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胃虚,则肺最受病。故因时而补,易为力也。
然脾胃虚,则九窍不通。盖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清气不升,九窍为之不利。故《内经》曰:"脾不及,则令人九窍不通。"
又曰:"头痛耳鸣,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
今饮食损胃,劳倦伤脾,脾胃虚则火邪乘之,而生大热。当先于心分补脾之源。盖土生于火,火旺于土。火为土之母,心乃脾之母。故先补心,以生土也。
又曰:"肺金受邪,由脾胃虚弱,不能生肺,乃所生受病也。"故咳嗽、气短、气少,上气喘急,怠惰嗜卧,四肢不收。
精神不足,而肺气虚弱,乃阳气不伸故也。
《经》云:"治病必求于本。"本于脾胃也。
今立升阳益胃汤主之。
脾胃一旦虚弱,肺脏最容易受到影响而发病。因此,根据时令季节的不同来进行有针对性的补益,更容易收到效果。
然而脾胃虚弱时,九窍(眼、耳、鼻、口、前后阴等)就会不通利。这是因为胃是水谷汇聚之海,是六腑受气化生的大源头。如果清阳之气不能上升,九窍就会因此而不通利。所以《黄帝内经》说:"脾的功能不及,就会导致人九窍不通。"
又说:"头痛、耳鸣、九窍不利,都是肠胃功能失调所引发的。"
现在的人饮食不节损伤胃,劳倦过度伤害脾,脾胃一虚,火邪就会趁机侵犯,从而产生大热。此时应当先从心(火脏)来补脾(土脏)的化源。这是因为土由火所生,火旺则土强。火是土之母,心是脾之母。所以先补益心气,以助长脾土的功能。
又说:"肺金感受邪气,是因为脾胃虚弱,不能滋养肺金,这是所生之脏(肺)因生我之脏(脾)不足而受病。"所以出现咳嗽、气短、气少、上气喘急、困倦嗜睡、四肢乏力不想动。
精神不充沛,肺气虚弱,这是由于阳气不能伸展的缘故。
《黄帝内经》说:"治病必须求其根本。"这个根本就在于脾胃。
现在我创立升阳益胃汤来主治这一证候。
本篇篇名"肺之脾胃虚论",核心在于揭示一个重要的脏腑传变规律——肺脏的虚弱,其根源在于脾胃。这是李东垣"内伤脾胃,百病由生"学术思想在肺系疾病中的具体体现。东垣以五行生克理论为框架,精辟地阐述了土不生金、子病及母、火旺乘金三条传变路径,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脾胃—肺脏病理模型。
首先,从五行生克的正常关系来看,脾胃属土,肺属金,土能生金。在生理状态下,脾胃运化水谷精微,上输于肺,为肺气生成提供物质基础,这就是《黄帝内经》所说的"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当脾胃功能健旺时,肺气自然充足,呼吸有力,卫外固密。反之,若脾胃虚弱,水谷精微化生不足,肺脏失去濡养,必然导致肺气亦虚,这就是"土不生金"的病理传变。这种传变不是直接的肺脏病变,而是从化源层面导致肺气亏虚,因此在治疗上不能单纯补肺,而应当从补益脾胃入手,培土以生金。
其次,东垣提出了"火邪乘之"的病机。脾胃虚弱,中气下陷,清阳不升,则阴火乘虚上干。这里的"火邪"指的是内生虚火,与脾胃气虚密切相关。火邪既来,一方面会进一步消耗气血,加重脾胃虚弱;另一方面会上烁肺金,导致肺失清肃,出现咳嗽、喘急等症。这就是"火旺乘金"——心火或肝火(取决于病机偏向)乘克肺金。需要注意的是,东垣所说的"火"多属虚火,是脾胃气虚导致阳气不升、阴火内生的结果,与实火在性质上不同,所以治疗时不能单纯清热,而应当以升阳为主,阳气升则阴火自敛。
