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湿之与汗，其为病也，同乎？异乎？
曰：湿者，重浊有形之邪；汗者，阳气蒸腾之液。湿胜则自汗者，湿热相合，阳热内盛，蒸腾湿浊，迫津外泄，故汗出不止也。阳明之脉，挟鼻络目，行身之前。阳明主肌肉，其经多气多血。若湿热内蕴阳明，则腠理开泄，津液外泄，而为自汗。其汗黏腻，其色或黄，其气腥秽，此湿热之汗也。
治之之法，当以调卫汤主之。调卫汤者，调和营卫，清热化湿之方也。
调卫汤：麻黄根、黄芪（各一钱），羌活（七分），生甘草、当归梢、生黄芩、半夏（各五分），麦门冬、生地黄（各三分），猪苓、苏木、红花（各二分），五味子（七粒）。
上件㕮咀，作一服，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渣，稍热服。
中风证必自汗，汗多不得重发汗，故禁麻黄而用麻黄根也。肠胃有郁热，故用黄芩、生地黄以凉之。湿胜则用猪苓、羌活以胜湿。营卫不和则用当归、苏木、红花以和血。汗多亡阳，故用黄芪、甘草、麦门冬、五味子以敛阴而固阳也。
有人问道：湿邪与汗出，二者所导致的病证，是相同的呢，还是不同的呢？
回答是：湿邪是重浊而有形的病邪；汗液则是人体阳气蒸腾津液化生而成的液体。湿邪偏盛导致自汗的机理在于——湿邪与热邪相互结合，阳热之邪在体内亢盛，蒸腾体内的湿浊邪气，逼迫津液向外泄出，因此会出现汗出不止的症状。
阳明经的循行路线是挟鼻翼而行、络于双目，行于身体的前面。阳明经主管肌肉，这条经脉气血充足。如果湿热之邪蕴积在阳明经，就会导致腠理（皮肤毛孔）开泄，津液向外泄出，形成自汗。这种汗的特点是黏腻不爽，颜色可能发黄，气味腥秽难闻——这就是湿热所致的汗液特征。
治疗的方法，应当以调卫汤为主方。调卫汤，是调和营卫、清热化湿的方剂。
调卫汤组成：麻黄根、黄芪各一钱，羌活七分，生甘草、当归梢、生黄芩、半夏各五分，麦门冬、生地黄各三分，猪苓、苏木、红花各二分，五味子七粒。
以上药物粗略切碎，作一剂服用，加两盏水煎煮至一盏，滤去药渣，稍稍加热后温服。
中风证必然伴有自汗，汗出过多就不能再使用发汗重剂，所以禁用麻黄而改用麻黄根。肠胃有郁热，所以用黄芩、生地黄来清热凉血。湿邪偏盛则用猪苓、羌活来胜湿利水。营卫不和谐则用当归、苏木、红花来调和血分。汗出过多会损伤阳气，所以用黄芪、甘草、麦门冬、五味子来敛阴固阳、益气固表。
本篇是李东垣《脾胃论》卷下中一篇重要的理论性文章，专门讨论阳明湿热致自汗的机理与治法。全文以设问开篇——"湿之与汗，其为病也，同乎？异乎？"——通过问答形式，层层深入地剖析了湿与汗的关系、湿胜自汗的病理机制以及调卫汤的组方原理，集中体现了东垣在湿热证治方面的独特见解。
东垣首先澄清了湿与汗的本质区别：湿是"重浊有形之邪"，属于致病因素；汗是"阳气蒸腾之液"，是人体正常的生理产物。然而在某些病理状态下，湿与汗可以相互转化、相互影响——当体内湿邪偏盛，复感热邪或体内阳热亢盛时，湿热相合，热邪蒸腾湿浊，逼迫津液外泄，形成"湿胜自汗"的病理状态。这里的关键在于"湿热相合"四个字，湿为阴邪，热为阳邪，二者胶结在一起，如油入面，难分难解，形成一种特殊的病理产物——湿热。
东垣进一步指出，阳明经在湿胜自汗的发病中具有特殊的地位。阳明经为多气多血之经，主司一身之肌肉，其经脉循行于身体的前面。当湿热之邪蕴积于阳明经时，由于阳明经"多气多血"的特点，热邪容易炽盛，湿热蒸腾，导致腠理（皮肤毛孔）开泄，津液不受约束而外泄，形成自汗。这种湿热自汗的特征性表现是：汗出黏腻不爽，汗色可能发黄，汗气腥秽难闻——这与单纯的气虚自汗（汗出清稀、乏力、脉弱）和阴虚盗汗（夜间汗出、五心烦热、脉细数）有明显的不同。
