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卒服药过剂烦闷方第六十七
服药过剂,烦闷,及中毒多,烦闷欲死方:
刮东壁土少少,以水一二升和,饮之良。
又方:于屋霤下作坎,方二尺,深三尺,以水七升灌坎中,以物扬之,令沫出,取一升饮之,未解更作。
又方:捣蓝取汁,服数升。无蓝,只洗青绢取汁饮,亦得。
服药失度,心中苦烦方:
饮生葛根汁,大良。无生者,干葛为末,水服五合,亦可煮服之。
又方:吞鸡子黄数枚,即愈。不差更作。
服石药过剂者:
白鸭屎末,和水调服之差。
又方:大黄三两,芒硝二两,生地黄汁五升,煮取三升,分三服,得下便愈。
若卒服药吐不止者:
饮新汲水一升,即止。
若药中有巴豆,下痢不止方:
末干姜、黄连,服方寸匕,差。
又方:煮豆汁一升,服之差。
附方:
《外台秘要》:治服药过剂,及中毒烦闷欲死。烧犀角末,水服方寸匕。
主题:治疗突然服药过量导致烦闷的方剂。
一、服药过量烦闷欲死通用方
方一:刮取少许东墙上的陈土,用水一二升调和搅匀,饮用后即愈。此法取其土性中和,可吸附毒物。
方二:在屋檐下挖一个坑,长宽各二尺、深三尺,倒入七升清水,用器物在水中搅动扬波,使水面产生大量泡沫,取一升泡沫水饮下。如果烦闷未解,可再做一次。
方三:捣碎新鲜蓝草(蓼蓝等含靛蓝植物),绞取原汁,服用数升。如果没有新鲜蓝草,用青色绢布在水中揉洗,取洗出的青色汁液服用也可。
二、服药过量心中苦闷烦躁方
方一:饮用生葛根榨取的汁液,效果非常好。没有生葛根时,可用干葛根研成细末,水送服五合(约合现代100毫升),也可以煮水服用。
方二:吞服数枚煮熟的鸡蛋黄,即愈。不愈可再做一次。鸡蛋黄黏腻护胃,可包裹毒物减少吸收。
三、服矿物类丹药过量的解毒方
方一:将白鸭粪便干燥研末,用水调和服用即愈。
方二:大黄三两(约45克)、芒硝二两(约30克)、生地黄汁五升(约1000毫升),同煮浓缩至三升,分三次温服,以大便泻下为度,泻后即愈。
四、服药后呕吐不止的止吐方
立即饮用新打上来的井水(新汲水)一升,饮后即止。
五、方中含有巴豆导致腹泻不止的止泻方
方一:将干姜和黄连研为细末,每次服一方寸匕(约合现代1-2克),即愈。
方二:煮黑豆或绿豆汁一升,服下即愈。豆类能解百药毒。
附方(录自《外台秘要》):
治疗服药过量及中毒、烦闷欲死的危急情况。将犀角烧成细末,用水送服一方寸匕。
本篇是《肘后备急方》卷七中专门针对药物过量("过剂")中毒的急救专篇。葛洪以"简便廉验"为宗旨,所载方药皆随手可得、操作简易,充分体现了晋代医家"救急如救火"的临床思维。以下逐类分析其用药机理:
东壁土法:刮取东墙陈土和水饮服,看似粗鄙,实则蕴含物理吸附解毒的原理。东壁土长期经受日光照射,土质干燥疏松,具有吸附作用,经水调和后可吸附胃肠道内未被吸收的毒物,相当于古代的"活性炭"疗法。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载东壁土"主下卒心痛",亦是取其吸附舒缓之功。
屋檐下水沫法:屋檐下挖坑扬水取沫而饮,其理有二:一是扬水过程中水中溶入大量空气,形成富含微小气泡的水沫,饮后可通过物理催吐作用将毒物排出;二是屋檐下长期受雨水浸淋的水,水中溶有屋檐瓦片及泥土的矿物质成分,可能具有一定的中和解毒作用。此法体现了古代医家"因势利导"的排毒思想——通过催吐使毒物从上部排出。
