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芍药汤
治脾胃虚弱，气促憔悴，汗出不止，心烦不安。
人参（三分） 芍药（一钱） 黄芪（一钱） 当归（一钱） 麦门冬（三分） 五味子（五分） 甘草（炙，三分）
上件㕮咀，都作一服，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渣，稍热服。
上件㕮咀，分作二服，每服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渣，稍热服。如恶热喜冷之证，加黄芩（三分）。
人参芍药汤，主治脾胃虚弱所致的气短急促、面色憔悴无华、自汗不止、心中烦躁不安等证。
处方组成：人参三分，芍药一钱，黄芪一钱，当归一钱，麦门冬三分，五味子五分，炙甘草三分。
制作与服法：将以上诸药切碎（㕮咀，即咀嚼式粗碎），作为一剂用量。加水二盏，煎煮至一盏，滤去药渣，趁药液尚温时稍凉后服用。若将此方分为两剂服用，则每剂加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渣后稍热服用。如果出现怕热喜冷的症状，可加黄芩三分以清虚热。
本方是李东垣创制的益气养阴代表方，将补气固表与养阴生津之法融为一炉，以甘温益气药配伍酸甘化阴药，兼以养血和血，共同实现气阴双补的治疗目标。
人参芍药汤是李东垣《脾胃论》中治疗脾胃虚弱导致气阴两虚证的代表方剂。李东垣认为，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脾胃一虚，则元气不足，五脏六腑皆失所养。本方所治之证，其核心病机在于脾胃气虚，进而导致气阴两虚，虚热内生。
从制方思路来看，本方融合了李东垣"补中益气"与"甘寒养阴"两大治法。他突破了单纯补气或单纯养阴的局限，认识到在脾胃虚弱的基础上，气虚不能化生阴液，阴液不足又进一步加重气虚，形成气阴两虚的恶性循环。因此，治疗上当益气与养阴并重，双管齐下。
方中以人参、黄芪大补脾胃之元气，为主药；芍药、当归养血和营，麦冬、五味子养阴生津、收敛肺气，为辅药；炙甘草补中益气、调和诸药，为使药。全方补中有收，散中有敛，既补气又养阴，既固表又敛汗，既养心又安神，实现了多层次、多靶点的治疗作用。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本方含有生脉散（人参、麦冬、五味子）的核心配伍结构，李东垣借此方义来益气养阴、敛汗生脉。在此基础上加入黄芪以增强补气固表之力，加入当归、芍药以养血和营，加入甘草以和中益气，形成了更为全面、更具针对性的益气养阴方剂。
李东垣益气养阴法的形成，深受张元素用药心法的影响，同时又在金元时期"补土派"学术思想的框架下进行了创新发展。人参芍药汤的制方思路，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深入理解：
第一，对"脾胃虚则九窍不通"理论的深化。李东垣认为，脾胃虚则元气衰，元气衰则诸病生。本方所治之气促、憔悴、汗出、心烦，皆因脾胃虚弱导致气阴两伤、脏腑失养。这一认识将"补脾胃"与"养气阴"有机联系起来，拓展了脾胃学说的临床应用范围。
第二，对"甘温除热"理论的灵活运用。本方中的人参、黄芪、炙甘草等甘温之品，不仅能补气，还能通过补益脾胃、滋生元气来消除因气虚产生的虚热。这与补中益气汤的甘温除热法一脉相承，但本方的独特之处在于融入了麦冬、五味子等酸甘养阴之品，使益气与养阴相得益彰。