在治疗方面，东垣提出了"调和营卫、清热化湿"的治疗大法，创制了调卫汤。调卫汤的组方思路非常独特：它不是简单地止汗，也不是单纯地清热或化湿，而是从多个层面同时入手——固表止汗（麻黄根、黄芪）、清热凉血（黄芩、生地黄）、祛风胜湿（羌活、猪苓）、调和营卫（当归、苏木、红花）、敛阴固阳（麦门冬、五味子、甘草）——体现了东垣"治湿不远热、治汗不忘虚"的辨证思维，以及从整体出发、多靶点施治的用药特点。
东垣在本篇中展现了一个重要的临床思维模式——"同病异治"与"异病同治"的辨证统一关系。湿与汗虽然一个是病因、一个是症状，但在湿热相合的特定条件下，二者形成了内在的因果关系：湿邪是汗出的病理基础，汗出是湿邪的排泄途径之一。因此，治疗湿胜自汗，不能单纯止汗（否则湿热无出路），也不能单纯利湿（否则可能更伤津液），而必须"清热、化湿、固表、敛阴"四法并用，使湿热得去而津液不伤，腠理固密而汗出自止。这种立体化的治疗策略，体现了东垣作为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深厚学术功底和临床智慧。
阳明病湿胜自汗的病机，可从"阳明湿热——腠理开泄——营卫失调——津液外泄"这一病理链来深入理解。
湿胜自汗的源头在于"湿热相合"。湿邪的来源有二：一是外感湿热之邪，侵犯阳明经；二是内伤脾胃，运化失职，水湿内停，郁而化热。东垣在《脾胃论》中反复强调"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的观点，所以本篇虽以"阳明病"立论，但其根源仍不离脾胃。脾胃虚弱则运化水湿的功能减退，水湿内停，湿郁日久则化热，湿热互结，蕴于中焦阳明。湿为阴邪，其性重浊黏滞；热为阳邪，其性炎上蒸腾。二者相合，湿热胶结，如油入面，难分难解，成为发病的根本推动因素。
阳明经包括手阳明大肠经与足阳明胃经，其经脉循行于人体前面，"挟鼻络目"，主司一身之肌肉。阳明经在生理上的特点是"多气多血"——气血充沛，阳气旺盛。这一生理特点决定了阳明经在病理状态下容易化热化燥。当湿热之邪蕴积于阳明经时，由于阳明经气血充足、阳气旺盛，热邪容易炽盛，湿热蒸腾加剧。同时，阳明主肌肉、主腠理，湿热熏蒸肌肉，直接导致腠理（即皮肤毛孔）开泄失常，门户洞开，为津液外泄提供了通道。
腠理是人体气血津液出入的门户，由卫气主司开合。正常情况下，卫气固护于体表，腠理致密，既能抵御外邪入侵，又能防止津液过度外泄。当阳明湿热内盛时，热邪蒸腾，迫使腠理开泄；湿邪黏滞，则使腠理开合失度。湿热相合，导致了腠理的异常开放——开而不合、泄而不收。这是湿胜自汗发生的直接病理环节。"腠理开泄"一词准确地描述了这一病理状态：毛孔张开，防御功能减弱，津液不受约束而不断外泄。
营卫失调是湿胜自汗背后更深层次的病理改变。营气行于脉中，卫气行于脉外，二者协调配合，共同维持体温调节、汗液分泌和防御功能。湿热内蕴阳明，干扰了营卫的正常运行和协调关系——热邪迫使卫气浮越于外，卫气不能固密腠理；湿邪阻滞营气运行，营阴不能内守。营卫失和，汗孔开合失常，导致津液不受约束而外泄。这就是东垣以"调卫汤"命名的深意——重点在于"调卫"，即调理卫气的功能，使卫气恢复固密腠理、控制汗孔开合的正常职能。