蓝汁法:蓝草(蓼蓝、菘蓝等)是古代提取靛蓝染料的植物,其汁液在《本草纲目》中被记载为"解毒药毒",尤其适用于热毒炽盛之证。现代研究表明,板蓝根(菘蓝的根)含有靛蓝、靛玉红等活性成分,具有抗病毒、抗炎、解热及一定的解毒保肝作用。蓝草汁解毒,实为清热解毒法之滥觞。
生葛根汁:葛根性味甘辛凉,归脾胃经,具有解肌退热、生津止渴、升阳止泻之功。此处用生葛根汁解药毒,取其甘凉清润之性,一方面可以稀释毒物浓度,另一方面葛根所含的大豆苷元、葛根素等异黄酮类化合物具有保肝作用,可加速毒物代谢。唐代《药性论》指出葛根"解酒毒",其解毒范围实不限于酒毒。
鸡子黄:鸡蛋黄富含卵磷脂和蛋白质,具有黏腻护胃的作用。吞服鸡子黄后,蛋黄在胃壁形成一层保护膜,减少药物对胃黏膜的直接刺激,同时蛋黄中的蛋白质可与某些毒物结合,延缓吸收。此法与现代医学中"牛奶蛋白解毒"的思路高度一致,体现了古人"以黏制毒"的朴素智慧。
白鸭屎末:白鸭粪在《本草纲目》中记载具有"杀石药毒"之效。服石(五石散等矿物药)是魏晋时期的社会风尚,由此引发的中毒极为常见。白鸭屎解毒,取鸭为水禽、性凉属阴之义,以阴制阳,解金石燥热之毒。
大黄芒硝地黄汁方:此方为通下排毒的代表方。大黄泻下攻积、清热泻火;芒硝软坚泻下,二者相须为用,为"大承气汤"的核心配伍;生地黄汁滋阴凉血,防止泻下伤阴。全方以"通下"为手段,将毒物从肠道排出体外,"得下便愈"四字精确概括了其取效标准。此方在解毒学上具有里程碑意义——首次明确提出通过泻下来排解药毒的治疗原则。
干姜黄连配伍:巴豆辛热大毒,主要毒性成分巴豆油具有强烈的泻下作用。干姜辛温,黄连苦寒,二者一温一寒,相互制衡。干姜可温中止泻、对抗巴豆的寒性刺激(巴豆虽热,但其致泻机理对肠道的刺激性属于"寒热错杂"),黄连则可清热燥湿、解毒止痢。此配伍开"寒热并调、辛开苦降"治法的先河,对后世半夏泻心汤等方的形成有直接启发。
豆汁法:黑豆、绿豆都有解百药毒的功效。唐代《本草拾遗》载黑豆"解金石药毒",绿豆则被李时珍称为"食中要物"、"解一切草木、金石、砒霜毒"。豆类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能吸附毒物并促进代谢,是古代最常用的通用解毒剂。
葛洪在本篇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药物中毒急救体系,其理论根基可追溯至《黄帝内经》的"治病必求于本"和"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的治疗原则。具体而言:(1)"其高者因而越之"——毒物在上焦(心中烦闷欲吐者),用扬水沫催吐法;(2)"其下者引而竭之"——毒物在下焦(服石药过剂),用大黄芒硝通下法;(3)"中者调之"——毒物在中焦(心中苦烦),用葛根汁、鸡子黄等护胃中和法。三法并立,层次分明。
更值得注意的是,葛洪已经具备了"特异性解毒"的意识:对巴豆中毒用干姜黄连,对石药中毒用白鸭屎或大黄芒硝,对一般药物过量用蓝汁、东壁土——这与现代毒理学中"特异性解毒剂"的概念不谋而合。在一千七百年前能有如此精细的辨药解毒思维,足见葛洪临床观察之入微与经验积累之深厚。
此外,本篇中"新汲水止吐"一法最为简约却最具深意。新汲水清冷沉降,饮之可平胃气之上逆,其所含的矿物质也可能有一定的镇静作用。此方虽仅一味水,却是"急则治标"思想的完美体现——在无法立刻获得药物的情况下,利用最常见的水来应急,正符合"肘后"(随身常备)的命名本意。
