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阳除湿防风汤
苍术(泔浸,去皮,净,四两)
防风(二钱)
白术(二钱)
茯苓(二钱)
白芍药(二钱)
上㕮咀,每服一两,水二盏半,煎至一盏,去渣,稍热服,空心食前。
如大便闭塞,或里急后重,数至圊而不能便,或少有白脓,或少有血。慎勿利之,利之则必致重病,反郁结而不通也。以升阳除湿防风汤举其阳,则阴气自降矣。
升阳除湿防风汤方剂组成:
苍术(用淘米水浸泡,去皮,洗净,四两)
防风(二钱)
白术(二钱)
茯苓(二钱)
白芍药(二钱)
制作与服用方法:将以上药物切碎,每次取一两,加水二盏半,煎煮至一盏,滤去药渣,趁温热服用,空腹饭前服下。
主治证候与治疗原则:
如果患者出现大便闭塞不通,或者虽有便意但排便困难、肛门有坠胀感(里急后重),频繁如厕却排不出大便,或者排出少量白色脓液,或者夹带少量血液。遇到这种情况,千万慎用攻下利导之法,如果错误使用泻下通便的药物,必然会使病情加重,反而导致气机更加郁结、痞塞不通。正确的治法应当使用升阳除湿防风汤来升举阳气,阳气升举之后,阴浊之气自然就会下降,大便自然通调。
本篇所论,是东垣对"升阳除湿"治法的一次经典示范。其核心思想在于:当湿浊下注、清阳不升导致下部出现病变(如大便困难、下血、白脓)时,治疗不能局限于治下部之标,而应当从中焦入手,通过升举脾胃阳气来达到化湿、止血、通便的目的。这一思路与后世常用的清热利湿、凉血止血、攻下通便等治法形成了鲜明对比,体现了东垣从脾胃论治百病的独特学术视角。
东垣在本篇中提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治疗禁忌:"慎勿利之"。在患者出现大便闭塞、里急后重、频欲如厕而不得便的证候时,表面上看类似于积滞内停、腑气不通,但东垣明确指出这种证候的本质并非实热积滞,而是脾虚湿盛、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所致的气机郁滞。此时若误用承气类攻下方药,不仅不能解除病痛,反而会损伤中气、加重气虚,使清阳更加不升、气机更加郁结,形成"反郁结而不通"的严重后果。这一警示在当前临床中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对于脾虚不运所致的功能性便秘,若一味使用泻药,只会形成泻药依赖性便秘,越泻越秘。
"升阳除湿"的治法包含两个层面的含义。第一层,"升阳"是手段——通过升发脾胃清阳之气,恢复中焦气机升降之枢的正常功能。脾胃居于中焦,是气机升降的枢纽。清阳上升则浊阴自降,犹如天地交泰。东垣使用防风等风药,不在于解表祛风,而在于借其轻扬升散之性,引动清阳上升。第二层,"除湿"是目的——湿为阴邪,其性重浊黏滞,易伤阳气、阻遏气机。东垣不直接用淡渗利湿之品(仅用一味茯苓佐治),而是通过升阳来达到除湿的效果。这背后蕴含的理论是:阳气升发则湿邪自化,犹如阳光普照则阴霾自散。这种以升阳为主导、化湿为自然结果的治法,是东垣学术思想的重要特色。
"举其阳,则阴气自降"是东垣升降理论的经典表述。要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需要回到东垣对人体气机升降的基本认识。东垣认为,人体气机犹如天地之气——清阳上升为天,浊阴下降为地。脾胃居中央,是升降之枢纽。脾主升清,将水谷精微上输心肺头目;胃主降浊,将糟粕下传大肠排出体外。二者一升一降,相反相成。当脾胃虚损时,升清功能首先受损,清阳不升则浊阴不降,这就好比天不覆则地不载——清气停滞于下焦,浊气壅塞不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用攻下之法通便,就好比在浊阴已盛的情况下进一步"拉拽"浊气,不仅不能恢复升降秩序,反而会使中气更加下陷。正确的治法应当是"升其阳"——先恢复清阳上升的能力,清阳上升到正常位置后,自然会对浊阴产生"牵引"作用,使浊阴顺势下降。这就是"举其阳,则阴气自降"的内在机理。这一思想深刻地揭示了升降之间的辩证关系:升与降不是孤立的两个方向,而是一个有机整体,升是降的前提和基础。这一理论不仅适用于便秘,还广泛适用于脱肛、泄泻、小便不利等一切与气机升降失常有关的病证。
