗利之品;
—— 急黄重症(发病急骤、黄疸迅速加深、高热烦躁、神昏谵语):用鸡子清芒硝外涂护心,配合大青叶、萱草根等清热解毒重剂。
这种以证候表现为依据、以方药性质为线索的分类方法,虽然简明朴素,但已经包含了后世"辨证论治"的萌芽,比西方医学对黄疸的系统分类早了一千五百多年。
二、给药途径的多样性——中医全科治疗的早期范例
本篇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给药途径的丰富多样,体现了葛洪不拘一格的临床智慧:
—— 内服法:汤剂(茵陈栀子大黄汤等)、汁剂(青蒿汁、生葛根汁、小麦苗汁、天门冬汁等)、散剂(乱发灰、蔓菁子末等)、丸剂(麻黄茵陈大黄蜜丸);
—— 吹鼻法:瓜蒂赤小豆散吹鼻引黄水;
—— 外涂法:鸡子清芒硝涂心下、蒜泥涂手心足心;
—— 外洗法:柳枝水洗、藜芦水洗、苦参水渍。
这种多途径给药、内外兼治的诊疗模式,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极高的临床价值。特别是瓜蒂散吹鼻法,巧妙利用鼻黏膜毛细血管丰富、药物吸收迅速的生理特点,使药力直达病所,堪称中医靶向给药的早期典范。
三、青蒿汁退黄的历史意义与现代启示
葛洪在本篇中记载的"青蒿一握,以水三升,绞取汁,顿服之"治疗黄疸的方法,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意义。青蒿(Artemisia annua)在中医古籍中一直以其清热凉血、退蒸解毒的功效著称,葛洪是最早记载青蒿绞汁内服治疗黄疸的医家之一。时隔一千六百多年后,中国科学家屠呦呦正是从葛洪《肘后备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治疗疟疾的记载)获得灵感,意识到高温可能破坏青蒿的有效成分,从而改用低温乙醚提取法,成功提取出青蒿素,荣获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一科学史上的佳话充分证明,葛洪《肘后备急方》不仅是临床急救的实用手册,更是蕴含着巨大科学宝藏的古代医学经典。
四、大黄在黄疸治疗中的关键作用——"釜底抽薪"法
葛洪在茵陈栀子大黄汤和麻黄茵陈大黄丸中都使用了大黄,体现了"通腑泻热"的治疗策略。大黄味苦性寒,善于荡涤肠胃、泻下热结,在黄疸治疗中的作用机理是:通过促进肠道蠕动和排便,使胆汁和胆红素代谢产物从肠道排出体外,从而降低血中胆红素水平。这种"釜底抽薪"的治疗思路——不直接退黄,而是通过通利大便、清泻湿热来间接退黄——是中医整体观念的生动体现。现代研究也证实,大黄能够促进胆囊收缩、松弛Oddi括约肌、增加胆汁流量,确实具有利胆退黄的药理作用。
五、"急黄"概念的提出——对重型肝炎的早期认识
葛洪在篇末特别提出"若已变成急黄者,热毒攻心,烦闷欲死"的危重证候,这是中医学史上对急性重型肝炎(暴发性肝炎、急性肝衰竭)的最早描述之一。"急黄"的特点是发病急骤、黄疸迅速加深、伴有神志改变(烦闷欲死),与现代医学中急性肝衰竭合并肝性脑病的临床特征高度吻合。葛洪对其采用鸡子清芒硝外涂心下的急救方法——蛋清清热护心、芒硝泻热软坚散结——虽然朴素,但体现了"毒从外解"的急救思路,为后世温病学"透热转气"理论提供了早期实践基础。