第三，对气血津液关系的整体把握。李东垣深刻认识到气能生血、血能化气、津能载气、气能摄津的相互关系，故而在本方中既补气（人参、黄芪）又养血（当归、芍药）又生津（麦冬、五味子），全面调理气血津液，体现了中医整体观念的诊疗特色。
人参芍药汤的方剂组成精当，配伍严谨，体现了李东垣制方"补而不滞、温而不燥、润而不腻"的用药特点。全方共七味药物，可分为益气、养血、养阴、和中四个功能层次，各层次之间相互协作，共同实现气阴双补的治疗目标。
| 药物 | 剂量 | 功用 | 配伍意义 |
|---|---|---|---|
| 人参 | 三分 | 大补元气，补脾益肺 | 君药之一，补脾胃之元气，为全方益气之根本 |
| 黄芪 | 一钱 | 补气升阳，益卫固表 | 君药之二，助人参补气，兼能固表止汗 |
| 麦门冬 | 三分 | 养阴润肺，益胃生津 | 臣药，滋养肺胃之阴，兼清虚热 |
| 五味子 | 五分 | 收敛固涩，益气生津 | 臣药，敛肺止汗，与人参、麦冬成生脉散结构 |
| 芍药 | 一钱 | 养血敛阴，柔肝止痛 | 佐药，养血和营，配甘草酸甘化阴 |
| 当归 | 一钱 | 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 佐药，补血养血，使气有所附 |
| 甘草（炙） | 三分 | 补脾益气，调和诸药 | 使药，补中益气，调和全方药性 |
配伍分析：
第一层次——益气固表（人参、黄芪、炙甘草）：人参甘温，大补元气，补脾益肺，为补气之要药；黄芪甘温，补气升阳，益卫固表，长于走表实卫；炙甘草甘平，补中益气，缓急和中。三药合用，内外兼顾，既补中焦脾胃之元气，又固卫外之表气，使气旺而能摄津，达到止汗的目的。
第二层次——养阴生津（麦冬、五味子）：麦冬甘寒，养阴润肺，益胃生津，清心除烦；五味子酸甘，收敛固涩，益气生津，宁心安神。人参、麦冬、五味子三味即是著名方剂"生脉散"的核心配伍，一补、一清、一敛，共同起到益气养阴、敛汗生脉的作用。
第三层次——养血和营（当归、芍药）：当归甘辛温，补血活血，为血中气药；芍药酸苦微寒，养血敛阴，柔肝和营。当归与芍药相配，一温一寒，一散一敛，养血和血而不凝滞，使营血充足、气有所归。
第四层次——酸甘化阴（芍药、甘草）：芍药配甘草，酸甘化阴，缓急止痛。这一经典配伍源自张仲景《伤寒论》的芍药甘草汤，李东垣将其引入本方，一方面通过酸甘化阴增强养阴之力，另一方面缓解因虚热所致的心烦不安。
纵观全方，七味药物以益气养阴为核心，兼顾固表止汗、养血和营、酸甘化阴等多重功效。方中最精妙之处在于：补气药（参、芪、草）与养阴药（麦、味、芍、归）的用量比例恰到好处——补气而不燥，养阴而不腻，固表而不敛邪，敛阴而不留瘀，体现了李东垣制方用药的深厚功力。
人参芍药汤所治病证的病机演变具有清晰的层次性和逻辑性，其核心路径为：脾胃气虚 → 气阴两虚 → 虚热内生。以下逐层分析：
第一层：脾胃气虚（病机之本）
李东垣学术思想的核心是"内伤脾胃，百病由生"。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人体生命活动所需之气、血、津、精皆赖脾胃运化水谷精微而生成。若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情志失调等因素损伤脾胃，则运化功能失司，水谷精微不能正常输布，导致元气不足。临床可见气短懒言、神疲乏力、面色无华、食欲不振等脾胃气虚之象。本方证之"气促憔悴"，正是脾胃气虚导致宗气不足、气血不能上荣于面的表现。
第二层：气阴两虚（病机之变）