| 药物 | 剂量 | 炮制 | 方中作用 |
|---|---|---|---|
| 苍术 | 四两 | 泔浸,去皮,净 | 君药——燥湿健脾,升阳解郁 |
| 防风 | 二钱 | —— | 臣药——风药胜湿,升举清阳 |
| 白术 | 二钱 | —— | 臣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
| 茯苓 | 二钱 | —— | 佐药——淡渗利湿,健脾宁心 |
| 白芍 | 二钱 | —— | 使药——养血柔肝,缓急止痛 |
本方配伍精妙,药味虽少而法度严谨,充分体现了东垣组方的学术特点。全方以"升阳除湿"为核心治则,以苍术为君、防风为臣、白术为佐、茯苓与白芍为使,形成了"升中有燥、燥中有润、散中有敛"的立体配伍结构。
君药苍术:苍术为本方君药,用量达四两,远超他药,是方中用量最大的主药。苍术味辛、苦,性温,归脾、胃、肝经。其功效有二:一则燥湿健脾——苍术气味雄厚,燥湿之力强于白术,对于脾虚湿盛、浊阴不降的病机最为适宜;二则升阳解郁——苍术辛香走窜,能升发脾胃清阳之气,疏解中焦湿郁。东垣用苍术而不用白术为君,正是看中苍术兼具"燥湿"与"升阳"双重功效。苍术经过泔水浸泡(用淘米水浸泡),可以缓和其燥烈之性,使其"燥而不烈、升而不散"。
臣药防风与白术:防风是本方中体现东垣"风药胜湿"理论的关键药物。防风为风药之润剂,其性轻扬升散,能入脾胃经而升发清阳。东垣认为,"风能胜湿"——风药具有升发阳气、疏散湿邪的作用。防风在本方中用量仅二钱,远轻于苍术,但其作用十分关键:一是引领清阳上升,使下陷之阳气得以复位;二是疏散中焦湿滞,协助苍术除湿。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与苍术配伍——苍术燥湿为主,白术健脾为主,二者合用,一燥一补,燥湿而不伤脾,补脾而不助湿,相得益彰。白术配防风,更是东垣"升阳益胃"的常用组合。
佐使药茯苓与白芍:茯苓淡渗利湿、健脾宁心,是本方中唯一直接利湿(走小便通路)的药物。东垣用茯苓而非泽泻、猪苓等强力利尿药,意在"微利"而非"峻利",以配合升阳除湿的大法。白芍养血柔肝、缓急止痛,是本方的一个巧妙安排——患者出现里急后重,是肝气郁结、筋脉拘急的表现,白芍可以缓解肠道平滑肌的痉挛状态,直接改善里急后重症状。同时,白芍的酸收之性,可以防止风药升散太过而耗伤阴血,起到"散中有收"的制约作用。
"风药胜湿"是东垣学术思想的一大特色。风药,是指具有升散、走窜、轻扬之性的药物,以防风、羌活、独活、柴胡、升麻、葛根等为代表。东垣在《脾胃论》中大量使用风药,不仅用于解表,更用于升阳、胜湿、散火等多个方面。风药胜湿的理论来源有二:一是《内经》"风胜湿"的自然取象——自然界中,潮湿之地得风则干,故风能胜湿;二是风药的性味特点——风药多辛香升散,能激发人体阳气、推动气机运行,从而加速湿邪的运化和消散。东垣将这一理论发展到一个新高度:他不仅用风药来治疗外湿(风湿痹证等),更创造性地应用于内湿(脾虚湿盛)。其核心机制在于:风药升发阳气,阳气一升,则中焦运化有力,水湿自然得以正常输布和排泄。这与单纯用淡渗利湿药(茯苓、泽泻等)通利小便的思路有本质区别——前者是从根本上恢复脾的运化功能,后者是机械地通过小便排出湿邪。
升阳除湿防风汤所治证候的病机,可以概括为"脾虚湿盛、清阳不升、湿浊下注"三层递进关系。以下逐层深入分析。
病机的根基在于脾虚。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思虑伤脾等因素导致脾气虚弱,运化水湿的功能下降。脾主运化,不仅运化水谷精微,也运化水湿。脾气健运则水湿得以正常输布;脾气虚弱则水湿停聚,形成内湿。这种内湿的特点是:弥漫三焦、无处不到。上焦湿阻则头重如裹、胸闷气短;中焦湿阻则脘腹胀满、纳呆便溏;下焦湿阻则小便不利、带下淋浊。东垣此方所治,病位偏于中下二焦——湿邪不仅困阻中焦脾胃,更下注于大肠,导致大便异常。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湿盛"不是外感湿邪,而是内湿由脾虚所生。脾虚是本,湿盛是标。因此,治疗上必须"标本兼顾"——既要除湿以治标,更要健脾升阳以治本。
