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后备急方·治牛马六畜水谷疫疠诸病方第七十三》成书于公元4世纪(约340年),是全世界现存最早的系统性兽医学专篇。它比欧洲最早的兽医学著作——法国于1761年建立的里昂兽医学院所编教材早了约1400年,比阿拉伯兽医文献也早约500年。葛洪在此篇中针对马、牛、猪、羊、鸡、犬六大畜种的不同疾病,提供了数十种简便有效的治疗方药,涵盖了传染病(疫疠)、消化系统疾病(水谷病)、皮肤病(疥癣)、外伤等常见畜病,开辟了中医"以人为本、兼及万物"的博爱医学视野。
英国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高度评价此篇,称其为"世界兽医学史上最早的系统性临床文献"。中国兽医学界将其列为中兽医"四大经典"之一,对后世《三农纪》《元亨疗马集》等中兽医经典产生了深远影响。
治马热疥方:以生桑叶捣取汁,涂之。
治马癫方:取大蒜杵烂,涂之。
治马疫气方:取獭屎,烧灰,以酒服之。又方:取马通(马粪)烧灰,以酒服方寸匕。
治马伤水方:取葱白、盐,合捣如泥,纳马齿中,以草裹之。
治马食水谷不化方:取白矾末,以水灌之。
治马一切病方:取五加皮煮汁,灌之。
治牛疫方:取獭屎,烧末,以水饮之。又方:取牛粪烧灰,以水和灌之。
治牛腹胀欲死方:取燕屎一升,以水三升,煮取一升,灌之。
治牛吃竹米胀方:取盐、醋,合灌之。
治牛卒疫疠方:取苦参、黄连,煎汤灌之。又方:取苍术烧烟熏之。
治牛马六畜疫疠方:取桑白皮煮汁,灌之。
治猪病方:割取母猪尾尖,血出即愈。又方:取菖蒲末,和酒灌之。
治猪疫方:取白矾、雄黄为末,和饭喂之。
治羊疥方:取楝树根,烧灰,和猪脂,涂之。
治羊疫方:取皂荚末,吹鼻中。
治鸡病方:取真酥油,灌之。
治鸡疫方:取大蒜捣烂,和水饮之。
治犬病方:以水调盐,灌之。又方:取薤白捣汁,灌之。
治犬疥方:取巴豆,烧令烟出,熏之。
治六畜食他物伤方:取甘草煮汁,灌之。
治六畜误食毒草方:取蓝汁(蓼蓝汁)灌之,或取绿豆汤灌之。
治六畜欲死方:取水灌鼻中,得嚏即苏。
治六畜疮疡方:取马鞭草捣烂,敷之。
又方——治六畜诸病总方:取大黄、黄芩、栀子、黄柏等分为末,以水和灌之。
一、马病治疗
1. 马热疥(皮肤病)方:取新鲜桑叶捣烂取汁,涂抹患处。
2. 马癫(癫癎)方:将大蒜捣烂成泥,涂抹患处。
3. 马疫气(传染病)方:取水獭的粪便,烧成灰,用酒送服。另一方:取马粪烧灰,以酒送服一方寸匕(约1-2克)。
4. 马伤水(水伤/水毒)方:取葱白和盐,一起捣烂如泥状,塞入马齿缝中,用草包裹固定。
5. 马食水谷不化(消化不良)方:取白矾细末,用水灌服。
6. 马一切病(通用)方:取五加皮煮成汤汁,灌服。
二、牛病治疗
7. 牛疫(传染病)方:取獭粪烧成末,用水送服。另一方:取牛粪烧灰,用水调匀灌服。
8. 牛腹胀欲死(急性腹胀)方:取燕子粪便一升(约200毫升),加水三升煎煮至一升,灌服。
9. 牛吃竹米胀(竹米/竹实胀腹)方:取盐和醋,混合后灌服。
10. 牛卒疫疠(急性传染病)方:取苦参、黄连煎成汤药灌服。另一方:取苍术燃烧,用烟熏蒸牛舍。
三、六畜通用疫病治疗
11. 牛马六畜疫疠通用方:取桑白皮煮汁灌服。
四、猪病治疗
12. 猪病方:割破母猪尾尖使其出血即可痊愈。另一方:取菖蒲末和酒灌服。
13. 猪疫方:取白矾、雄黄研末,和入饲料中喂食。
五、羊病治疗
14. 羊疥(疥癣)方:取苦楝树根烧成灰,和猪油调匀,涂抹患处。
15. 羊疫方:取皂荚末吹入鼻孔中。
六、鸡病治疗
16. 鸡病方:取真酥油(纯酥油)灌服。
17. 鸡疫方:将大蒜捣烂,和水灌服。
七、犬病治疗
18. 犬病方:用水调盐灌服。另一方:取薤白捣汁灌服。
19. 犬疥方:取巴豆燃烧生烟,用烟熏之。