本篇所载解毒诸方虽出自晋代,但其治疗思路在现代临床中仍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和启发意义。以下结合现代医学认识进行分析:
东壁土法和鸡子黄法本质上属于物理吸附和黏膜保护。现代急救医学中,活性炭是口服中毒后最常用的吸附剂,可有效吸附多种药物和毒物。鸡蛋黄富含蛋白质,遇到重金属盐类(如汞盐、铜盐)时能形成不溶性蛋白质盐沉淀,减少毒物吸收,这在家庭急救中仍有参考价值。临床中对于腐蚀性毒物中毒,早期给予牛奶、蛋清保护胃黏膜,与葛洪用鸡子黄的思路一脉相承。
现代药理研究表明,葛根中的葛根素具有显著的抗氧化和保肝作用,可降低转氨酶、减轻药物对肝细胞的损伤。临床上葛根常用于治疗药物性肝损伤、酒精性肝病以及辅助解毒。葛根注射液在急性酒精中毒中的应用即是"生葛根汁解药毒"的现代延伸。
大黄芒硝配伍(即调味承气汤的核心组成)在急性中毒抢救中仍占有一席之地。对于口服中毒超过6小时、毒物已进入肠道的患者,通过大黄芒硝通下排毒可加速毒物排出,减少肠道吸收。临床报道,生大黄粉鼻饲或灌肠用于急性有机磷中毒、急性酒精中毒、毒蕈中毒等均有良好效果,体现了"给邪以出路"的解毒原则。
干姜黄连配伍(即《伤寒论》干姜黄连黄芩人参汤的核心药对)在治疗抗生素相关性腹泻、化疗相关性腹泻等方面仍有广泛应用。现代研究表明,黄连中的小檗碱具有广谱抗菌作用,可抑制肠道致病菌,而干姜中的姜辣素可调节肠道蠕动、保护胃肠黏膜。二者寒热配伍,对寒热错杂型的药物性腹泻效果显著。
绿豆和黑豆解百药毒的说法流传甚广。现代研究表明,绿豆蛋白和鞣质可与有机磷农药、重金属等结合形成沉淀,使之不被吸收;绿豆中的黄酮类化合物具有抗氧化活性,可减轻毒物对机体的氧化损伤。临床常用绿豆甘草汤辅助治疗药物中毒和食物中毒。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东壁土,主下卒心痛,又疗服食过剂,烦闷欲死,刮取以水调服之。"——陶弘景肯定了东壁土治疗服药过剂烦闷的功效,并补充了其治卒心痛的作用,扩大了东壁土的临床应用范围。
《外台秘要》(王焘):收录本篇附方云:"治服药过剂及中毒烦闷欲死,烧犀角末,水服方寸匕。"王焘认为犀角清热凉血、解毒定惊,对热毒炽盛所致的烦躁欲死尤宜。现代犀角已被禁用,临床上常用水牛角或羚羊角代用。
《本草纲目》(李时珍):论葛根解药毒:"葛根,本草云解酒毒,陶弘景言杀野葛、巴豆、百药毒。时珍曰:葛根甘辛平,轻扬升散,能解肌热、生津液、升阳气,故解诸毒。"李时珍对葛根的解毒作用做了系统总结,指出其解毒机理与升散、生津有关。
《本草备要》(汪昂):"鸡子黄,补中益气,养血滋阴,解热毒。治下痢,愈目疾。生吞之,解药毒。"汪昂强调生吞鸡子黄解药毒的效果,并补充了其补中益气、养血滋阴的功用。
《伤寒来苏集》(柯琴):论大黄芒硝配伍:"大黄味苦寒,推陈致新;芒硝味咸寒,软坚润燥。二者相须,通地道而泻热毒。"柯琴认为大黄芒硝配伍的核心是"通地道"(开通肠道通路),热毒从下而泻,乃解毒之捷径。
《千金要方》(孙思邈):在《肘后备急方》基础上进一步完善解毒方,收录了"解一切药毒方"——甘草、荠苨(即甜桔梗)各等分,水煎服。孙思邈认为甘草"解百药毒",是通用的解毒要药,可与葛洪诸方相互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