脾虚湿盛的直接后果是清阳不升。脾主升清,将水谷精微之气上输至心肺头目。当脾虚兼有湿困时,升清功能严重受损。清阳不升的表现是多方面的:在上,头目失于清阳濡养,出现头晕、头重、耳鸣、视物模糊;在中,脾气不升则胃气不降(升降失常),出现腹胀、痞满、嗳气;在下,清阳不升则浊阴不降(升不及则降亦不及),出现大便不畅、里急后重。东垣特别强调"升阳"在本病机中的枢纽地位——清阳一升,则湿邪自化、浊阴自降、气机自通。因此,抓住"升阳"这个关键环节,就能在不动用攻下、止血药物的前提下,自然解决大便闭塞和下血的问题。
湿浊下注是本篇证候的直观表现。脾虚所生的内湿,在清阳不升、气机郁滞的情况下,容易下注于大肠。湿浊下注大肠后,产生两方面的病理变化。第一,"湿阻气滞"——湿性重浊黏滞,阻滞大肠气机,使肠道蠕动功能失常,出现大便闭塞不通,或虽能排便但困难不畅。同时气机阻滞不畅,产生里急后重的症状——"里急"是腹中急迫欲便,"后重"是肛门坠胀、排便不尽感。第二,"湿郁化热,损伤血络"——湿浊久郁于大肠,可以化生湿热,湿热灼伤肠络,导致下血;湿浊腐败肠膜,化为白脓。这里的下血和白脓,其本质不是肠腑本身的病变,而是脾虚湿盛、清阳不升的"下游表现"。因此,东垣治疗不从止血、治痢入手,而是从中焦升阳除湿——中焦治好了,下焦的症状自然消失。这就是"治病求本"的体现。
脾虚(本)→ 湿盛(标)→ 清阳不升(枢机)→ 湿浊下注、气机郁滞(变)→ 大便闭塞、里急后重、下血、白脓(症)。病机链条始于中焦脾胃,终于下焦大肠。治疗的关键在于从中焦入手,升阳举陷,恢复升降——阳气一升,则湿邪自化、浊阴自降、气机自通、下血自止。这正是东垣"治病求本"学术思想的具体体现。
升阳除湿防风汤所治证候的临床表现具有鲜明的特征,其辨证要点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把握。
大便异常:这是本方最核心的适应证候。表现为大便闭塞不通(但并非完全燥结不通),或者虽有便意但排便困难,频繁如厕("数至圊")却排不出大便,用力努责仅排出少量粪便。患者常自述"想拉拉不出,拉完还想拉",排便后肛门仍有坠胀感和不尽感。这种表现与湿热痢疾的"里急后重"相似,但本质不同——痢疾是湿热疫毒壅滞肠道,属实证;本方证是脾虚湿盛、气机郁滞,属虚中夹实证。
排泄物异常:大便中可夹带少量白色脓液("白脓"),或夹带少量血液("少血")。白脓是湿浊腐败肠道黏膜所致;下血是湿郁化热、损伤肠络所致。东垣原文描述为"少"有白脓或血,提示出血量和脓液量不大,这与湿热痢疾的脓血便量多、色鲜不同,也与近血(痔疮出血)的滴血不同。
全身伴随症状:患者多有脾虚湿盛的全身表现——面色萎黄或苍白无华,神疲乏力,少气懒言,四肢沉重困倦,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口中黏腻或口淡无味。部分患者伴有头晕、头重如裹、耳鸣等清阳不升的表现。病程一般较长,反复发作,劳累后加重,休息后减轻。
舌象:舌质淡白或淡胖,边有齿痕——这是脾虚的典型舌象。舌苔白腻或白滑——这是湿邪内盛的标志。若湿郁有化热趋势,舌苔可微黄,但根部仍以白腻为主。舌质一般不会出现红绛(如湿热证或血热证),这是虚实鉴别的关键。
脉象:脉象以濡缓或虚缓为主。濡脉(浮而柔细)主湿——湿邪弥漫,脉气不振,故见濡象;缓脉主脾虚——脾气不足,脉道松弛,故见缓象。右关脉(脾胃脉)尤为明显,常表现为沉细无力或濡弱。若兼有下血,脉象可能细涩相兼。关键鉴别点在于:实证便秘的脉象多沉实有力(阳明实热)、或弦滑(气滞食积),而本方证的脉象特点是"虚"而不实、"濡"而不弦,反映出脾虚湿盛的病机本质。
第一,大便异常以"排便困难、里急后重、便意频频"为主要特征,而非数日不便、大便燥结。第二,虽有类似痢疾的表现(白脓、下血),但全身状态偏虚——面色萎黄、神疲乏力、脉虚弱,而非湿热痢疾的发热、口渴、脉数。第三,病程较长,反复发作,与饮食劳倦密切相关。第四,舌淡苔白腻,脉濡缓,无实热之象。第五,患者曾用攻下通便药效果不佳或反而加重。第六,常伴有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四肢困倦等脾虚湿困的症状。