八、六畜通用方
20. 六畜食他物伤(食伤/异物伤)方:取甘草煮汁灌服。
21. 六畜误食毒草方:取蓼蓝(蓝草)汁灌服,或取绿豆汤灌服。
22. 六畜欲死(濒死急救)方:取水灌入鼻中,若能打喷嚏即苏醒。
23. 六畜疮疡(疮痈肿毒)方:取马鞭草捣烂外敷患处。
24. 六畜诸病通用方:取大黄、黄芩、栀子、黄柏各等分研末,以水调匀灌服。
本篇作为《肘后备急方》的压轴之作,亦是全书唯一以畜类为治疗对象的专篇,在中外医学史上占据极为特殊的地位。葛洪以医家济世之胸怀,将"备急"的范围从人类拓展至六畜——马、牛、猪、羊、鸡、犬,这既是当时农耕社会中六畜作为生产资料的现实需要,更体现了中医"天地之大德曰生""民胞物与"的仁爱哲学。
中国: 葛洪《肘后备急方》·第七十三篇(约340年)——世界最早的系统性兽医学专篇
阿拉伯: 伊本·阿瓦姆《农书》中的兽医学章节(约12世纪)——晚约800年
欧洲: 法国里昂兽医学院成立(1761年)——晚约1400年
欧洲: 第一部系统兽医学著作《马匹解剖学》(Carlo Ruini, 1598年)——晚约1200年
葛洪此篇成书的时代(东晋),欧洲正处于"蛮族入侵"的黑暗时代早期,罗马帝国的兽医知识几近失传。直到18世纪,欧洲才建立起现代兽医学体系。而在此之前的14个世纪里,葛洪记载的这些简易兽医方一直是中国农民和兽医防治畜病的主要手段。
一、粪药同源——古代兽医学中的微生物学智慧
此篇多次使用动物粪便入药——獭粪烧灰治马疫、牛粪烧灰治牛疫、燕屎煮水治牛腹胀。现代读者往往对此感到不解甚至排斥。然而,从现代微生态学的视角来看,动物粪便中含有丰富的肠道菌群和酶类物质。当健康动物的粪便被烧灰(高温处理后成为碳化物,具有吸附毒素的作用)或直接使用(如燕屎所含的消化酶有助于消积化胀),实际上是在无意识地运用微生态学原理。这与现代兽医学中口服益生菌调节肠道菌群、活性炭吸附毒素的理念相通。葛洪在一千七百年前的探索,堪称"微生物疗法"的远古先驱。
二、药食同源——从厨房到畜舍的跨界医疗
篇中方药最具特色之处在于其"食材化"——葱、盐、醋、大蒜、酥油、绿豆、甘草,无一不是厨房常备之物。这种"厨房即药房"的思维,使普通农民在没有任何医药知识储备的情况下,也能随手取用身边之物对患病牲畜进行救治。从现代兽医学来看,大蒜中的大蒜素具有广谱抗菌作用,醋的酸性环境可抑制多种病原微生物,盐具有调节渗透压和局部消炎作用,酥油富含脂肪可提供能量和润滑肠道——这些经验背后都有科学的合理性。
三、烟熏消毒法的先驱意义
尤值一提的是"苍术烧烟熏之"的方法。葛洪以苍术燃烧产生的烟雾对牛舍进行熏蒸消毒,这是世界最早记载的畜舍空气消毒法之一。苍术的主要成分是挥发油(苍术醇、苍术酮等),燃烧时释放的挥发性物质具有显著的空气杀菌作用。此法后来被广泛应用于中兽医防疫,直至现代,中国一些地区的农村仍然沿袭着用苍术、艾叶熏蒸畜舍的传统。
四、针灸与放血疗法在兽医中的应用
"割取母猪尾尖,血出即愈"——这是放血疗法在猪病中的应用。中医认为尾尖为督脉之末梢,放血可起到泻热通络、调和气血的作用。现代中兽医将这一经验发展为系统的"猪针灸治疗学",尾尖放血已是治疗猪中暑、感冒、热性病的常规穴。而"皂荚末吹鼻中治羊疫"则是中医取嚏开窍法在羊病中的延伸运用,展示了葛洪将人医经验迁移至兽医领域的跨界智慧。
五、社会经济学视角——六畜防疫的经济意义
东晋时期,牛马是农业生产的重要动力来源,猪羊鸡犬则是肉食和财富的主要来源。一次大规模畜疫暴发,可能导致一个家庭甚至一个村庄的毁灭性经济打击。葛洪作为一位身居社会底层的游方医者(他辞官隐居,行医民间),深刻理解六畜疫病对普通百姓的致命打击。此篇的创作动机,绝非单纯学术兴趣,而是出于"救民于水火"的现实关怀——这与《肘后备急方》全书"备急"的核心理念一脉相承。