阳明病湿胜自汗的证候表现具有鲜明的特征，是湿热证的典型表现之一。以下是该证候的详细分析：
湿胜自汗的汗出具有以下三大特征：一是汗出黏腻——这是湿热之汗最典型的特征。湿热胶结，热蒸湿动，汗出时伴有湿浊之邪，所以汗液质地黏稠、不爽利，用手触摸感觉黏滞，这与气虚自汗的汗出清稀、如水状有明显区别。二是汗色或黄——湿热郁蒸，热邪熏灼津液，可导致汗液颜色发黄，尤其是衣领、腋下等部位的汗渍呈现黄色，称为"黄汗"。三是汗气腥秽——湿热腐熟蒸腾，汗液带有腥臭或秽浊的气味，尤其是在湿热较重的患者身上更为明显。汗出的时间以白昼为主，活动后或进食温热之物后加重，这与阴虚盗汗的夜间出汗不同。
除自汗外，患者还伴有一系列湿热内蕴的症状：身体困重——湿性重浊，湿邪困遏气机，使阳气不能布达四肢肌表，故自觉身体沉重、四肢酸懒、倦怠乏力；脘腹痞闷——湿热蕴结中焦，气机阻滞，胃失和降，故见胃脘部痞塞胀满、不思饮食；口苦口黏——湿热上蒸，胆汁上泛则口苦，湿浊上泛则口黏不爽；大便黏滞——湿热下注大肠，导致大便黏滞不爽、排便不净感，大便色黄褐、气味臭秽；小便黄赤——湿热下注膀胱，热灼津液，故小便短少、色黄或赤。
湿胜自汗的舌象和脉象具有典型的湿热特征：舌质红——热邪内蕴，血行加速，舌质呈现红色或深红色；舌苔黄腻——黄为热象，腻为湿浊之征，舌苔黄而厚腻，是湿热内蕴的典型舌象，苔越厚腻说明湿浊越重，苔越黄说明热势越盛；脉象濡数或滑数——濡脉浮而细软，主湿邪困阻；数脉一息五至以上，主热邪亢盛；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主痰湿食积。湿盛者多见濡数脉，热盛者多见滑数脉，湿热并重者则濡滑而数并见。
湿胜自汗需与以下类型的自汗相鉴别：一是气虚自汗——多见于体质虚弱者，汗出清稀如水，伴有乏力、气短、懒言、面色苍白、脉虚弱，舌质淡嫩、苔薄白，与湿热自汗的黏腻黄汗迥异；二是阴虚盗汗——以夜间睡眠时出汗、醒后汗止为特征，伴有五心烦热、口干咽燥、颧红、舌红少苔、脉细数，与湿胜自汗的白昼汗出、舌苔黄腻不同；三是营卫不和自汗——见于外感表虚证或产后，汗出恶风、时寒时热、脉浮缓，虽亦有营卫不和但无湿热内蕴的舌脉表现。
调卫汤是李东垣针对阳明病湿胜自汗创制的专方，全方由十一味药物组成，组方精妙、配伍严谨，体现了东垣多靶点、全方位施治的学术特色。以下对全方药物进行系统分析：
| 药物 | 剂量 | 性味归经 | 方中作用 |
|---|---|---|---|
| 麻黄根 | 一钱 | 甘、微涩，平。归心、肺经 | 君药——收敛止汗之专药。东垣明言"中风证必自汗，汗多不得重发汗，故禁麻黄而用麻黄根"，以麻黄根之收敛固涩替代麻黄之发散，止汗而不伤正 |
| 黄芪 | 一钱 | 甘，温。归脾、肺经 | 君药——益气固表，补脾肺之气以实卫气，使腠理固密而汗自止，与麻黄根配伍，一固一敛，相得益彰 |
| 羌活 | 七分 | 辛、苦，温。归膀胱、肾经 | 臣药——祛风胜湿，升发清阳。羌活为风药，既能祛除在表之湿邪，又能借其升散之性升发阳气，使湿邪从表而解 |
| 生黄芩 | 五分 | 苦，寒。归肺、胆、胃、大肠经 | 臣药——清热燥湿，直折阳明湿热。黄芩善清中上焦湿热，与生地黄相伍清热凉血，针对湿热之热邪 |
| 生地黄 | 三分 | 甘、苦，寒。归心、肝、肾经 | 臣药——清热凉血，养阴生津。湿热伤阴，生地黄既可清热凉血以助黄芩，又可养阴生津以防湿热伤津之弊 |