气属阳，津属阴，气和津皆源于脾胃运化的水谷精微。脾胃气虚日久，运化无力，则不仅元气不足，津液的生成亦受影响。且气能生津、气能摄津——元气不足则津液生化乏源，卫气不固则津液外泄为汗。汗为心之液，汗出过多则进一步耗伤心阴，形成气阴两伤的局面。此时患者不仅表现为气虚症状，还会出现口干咽燥、五心烦热、盗汗等阴虚之象。方中的人参、麦冬、五味子（生脉散结构）正是针对这一病机层面而设，补气与养阴并举。
第三层：虚热内生（病机之标）
阴液不足，水不制火，则虚热内生，表现为心中烦躁、手足心热、夜间尤甚等。值得注意的是，李东垣认为这种虚热的产生除了阴不制阳之外，还与"阴火"理论密切相关。他在《脾胃论》中指出，脾胃虚弱则清气不升、浊阴不降，下焦之相火（阴火）乘虚上冲，扰乱心神，故见心烦不安。这种人虚热的治疗方法不同于外感实热的苦寒直折，而是采用"甘温除热"和"甘寒养阴"两法并用。方中人参、黄芪、炙甘草甘温补气以除虚热，麦冬甘寒养阴以清虚热，芍药酸寒敛阴以退虚热，三法并用，标本兼治。
病机总结：人参芍药汤证的病机可概括为"脾胃气虚为本，气阴两虚为枢，虚热内生为标"。脾胃气虚是贯穿始终的核心病机，气阴两虚是病机演变的关键枢纽，虚热内生则是疾病发展后期的表现和加重因素。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本方通过益气养阴、固表敛汗、清退虚热的综合治疗，从根本上打断这一病机链条，恢复人体的气血阴阳平衡。
人参芍药汤的适应证候可以从主症、次症、舌脉三个维度进行系统分析，以准确把握本方的临床运用指征。
（一）主症分析
1. 自汗不止：脾胃气虚，卫气不固，腠理疏松，津液外泄，故见自汗不止。其特点是动则汗出加重，汗出后恶风怕冷，与热证之蒸蒸汗出截然不同。气虚之汗清稀无味，不同于湿热之汗粘腻有异味。李东垣重视汗证与脾胃的密切关系，认为汗乃"脾胃之气"所化，脾胃虚弱则汗失统摄。
2. 气促短气：脾胃气虚，宗气不足，肺失所养，故见呼吸急促、气短不足以息。李东垣认为，肺之清气依赖脾胃之清气升发，脾胃虚弱则肺气亦虚，故见气促。林亿等注家指出此为"土不生金"之象——脾胃属土，肺属金，土虚则不能生金，故肺气亦虚。
3. 心烦不安：脾胃虚弱，阴火上冲，扰乱心神，加之阴液不足、心失所养，故见心烦不安。李东垣将这种心烦称为"阴火烦"，与实热烦满不同，其特点是心中烦闷、欲去衣被、夜间加重，但并非真正大热，而是一种虚烦状态。
（二）次症分析
4. 面色憔悴：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其华在面。脾胃虚弱则气血不能上荣于面，故见面色萎黄或苍白无华、憔悴枯槁，缺乏润泽。这与肝血不足的面色青黑、肾精不足的面色黧黑有所不同，以萎黄少华为特征。
5. 口干咽燥：气虚不能化生津液，加之汗出耗伤津液，故见口干咽燥、渴欲饮水。但气虚之渴不同于实热之大渴引饮，往往表现为口干而不欲多饮，或饮水不多。
6. 乏力倦怠：元气不足，四肢肌肉失养，故见周身乏力、四肢困倦、动则益甚。李东垣特别强调脾胃虚弱与四肢倦怠的关系，认为"四肢皆禀气于胃"，胃气不足则四肢无力。
（三）舌脉分析
舌象：舌质淡嫩或淡红，苔薄白或少苔。气虚则舌质淡嫩；阴伤则苔薄或少苔。若兼虚热，舌尖可偏红。
脉象：脉虚弱无力，或细弱而数。气虚则脉无力，阴伤则脉细，虚热则脉数。李东垣特别重视脉诊在辨证中的作用，他在《脾胃论》中指出"脉大而虚"为脾胃虚弱的典型脉象，本方证患者脉象多呈虚软无力之象。
人参芍药汤在现代临床中应用广泛，不仅限于《脾胃论》原文所载的气促、汗出、心烦等证，还拓展应用于多种以气阴两虚为核心病机的疾病。以下介绍本方的三个主要临床应用方向：