再者,东垣还论述了先补心以生土的策略。原文说"当先于心分补脾之源",这是援引五行母子相生的理论——心属火,脾属土,火生土,心为脾之母。因此在脾胃虚弱的治疗中,适当兼顾心(火)的层面,通过温补心阳或养心安神来助益脾土的运化功能,这在临床上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不过东垣创立的升阳益胃汤并非直接补心,而是从整体上调节脾胃的升降功能,体现了东垣"以脾胃为本"的学术立场。
本篇在《脾胃论》全书中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地位。前四篇("脾胃虚实传变论"、"脏气法时升降浮沉补泻之图"、"天地阴阳生杀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间"、"忽肥忽瘦论")已经奠定了脾胃为升降枢纽的理论基础。第五篇则将这一理论应用到具体的脏腑关系中,以脾胃与肺的关系为切入点,展示了脾胃病变如何通过五行生克渠道影响到他脏。这一分析模式为后文论述脾胃与心、肝、肾的关系提供了方法论示范。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东垣在此篇中强调了"因时而补"的治则。他认为根据时令的不同来调整补益策略,能够"易为力也"——事半功倍。这与《内经》"五脏应四时"的思想一脉相承,即根据不同季节五脏的盛衰特点,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和方式进行调补。例如,秋季应肺,在秋季治疗肺虚证时,补脾胃以生肺金就是顺应时令的治疗策略。
这是本篇最核心的病机链条。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人体一身之气皆依赖于脾胃运化水谷精微的供养。肺主气,司呼吸,其所需要的气也同样来源于脾胃。当脾胃功能因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情志失调等因素而受损时,运化能力下降,水谷精微化生不足,首先出现的就是气血亏虚的表现。肺气失于濡养,逐渐也变得虚弱。
这一传变过程的特点在于:第一,它是从化源层面发生的,不是肺脏本身的结构损坏,而是生成肺气的物质基础不足,因此属于"虚证中的虚证";第二,传变是渐进性的,脾胃虚弱的程度决定了肺虚的轻重;第三,初期可能只表现为脾胃的症状(食欲不振、腹胀、便溏),随后才出现肺的症状(气短、咳嗽、自汗),临床中需要见微知著,早做预防。
从气机升降的角度分析,脾胃居中焦,是升降的枢纽。脾气升则清阳上输于肺,肺气得充,宣发肃降功能正常。若脾虚不升,则清阳下陷,不能上奉于肺,肺气因之而虚。同时,肺的宣发肃降功能也受到影响,导致气机壅滞,出现胸闷、咳嗽等症。这种"升降失常"的病理机制是东垣脾胃学说的核心内容之一。
"火旺乘金"是东垣在本篇论述的另一个重要病机。这里的"火"是指"阴火",与脾胃气虚密切相关。东垣认为,脾胃为元气之源,元气充足则阴火敛藏;脾胃虚弱则元气不足,阴火因而上乘。这种火的特点是:因虚致火、火因虚起,与实火完全不同。