| 半夏 | 五分 | 辛，温。归脾、胃、肺经 | 佐药——燥湿化痰，降逆和胃。湿浊中阻，半夏燥湿化痰、和胃降逆，助脾胃运化水湿 |
| 猪苓 | 二分 | 甘、淡，平。归肾、膀胱经 | 佐药——利水渗湿，使湿邪从小便而出，给湿邪以出路，"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 |
| 当归梢 | 五分 | 甘、辛，温。归肝、心、脾经 | 佐药——补血活血，调营和血。营卫不和，当归梢养血和血，调和营分，与苏木、红花共奏调和营卫之功 |
| 苏木 | 二分 | 甘、咸，平。归心、肝经 | 佐药——活血祛瘀，和血通络。与当归、红花配伍，疏通血脉，调和营卫 |
| 红花 | 二分 | 辛，温。归心、肝经 | 佐药——活血通经，和血散瘀。少量红花配合当归、苏木，活血和营而不伤正 |
| 生甘草 | 五分 | 甘，平。归心、肺、脾、胃经 | 佐药——清热解毒，调和诸药。生甘草性凉，可助黄芩清热，又可调和全方药性 |
| 麦门冬 | 三分 | 甘、微苦，微寒。归心、肺、胃经 | 佐药——养阴润肺，益胃生津。汗出伤阴，麦门冬养阴生津，与五味子相配酸甘化阴 |
| 五味子 | 七粒 | 酸、甘，温。归肺、心、肾经 | 佐药——收敛固涩，益气生津。五味子酸收敛汗，与黄芪、麦门冬相配，益气敛阴固阳，针对"汗多亡阳"之变 |
调卫汤的组方体现了东垣"治病求本、多方兼顾"的制方思想，全方可分为以下几个功能模块：
调卫汤的全方结构可概括为"固中有清、清中有化、化中有和、和中寓补"——固表与清热并行，化湿与和血兼顾，益气与养阴同施，充分体现了东垣组方的立体化、多层次特点。
调卫汤作为李东垣治疗湿热自汗的代表方，在现代临床中有着广泛的运用空间。以下是该方在当代临床中的主要应用场景：
调卫汤最直接的临床应用是治疗各种类型的多汗症，尤其是原发性多汗症和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所致的多汗。对于表现为白昼汗出不止、汗出黏腻不爽、汗色发黄、汗气腥秽的患者，辨证属于湿热内蕴、营卫不和者，调卫汤具有显著疗效。临床实践中，可结合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加减：若热象明显（口渴、舌红苔黄）可加重黄芩用量或加栀子、知母；若湿象较重（身体困重、苔厚腻）可加茯苓、泽泻、薏苡仁；若气虚明显（乏力、气短）可加重黄芪用量或加党参、白术。对于更年期综合征伴有的潮热汗出，辨证属湿热者，本方亦有良好效果。临床观察表明，以调卫汤为基础方治疗湿热型多汗症，一般服药7至14剂后汗出显著减少，伴随的困重、口苦等症状亦随之改善。
糖尿病日久常并发植物神经病变，导致汗液分泌异常，表现为上半身多汗、下半身少汗，或进食时头面大汗淋漓，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从中医角度看，消渴病（糖尿病）以阴虚燥热为本，但病程日久可致气阴两虚、湿热内生，尤其是长期服用降糖药物或饮食不节者，更易酿生湿热。调卫汤针对的正是湿热内蕴、营卫不和的病机，与糖尿病自汗的某些证型高度契合。临床运用时可适当调整：口渴明显者加天花粉、葛根以生津止渴；疲倦乏力者倍黄芪、加太子参以益气；兼有瘀血者加丹参、赤芍以活血。需要注意的是，糖尿病患者的皮肤抵抗力较差，多汗容易继发皮肤感染，使用调卫汤控制汗出有助于减少皮肤感染的发生率。