病毒性心肌炎患者经过急性期治疗后，常遗留气短心悸、自汗乏力、口干心烦等气阴两虚证候，与人参芍药汤证高度吻合。临床报道以本方为基础方，随症加减：心悸明显者加酸枣仁、柏子仁以养心安神；胸闷者加瓜蒌、薤白以宽胸理气；气虚甚者加重人参、黄芪用量；脉结代者加桂枝、炙甘草以通阳复脉。本方通过益气养阴、宁心安神的综合作用，能够显著改善心肌炎后患者的心功能和生活质量。张伯礼院士在治疗病毒性心肌炎的经验中指出，恢复期以气阴两虚最为多见，人参芍药汤是这一阶段的有效方剂。一般连续服药2至4周后，患者的自汗、气促、心悸等症状可获得明显改善。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稳定期患者以肺脾气虚、气阴两虚为主要证型，临床表现为气短喘息、自汗易感、神疲乏力、动则加重，正与人参芍药汤益气养阴、培土生金的治则相符。临床应用时，常合玉屏风散（黄芪、白术、防风）增强固表防感之力；痰多者加陈皮、半夏以化痰止咳；喘息甚者加蛤蚧、冬虫夏草以纳气平喘。现代研究证实，本方能够改善COPD患者的肺通气功能，提高免疫力，减少急性发作次数。其作用机制可能与调节Th1/Th2免疫平衡、降低气道炎症反应、改善呼吸肌疲劳有关。国医大师晁恩祥在COPD稳定期的治疗中，亦常选用人参芍药汤加减，认为该方补而不滞、润而不腻，适合长期服用。
妇女更年期综合征以阴虚火旺、气阴两虚为常见证型，临床表现为潮热汗出、心烦失眠、口干乏力、心悸气短等，病机与人参芍药汤证有诸多相通之处。临床应用本方加减：潮热明显者加知母、黄柏以清虚热；失眠多梦者加酸枣仁、远志以安神定志；情志抑郁者加柴胡、白芍以疏肝解郁；汗出过多者加浮小麦、麻黄根以固表敛汗。更年期综合征的病机特点在于肾气渐衰、天癸将竭，但李东垣的益气养阴法在此时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脾胃为后天之本，脾胃功能强健则能持续化生气血阴精，弥补先天之不足，减轻更年期症状。临床研究显示，以人参芍药汤为基础方治疗更年期综合征气阴两虚证，总有效率可达85%以上，尤其在改善潮热汗出、心烦失眠等症状方面效果显著。
其他应用：此外，人参芍药汤还可用于以下病证：神经官能症之心悸怔忡、气短自汗者；甲状腺功能亢进症之气阴两虚、心悸手颤者；慢性疲劳综合征之气短乏力、自汗反复者；以及大病初愈、手术后的气阴两虚恢复期调理。
王好古《此事难知》："人参芍药汤，治脾胃虚弱，气促汗出，心烦不安。盖以人参、黄芪补气，芍药、当归养血，麦冬、五味子敛阴生脉，炙甘草和中。此方从生脉散加味而来，而用治于脾胃气虚之证，实乃东垣之创见。"
张介宾《景岳全书》："东垣制人参芍药汤，以治脾肺气虚、阴火上冲之证。参芪补气，归芍养血，麦味敛阴，甘草和中。方中涵盖生脉散、芍药甘草汤、当归补血汤三方之义，而独成一局。其妙在补气而不助火，养阴而不碍脾，为扶正之良方。"
汪昂《医方集解》："此手太阴、足阳明药也。盖肺主气，脾统血，肺脾气虚，则气促汗出而心烦。人参、黄芪以补气，麦冬、五味以敛肺，当归、芍药以养血，甘草以和中。东垣此方与生脉散同意，而加黄芪以固表，加归芍以养血，用治气虚汗出之证，尤有殊功。"
尤在泾《金匮翼》："东垣立人参芍药汤，意在以益气养阴之法，治脾胃虚弱、阴火上乘之证。方中人参、黄芪补中气以升清，麦冬、五味敛肺气以降浊，当归、芍药养血以和营，甘草补中以缓急。其治汗出不止者，乃气复则津摄、阴充则汗收之理。"
现代中医学家任应秋教授评价："人参芍药汤是李东垣将生脉散灵活运用于脾胃病治疗的代表范例。东垣不囿于生脉散专治暑伤元气的旧说，将其与补气固表、养血和营之法融会贯通，极大地拓展了益气养阴法的临床应用范围。此方对后世温病学派益气养阴法的形成亦有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