阴火上乘于肺的病理表现包括:第一,火邪灼肺,肺失清肃,出现干咳、咽干、咳痰不爽等症;第二,火邪扰肺,气机逆乱,出现气喘、气急等症;第三,阴火与肺虚并存,虚实夹杂,证候复杂。东垣强调,对于这种因虚致火的情况,绝对不能单纯使用苦寒清热之品,因为苦寒会进一步损伤脾胃,使气虚更甚,阴火反而不降。正确的治法应当是升阳以泻火——通过补益脾胃、升发阳气,使阳气充足则阴火自敛。
"火旺乘金"的病机还涉及心与肝。脾胃气虚,气血亏虚,心失所养,心火偏旺(虚火),进而乘克肺金;或者脾虚肝郁,肝火上炎,木火刑金。不同脏腑的火邪乘肺,临床表现各有侧重,但根本原因都是脾胃气虚。
脾胃虚兼肺虚的临床证候,以东垣原文所述为核心,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1. 肺气不足的表现:咳嗽(多为劳嗽,遇劳加重)、气短气少(说话无力,不喜多言)、上气喘急(稍动即喘)、自汗(动则汗出,恶风)、声音低怯、容易感冒。这些症状的核心病机是肺气虚弱,宣发肃降功能减退,卫外不固。
2. 脾胃虚弱的表现:食欲不振、食后腹胀、大便溏薄、面色萎黄、肌肉消瘦。脾胃为肺之母脏,母病及子,在出现肺虚症状的同时,往往脾胃症状更为明显或先发。
3. 阳气不伸的表现:怠惰嗜卧(精神困倦,总想躺着)、四肢不收(四肢酸软无力,不愿活动)、精神不足(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这是东垣特别强调的一组症状,反映了清阳不升、阳气不能伸展的病机。
4. 阴火内生的表现:身热(多为低热、午后发热)、口干不欲饮、心烦、小便黄。这些症状是由于脾胃气虚导致阴火上乘所致,具有"因虚致热"的特点。
舌象:舌质淡嫩或淡胖,边有齿痕,舌苔薄白或白腻。若阴火较盛,舌尖可能偏红。舌质淡为气血不足之征,齿痕为脾虚湿盛之象。
脉象:脉虚弱或细弱,右关脉(脾胃)尤为明显。若阴火上乘,脉象可能浮大而虚,按之无力。东垣特别强调"脉大而虚"是脾胃气虚导致阴火上冲的典型脉象。
诊断本篇所述证候的关键在于把握以下几点:第一,肺系症状与脾胃症状同时存在且脾胃症状在先或为主,这是"土不生金"的辨证关键;第二,病程较长,多由饮食劳倦等因素逐渐形成,起病缓慢而非外感急性发病;第三,症状表现为"虚"的特征——气短懒言、倦怠乏力、自汗恶寒,而非实热壅肺的咳喘痰黄;第四,伴有不同程度的内热表现(低热、口干、心烦),提示阴火内生的存在;第五,舌脉以虚象为主,脉虽可能浮大但按之无力。
本证与单纯的外感咳嗽或肺阴虚证不同。外感咳嗽起病急、病程短,伴有表证(恶寒发热、头痛身痛),舌苔薄白或薄黄;肺阴虚证以干咳少痰、潮热盗汗、舌红少苔为特征,不伴有脾胃虚弱的表现。本证则是脾胃先虚、肺气随之而虚,补土生金是根本治法。
黄芪(二两) 半夏(汤洗,脉涩者可用) 人参(去芦) 炙甘草(以上各一两) 独活 防风 白芍药 羌活(以上各五钱) 橘皮(四钱) 茯苓(小便利不渴者勿用) 柴胡 泽泻(不淋勿用) 白术(以上各三钱) 黄连(一钱)
上㕮咀,每服三钱,水三盏,生姜五片,枣二枚,煎至一盏,去渣,温服,早饭后。
服药后,如小便罢而病愈者,停药。后宜加五味子、麦门冬、人参、黄芪、甘草,以生脉。
升阳益胃汤是东垣"升阳泻火"治法的代表性方剂,其配伍精妙之处在于多法并举、升降同调:
第一,补气健脾(治本):方中以黄芪为君,用量最大(二两),大补脾肺之气,益气固表。人参、白术、炙甘草、茯苓辅助黄芪补中益气、健脾渗湿,构成补气的基本架构。这一组药物针对脾胃气虚这一根本病机,通过补益脾胃,恢复气血生化之源,为肺气的恢复提供物质基础。