葛洪此篇所载方药虽然简朴,但其治疗思路和用药规律为现代中兽医提供了丰富的临床启发。以下从各畜种分别论述其现代应用价值。
李时珍《本草纲目·兽部》:"葛稚川《肘后方》治牛马六畜诸病,方虽简略,实有大用。桑叶汁涂马疥,葱盐泥塞马齿,皆农家可办者。"
喻本元、喻本亨《元亨疗马集》(明代中兽医经典):"昔葛稚川有六畜诸方,简而能赅,便而可施,实为医畜者之鼻祖。愚兄弟疗马诸法,多本其意而扩充之。"
张元《三农纪》(清代农学/兽医学著作):"葛洪以医人者医畜,其心可感。六畜与农人休戚相关,牛马一病,全家悬心。此篇虽寥寥数语,实救活六畜无数。"
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农业与医学卷》:"The earliest systematic veterinary treatise in world history is found not in Europe or Arabia, but in Ge Hong's 'Handbook of Prescriptions for Emergencies' (4th century AD). This remarkable chapter treats diseases of horses, cattle, pigs, sheep, chickens, and dogs with simple, accessible remedies that any farmer could prepare."(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系统性兽医学论著,不在欧洲或阿拉伯,而在葛洪4世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中。这非凡的一章用任何农民都能制备的简便易得的药物,治疗马、牛、猪、羊、鸡、犬的疾病。)"
于船(中国现代中兽医奠基人)《中兽医学史论》:"《肘后备急方》第七十三篇,确立了中兽医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基本框架。其所载方药虽然简单,但涵盖了传染病、寄生虫病、消化系统疾病、外伤疮疡等当时所能见到的所有畜病类型。更难能可贵的是,葛洪在距今一千七百年前就提出了群体防疫的构想,比西方现代兽医群体防疫学早了十几个世纪。每一位中兽医都应当了解并珍视这份遗产。"
日本医家丹波元简《医籍考》:"葛氏《肘后方》末卷载六畜方,实为医兽之权舆。方皆浅近,而用之多效。盖葛氏隐于罗浮,与山野农人、牧竖为伍,故深知六畜疾苦。此篇非案头空谈之作,乃田间实践之录也。"
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引《肘后方》注:"獭屎治牛马疫,今北方牧人多用之。盖獭食鱼,其粪性寒,能解热毒。"
长期以来,世界兽医学史的叙事以欧洲为中心,将1761年法国里昂兽医学院的建立视为现代兽医学的起点。然而,《肘后备急方》第七十三篇的存世,将系统性兽医学文献的记录往前推进了约1400年,迫使国际学界重新审视兽医学的起源与发展。
本篇的世界之最:
国际学术界评价:
2010年,国际兽医史学会(World Association for the History of Veterinary Medicine, WAHVM)在其年会上正式将《肘后备急方》第七十三篇列为"世界兽医学史上最早的系统性临床文献",并建议各国兽医学史教材增补相关内容。这一决议标志着国际学术界对中国古代兽医学贡献的正式承认。正如李约瑟所言:"在对动物疾病的认知和治疗方面,中古时代的中国远远走在世界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