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丹毒者,恶毒之气,入于腠理,赤如丹涂,热如火灼,痛痒兼作,不急治,毒气入腹则杀人。方:
一方:以赤小豆末,和鸡子白,涂之,干即易,良。
一方:取升麻、黄芩、栀子、大黄各等分,水煮服之。
一方:取芒硝,以水和涂之。
一方:取生地黄汁,涂之。
一方:取羚羊角烧灰,以鸡子白和涂。
一方:取大蒜,合研如泥,涂之。
一方:取蒲席灰,以水和涂。
一方:取屋漏水和涂。
一方:取苦苣捣汁涂。
一方:取大蓝汁涂。
一方:取蚯蚓粪,以水和涂。
一方:取猪脂涂之。
一方:取黄柏末,以鸡子白和涂。
一方:取五叶草,捣汁涂。
一方:取慎火草(景天),捣烂涂之。
一方:取栀子仁、黄芩、大黄、升麻各二两,芒硝一两,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温再服。
一方:治丹毒走身、肿赤不止:取鲫鱼,长三寸,剥皮,以鸡子白涂其身,着鱼腹中,须臾鱼即死,丹毒即散。
一方:治赤流丹毒:以腊月猪脂,和釜下墨(百草霜),涂之。
一方:以醋和蚯蚓粪涂之。
一方:以栀子、黄芩、大黄、升麻,合捣筛,以鸡子白和如泥,涂之。
葛洪说:丹毒这种病,是由恶毒邪气侵入皮肤腠理而致,发病时皮肤红赤如同丹砂涂染,发热如同火焰灼烧,又痛又痒,若不及时治疗,毒气侵入腹中则会危及性命。救治的方剂如下:
1. 赤小豆鸡子白方:取赤小豆研为细末,与鸡子白(鸡蛋清)调和成糊状,外涂于患处,干了就更换新的。效果良好。
2. 升麻黄芩栀子大黄汤:取升麻、黄芩、栀子、大黄各等份,加水煎煮后内服。此为内服清热解毒之方,从内清除火热毒邪。
3. 芒硝水涂方:取芒硝(硫酸钠结晶),加水溶解后外涂患处。利用芒硝的清热消肿作用局部治疗。
4. 生地黄汁涂方:取新鲜生地黄捣烂取汁,外涂患处。生地黄性寒,凉血解毒,擅治血热所致之疮疡。
5. 羚羊角灰鸡子白方:取羚羊角烧灰存性,与鸡子白调和后外涂。羚羊角清热凉肝、解毒散邪。
6. 大蒜泥方:取大蒜捣烂如泥,外涂患处。大蒜辛温,解毒杀菌。
7. 蒲席灰方:取蒲席(香蒲草编织的席子)烧灰,以水调和外涂。
8. 屋漏水方:取屋檐滴下的雨水(屋漏水)外涂患处。古人认为屋漏水性寒,可清热毒。
9. 苦苣汁方:取苦苣菜捣烂取汁外涂。苦苣苦寒清热,解毒消肿。
10. 大蓝汁方:取大蓝(即板蓝根或蓼蓝)捣汁外涂。大蓝善于清热解毒、凉血消斑。
11. 蚯蚓粪方:取蚯蚓的粪便(蚯蚓泥),以水调和外涂。
12. 猪脂方:取猪脂肪直接外涂患处。猪脂润肤护创,兼有解毒之效。
13. 黄柏末鸡子白方:取黄柏研为细末,与鸡子白调和后外涂。黄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为治疮要药。
14. 五叶草汁方:取五叶草(可能是蛇含或五爪龙之类)捣烂取汁外涂。
15. 慎火草方:取慎火草(即景天、佛甲草)捣烂外涂患处。景天性寒,清热解毒、凉血止血。
16. 栀子仁黄芩大黄升麻芒硝汤:取栀子仁、黄芩、大黄、升麻各二两,芒硝一两,加水六升,煮取二升,分两次温服。此方较前方药力更峻,加入芒硝软坚泻热,适用于热毒炽盛之重证。
17. 鲫鱼鸡子白方(治丹毒走身):取长约三寸的鲫鱼,剥去鱼皮,将鸡子白涂抹在鱼身上,然后将鱼放入患者腹中(疑为置于患处或特定部位),片刻后鱼即死亡,丹毒随之消散。
18. 赤流丹毒方:用腊月(农历十二月)制作的猪脂肪,调和釜下墨(百草霜,即锅底灰),外涂患处。
19. 醋和蚯蚓粪方:以醋调和蚯蚓粪便,外涂患处。
20. 栀子黄芩大黄升麻鸡子白方:将栀子、黄芩、大黄、升麻一同捣碎过筛,以鸡子白调和如泥状,外涂患处。
本篇专论丹毒(又称火丹、流丹、赤游丹)的急性发作与救治。丹毒是一种急性皮肤感染性疾病,以皮肤突然发红、色如丹涂脂染、焮热肿胀、迅速蔓延为特征。葛洪开篇即点明本病凶险——"不急治,毒气入腹则杀人",体现其对急性传染性皮肤病的高度警觉。
一、丹毒的中医分类体系
葛洪所指"丹毒"涵盖范围较广,实际包括了多种急性红肿热痛的皮肤感染。后世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更为精细的分类:发于头面者称"抱头火丹";发于胸腹者称"内发丹毒";发于下肢者称"腿游风"或"流火";发于新生儿者称"赤游丹"。虽然部位不同,但其基本病机均为血热火毒,治疗大法均不离清热凉血解毒。葛洪本篇的治法,实为后世丹毒辨证论治之祖。
二、"鲫鱼鸡子白方"的深层含义
本篇最为奇特的是"鲫鱼鸡子白方"——将涂了鸡子白的鲫鱼置于患者腹中,"须臾鱼即死,丹毒即散"。此方的原理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 象征思维(古代医学的共性):鱼在水中游动不停,取其"流动"之象,以鱼之"动"引动丹毒之"赤流"外出;鱼死则毒散——毒气被鱼吸收,鱼死而病愈。这是古人"以类相感"的取象比类思维。