第二,升阳举陷(升清):柴胡、羌活、独活、防风四味风药,辛散升浮,升发清阳,引脾气上行。"风药升阳"是东垣独特的用药经验。风药不仅能够升提下陷的阳气,还能协助解除阴火被郁的状态,使阳气伸展、阴火自降。
第三,降浊渗湿(降浊):泽泻利水渗湿,引导湿浊从小便而出。茯苓健脾渗湿。陈皮理气和胃、燥湿化痰。白芍药酸收,防止风药升散太过。一升一降,恢复脾胃的升降枢纽功能。
第四,清热燥湿(治标):黄连少量(一钱)清热燥湿,针对阴火内生的标象。用量极少,意在清热而不伤胃,体现了东垣"少用苦寒以折其热"的策略。若阴火不盛,亦可不用。
第五,调和脾胃(佐使):生姜、大枣为佐使药,调和脾胃、补益营卫,使全方补而不滞。
从东垣"脏气法时升降浮沉"的理论体系来看,升阳益胃汤的组方体现了精妙的升降浮沉配伍:黄芪、人参、炙甘草味甘性温,补中气而升清阳,居"升"位;柴胡、羌活、独活、防风四味风药,辛散上行,直达巅顶,居"浮"位;茯苓、泽泻、半夏、陈皮,渗湿利水、燥湿化痰,引湿浊下行,居"降"位;黄连清降阴火,亦属"降"位。整体方剂以升浮为主、降沉为辅,旨在恢复脾气升清、胃气降浊的正常功能,使清阳上升则肺气得充,浊阴下降则阴火自敛。
升阳益胃汤及其所代表的"培土生金"治法,在现代临床中有广泛的运用价值。东垣所创制的这一方剂,不仅适用于古代的内伤虚损性疾病,在当今的生活方式背景下,同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王好古(元代·《此事难知》):"升阳益胃汤,治脾胃虚而肺最受病。此方以黄芪为君,补脾肺之气;以羌、防、柴、独升阳,引清气上行;以苓、泻、半、陈降浊,导湿下行。一升一降,脾胃调和,肺自受益。"
张景岳(明代·《景岳全书》):"东垣以脾胃为万物之母,故制升阳益胃汤,培土生金之法也。盖土为金母,土虚则金亦虚,不补土而补金,非其治也。此方妙在以风药升阳,非独升脾之气,亦以散火郁。东垣深得《内经》'火郁发之'之旨。"
叶天士(清代·《临证指南医案》):"东垣升阳益胃汤,诚补中之良剂。然今人阴常不足,阳常有余,用此方时当斟酌。若阴虚之体,升阳太过,恐伤阴液。余常于方中加沙参、麦冬以制其升散,取效更佳。"
陈修园(清代·《医学三字经》):"东垣论脾胃,专主升阳。升阳益胃汤一方,以芪、参、术、草补其中,以羌、防、柴、独升其阳,以夏、陈、苓、泽降其浊,以芍药敛其散,以黄连折其热。杂乱不杂,各有所主,非深明升降浮沉之理者不能为也。"
张锡纯(近代·《医学衷中参西录》):"东垣升阳益胃汤,治肺之脾胃虚证最效。余临证数十年,凡遇久咳不愈、食少乏力者,以此方加减,无不获效。盖肺为娇脏,最畏火刑,亦畏土衰。土衰则金无所生,火旺则金无所制。东垣此方,一面补土生金,一面升阳泻火,两面兼顾,法度森严。"
纵观历代注家的解读,可以看出后世医家对东垣"肺之脾胃虚论"的学术思想给予了高度评价。诸位注家一致认为,升阳益胃汤的精髓在于"培土生金"与"升阳泻火"并举,尤其对东垣使用风药的独特经验给予了充分重视。张景岳指出这一治法是对《内经》"火郁发之"理论的灵活运用,陈修园则赞叹其升降浮沉的配伍精妙,张锡纯更是从临床实践的角度验证了该方的确切疗效。对于阴虚体质者,叶天士提供的加减思路(加沙参、麦冬)也为后世灵活运用该方提供了宝贵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