东垣在原文中特别强调的鉴别要点是"利之则必致重病,反郁结而不通"——也就是说,如果患者曾经使用过泻药而症状反而加重(便秘更甚、腹胀更重),就应当高度怀疑本方证的可能。这与当今临床中常见的"泻药依赖性便秘"的病机高度吻合,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
升阳除湿防风汤在现代临床中应用广泛,尤其在消化系统疾病和功能性肠病方面具有突出疗效。以下介绍几个主要的临床应用方向。
第一,本方适用于"脾虚湿盛、清阳不升"的证候,对湿热蕴结大肠所致的痢疾(发热、腹痛剧烈、里急后重明显、舌红苔黄腻)不宜使用。第二,苍术用量宜大(15-30g)以胜湿,防风用量宜小(6-10g)以升阳,用量比例约为3:1,遵循君药量大、臣药量小的配伍原则。第三,本方偏温燥,阴虚内热或血热妄行者(舌红少苔、脉细数、血色鲜红量多)不宜使用。第四,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油腻、黏滑难消化之物,以免加重脾胃负担。第五,本方可作为调理方长期服用(2-4周一疗程),与攻下通便药的短期使用性质不同。
王好古(《此事难知》):王好古为东垣弟子,对乃师"升阳除湿"法有深刻理解。他在《此事难知》中阐发说:"下血一证,人多以凉血止血为治。然东垣独用升阳除湿防风汤,其意不在止血,而在升阳。盖脾主统血,脾虚则血失所统而下溢。湿盛则气机不行,血亦随湿而下。故升阳除湿即所以止血,非深明标本者不能为此。"王氏的阐释点明了东垣此方的治疗学思路:不是直接止血,而是通过升阳除湿从根本上解决"脾不统血、湿迫血行"的病理机制。这比简单地用炭类止血药更高一个层次——是"治病求本"的典范。王氏还补充说,若下血量多,可在此方基础上加炒黑荆芥穗以助止血,但不可妄用寒凉。
张元素(《医学启源》):张元素为易水学派创始人,是东垣的师辈。他在《医学启源》中论及风药时说:"防风,气味俱薄,浮而升,阳也。其用主治诸风及去湿,然非风能胜湿,乃湿因风而散也。"张元素这段论述揭示了"风能胜湿"的内在机理——不是风药直接祛除湿邪,而是风药通过升发阳气、推动气机,使湿邪在气的运动中被运化消散。这与东垣"升阳除湿"的思路一脉相承。张元素还指出,风药的使用需要精确辨证——"用风药以升阳,惟中气下陷者宜之。若阴虚火动者,不可用。"这一告诫与本方的适应证候是完全一致的。
吴谦(《医宗金鉴·删补名医方论》):清代御医吴谦在《医宗金鉴》中收录并评述了升阳除湿防风汤,他评论说:"此方治湿浊下注之便秘、下血,与常法迥异。盖常法遇便秘则攻,遇下血则止。东垣独以升阳除湿为治,因知病之本在脾,不在肠也。便秘非燥结,乃湿阻气滞;下血非热迫,乃湿郁伤络。故用苍术苦温燥湿为君,防风辛温升阳为臣,白术甘温健脾为佐,茯苓淡渗利湿、白芍酸寒缓急为使。全方不事攻下而便自通,不用止血而血自止。"吴谦的评述中肯而全面,准确指出了东垣此方与常法治疗思路的根本区别。他还特别指出,本方与承气汤类攻下方的应用时机截然不同——"承气治实,此方治虚;承气治热,此方治湿。"这一鉴别对临床正确使用本方至关重要。
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近代名医张锡纯对东垣升阳法有独到见解。他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论及升阳除湿法时指出:"东垣升阳之治,妙在用药轻灵。防风、升麻、柴胡等风药,用量不过数分至钱许,取其升发之性,而非取其发散之力。如升阳除湿防风汤中,防风仅用二钱,与苍术四两相配,不过借风药以引药上行,非欲其解表也。"张锡纯的这段论述,切中了东垣用风药的关键——用量宜轻、作用在"引"不在"散"。他还说,自己治久泻久痢、中气下陷者,常用东垣升阳法取效,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升陷汤"(生黄芪、知母、柴胡、桔梗、升麻)治疗大气下陷证,将东垣升阳学说推向了新的临床应用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