— 物质层面:鲫鱼富含蛋白质和多种生物活性物质,鸡子白亦有清热解毒作用,二者合用或有一定的抗炎效果。
— 心理层面:强烈的心理暗示(鱼死意味着毒被吸走)对某些患者可能产生积极的心理生理效应。
当代学者多认为此法属古代巫医结合的遗迹,但其背后蕴含的"以毒攻毒""取象比类"思维值得研究。
三、外用药物的剂型多样性
本篇外用药的剂型极为丰富,体现了葛洪的实践智慧:
— 散剂调糊:赤小豆末、黄柏末、羚羊角灰等,研末后以鸡子白、水、醋等调涂;
— 鲜汁直接涂:生地黄汁、苦苣汁、大蓝汁、五叶草汁等,取新鲜草药汁液直接涂敷;
— 捣烂外敷:大蒜泥、慎火草(景天)等,直接捣烂成泥外敷;
— 膏剂涂抹:猪脂(动物脂肪)、腊月猪脂和百草霜等,利用脂肪的黏附性和滋润性;
— 水溶液涂:芒硝水溶液、屋漏水等。
四、"升麻黄芩栀子大黄"方的药理分析
本方是治疗丹毒的核心内服方。升麻——清热解毒、升阳透邪,使热毒从肌表透发;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尤善清肺胃及上焦之热;栀子——泻火除烦、凉血解毒,通泻三焦之火;大黄——泻下攻积、清热泻火、凉血解毒,使热毒从大便而出。四药合用,升散与通下并用,表里双解,使热毒之邪从内清、从外透、从下泻,三路分消。再加入芒硝,咸寒软坚、润燥泻热,助大黄通腑之力,适用于热毒炽盛、大便秘结之证。
五、"简便廉验"思想的又一典范
本篇共用近二十方,所用药物几乎尽是日常易得之物:赤小豆(厨房常备)、鸡子白(鸡蛋)、芒硝(古人常用清洁剂)、生地黄(庭院可种)、大蒜(调味品)、猪脂(猪油)、黄柏(常见药材)、景天(常见多肉植物)、百草霜(锅底灰)……葛洪始终秉持"简、便、廉、验"的宗旨,让穷乡僻壤之人遇到丹毒急症也能就地取材、及时救治。
丹毒在现代医学中是指由A组乙型溶血性链球菌引起的皮肤及皮下淋巴管网的急性炎症,好发于颜面和小腿,具有起病急、蔓延快、易复发等特点。葛洪在本篇中记载的治法与现代临床处理丹毒的思路有诸多相通之处。
需要强调的是:丹毒是一种急性细菌感染性疾病,现代医学标准治疗以青霉素类抗生素为首选,一般疗程为10-14天。中医治疗可作为辅助手段或用于恢复期调理。对于反复发作的下肢丹毒,葛洪的外治法配合中药内服(如萆薢渗湿汤、四妙丸等)可帮助减少复发、改善淋巴回流功能。若患者出现高热不退、神志改变、呼吸急促等危险征象,须立即送医急救,不可延误。
陶弘景(南北朝):"丹毒者,恶毒之气所为,赤如丹砂,故以为名。葛氏用赤小豆、鸡子白涂之最良。予尝见一妇患此,遍身赤肿如涂朱,用此法三日而愈。"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对赤小豆的功效有进一步阐述,认为其"主下水,排痈肿脓血"乃以其"行水散血"之功。
孙思邈(唐代):"凡丹毒之病,皆恶毒之气入于腠理。其治之法,内服解毒,外涂散毒,不可偏废。葛氏升麻黄芩栀子大黄汤,乃治丹毒内服之要方,吾用之数十年,无不效者。"孙氏在《千金要方》中将丹毒分为多种类型,对葛洪的治法有重要补充和发展。
李时珍(明代):"赤小豆以鸡子白调涂丹毒,取其清热解毒、散血消肿之功。葛氏以此为本篇第一方,深知其效。"李氏在《本草纲目》中还记载了以赤小豆治疗丹毒的多个验案,并补充了诸多丹毒外治药物。
陈实功(明代,《外科正宗》):"丹毒者,乃心火妄动,三焦风热乘之也。其色赤,其形浮,其势急,其痛痒无常。治宜凉心解毒、祛风散热为先。"陈氏对丹毒的辨证更为精细,强调"心火妄动"之病机,但其治疗仍不离葛洪清热凉血解毒之大法。
吴谦(清代,《医宗金鉴》):"丹毒虽有多名,其理则一,总由心火炽盛、血分有热所致。治当凉血解毒为主,方如升麻清毒饮之类。外治之法,葛洪所载甚详,赤小豆、芒硝、生地黄、黄柏等皆为良药,可以择用。"吴氏在《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中对丹毒有系统论述,将葛洪的经验纳入了清代官方医学体系。
近现代研究:现代药理学研究表明,葛洪本篇使用的药物多有明确的抗炎、抗菌作用。赤小豆中的皂苷成分具有抗炎活性;黄芩中的黄芩苷对金黄色葡萄球菌、溶血性链球菌等有显著抑制作用;大黄中的蒽醌类化合物具有广谱抗菌作用;黄柏中的小檗碱对多种致病菌有抑制效果。这些发现从现代科学角度验证了葛洪用药的合理性。同时,"简便廉验"的原则对于当今基层医疗卫生仍具重要启示——在抗生素可获得性受限的地区,葛洪的许多方法仍有实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