本篇所载治疗黄疸的诸方,历经一千七百余年临床实践的检验,其核心方剂茵陈栀子大黄汤(即茵陈蒿汤的前身)至今仍广泛应用于各种原因引起的黄疸性疾病。现代临床研究也证实了葛洪辨治黄疸思路的科学性和有效性。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黄疸是一种症状而非独立的疾病,多种原因(病毒性肝炎、酒精性肝病、药物性肝损伤、胆道梗阻、溶血性疾病、遗传性肝病等)均可导致黄疸。在使用葛洪所载退黄诸方(特别是茵陈栀子大黄汤等核心方剂)时,必须先明确黄疸的病因诊断,辨证与辨病相结合,不可盲目套用古方。对于急黄重症(急性肝衰竭)必须及时转诊至专科医院,采用中西医结合的综合治疗方案。本篇方剂中的大黄用量不宜过大,中病即止,以免过泻伤正;瓜蒂散吹鼻法应控制用量,避免过度刺激鼻黏膜引起不良反应。
张仲景(东汉):"伤寒七八日,身黄如橘子色,小便不利,腹微满者,茵陈蒿汤主之。"(《伤寒论·辨阳明病脉证并治》)张仲景在葛洪的基础上将茵陈栀子大黄方定型为茵陈蒿汤,增加了"小便不利"的辨证要点,并指出服后"小便当利,尿如皂荚汁状"的疗效标准。仲景又将黄疸细分为谷疸、酒疸、女劳疸、黑疸等类型,使黄疸辨证论治体系更加完善。
孙思邈(唐代):"治黄胆(疸)方:茵陈、栀子、大黄、黄芩、黄连、黄柏,名六物汤,治急性黄胆(疸),热毒炽盛者。"孙氏在《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中将葛洪的退黄方进一步丰富发展,创制了多首治疗黄疸的效方,并指出"凡遇黄疸,先辨阴阳,阳黄清之,阴黄温之"的辨证纲领。
李时珍(明代):"茵陈,苦平微寒,主风湿寒热邪气,热结黄疸。栀子,苦寒,主五内邪气,胃中热气,面赤酒疱皶鼻,白癞赤癞疮疡。二者皆治黄疸之要药。葛稚川《肘后方》以茵陈、栀子、大黄三味治黄疸,其后张仲景用为茵陈蒿汤,皆本于此。"(《本草纲目》)李氏又载:"瓜蒂,乃阳明经吐药,能吐风热痰涎,上膈宿食,黄疸诸证,吹鼻出黄水亦效。"
王焘(唐代):"《肘后方》治黄疸方甚多,其用茵陈、栀子、大黄者,最为精当。又有瓜蒂散吹鼻出黄水法,实为巧思。盖湿热之邪在上焦者,可从鼻出;在中焦者,可从便出;在下焦者,可从溺出。葛氏分途而治,确有见地。"(《外台秘要》)王氏此论精辟地总结了葛洪分消湿热的治疗策略——因势利导,使邪有出路。
王孟英(清代):"黄疸一证,在《肘后》已有多种治法。茵陈栀子大黄为退黄正法,瓜蒂散吹鼻乃《金匮》硝石矾石散之变法引入上焦。大青叶、萱草根汁亦清解妙品。然细究其源,葛氏已开温病学派'宣畅气机、分消湿热'之先河。"(《温热经纬》)王氏敏锐地指出葛洪对后世温病学理论的深远影响——茵陈栀子大黄汤实为温病学"分消走泄"法的早期实践。
近现代研究:中国中医科学院的研究表明,茵陈蒿汤(茵陈、栀子、大黄)具有显著的保肝利胆作用,其主要药理机制包括:促进胆汁分泌和排泄、增加胆汁中胆红素和胆汁酸的排出、保护肝细胞膜、抑制肝细胞凋亡、调节免疫功能、抗炎抗氧化等。瓜蒂中提取的葫芦素类成分具有明确的保肝降酶作用,已在临床用于治疗慢性肝炎和早期肝硬化。青蒿中的青蒿素及其衍生物也具有抗肝纤维化、保肝降酶的作用。这些现代科学研究为葛洪《肘后备急方》黄疸治疗的临床经验提供了坚实的科学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