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甲亢）患者常见代谢亢进的临床表现，其中多汗、怕热、心悸、手抖是典型的症状群。中医认为甲亢多属"瘿病""心悸"范畴，病机多为气阴两虚、肝郁化火、痰火内扰。在甲亢的多汗治疗中，若患者表现为汗出黏腻、口苦口黏、舌红苔黄腻、脉滑数等湿热征象，调卫汤可作为辅助治疗方剂。方中黄芩、生地黄清热凉血以制亢盛之火，黄芪、麦门冬、五味子益气养阴以补虚损之体，麻黄根收敛止汗以治标，猪苓、半夏化痰祛湿以治本。与抗甲状腺药物联合使用，可在控制汗出症状的同时改善患者的整体状态。但需注意甲亢属于消耗性疾病，单纯利湿不宜过度，以免更伤气阴。
部分风湿免疫性疾病患者在疾病活动期可出现明显的多汗症状，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潮热汗出、类风湿关节炎的盗汗或自汗等。这些疾病的中医病机往往涉及湿热内蕴、营卫失调、气血不和等多个层面，与调卫汤的适应病机有较高的契合度。方中羌活祛风胜湿，针对风湿之邪；当归、苏木、红花活血和血，针对血瘀之变；黄芩、生地黄清热凉血，针对血热之证；黄芪、甘草益气固表，针对气虚之本。因此，在风湿免疫性疾病的中医辅助治疗中，调卫汤可以作为改善多汗症状的有效方剂。临床运用时需注意：活动期热象明显者应加大清热解毒药的用量；缓解期以虚象为主者应加重益气养阴药的比重。
"调卫汤治阳明湿胜自汗。麻黄根止汗为君，黄芪固表为臣，羌活胜湿，黄芩、生地清热，当归、苏木、红花和血，猪苓利水，半夏燥湿，甘草、麦冬、五味子益气敛阴。东垣制方，不专治汗而汗自止，此其所以为善治病者也。"
汪昂从方剂学的角度对本方进行了全面的解析。他指出了调卫汤的君、臣、佐、使配伍关系，尤其强调东垣制方的特点在于"不专治汗而汗自止"——不是简单地使用止汗药，而是通过清热、化湿、和血、益气、敛阴等多种途径，从根本上消除导致自汗的病因，这远比单纯止汗的治法更加高明和彻底。汪昂的点评抓住了东垣制方的核心精神——治病必求于本。
"阳明湿胜自汗，其汗黏腻，热蒸湿动也。东垣以调卫汤主之，方取麻黄根之涩以止汗，合黄芪以固卫气，羌活以散湿热，黄芩、生地以清血热，猪苓以利水道，半夏以燥湿痰，当归、苏木、红花以和营血，麦冬、五味以敛肺气。盖汗为心液，肺主皮毛，故敛肺即所以止汗，固卫即所以实腠理也。"
张璐对本方的分析更为深入细致。他明确指出阳明湿胜自汗的病理本质是"热蒸湿动"——热邪蒸腾湿浊，迫使津液外泄。他还精辟地分析了各味药物在方中的具体作用机制，特别强调了"敛肺即所以止汗，固卫即所以实腠理"这一重要观点：汗虽由心所主，但肺主皮毛、司腠理开合，所以通过麦门冬、五味子敛肺气，就可以间接达到止汗的效果；黄芪固卫气则可以充实腠理，使汗孔固密。这一分析将调卫汤的止汗机制提升到了脏腑辨证的高度。
"自汗一证，有气虚、阳虚、湿热、营卫不和之异。东垣以调卫汤治阳明湿热自汗，盖阳明主肌肉，湿热蒸于肌肉则腠理开而汗出。其汗黏腻色黄，与气虚之清稀自汗不同。调卫汤以麻黄根、黄芪固表，羌活、猪苓胜湿利水，黄芩、生地清热，当归、苏木、红花和血，麦冬、五味、甘草敛阴。方虽简而法已备，学者当细玩之。"
王肯堂将自汗证从病因上分为气虚、阳虚、湿热、营卫不和四种类型，为临床辨证论治提供了清晰的框架。他指出调卫汤所治的湿热自汗具有"汗黏腻色黄"的特征性表现，与气虚自汗的"清稀"之汗有本质区别。对于调卫汤的评价，王肯堂用了"方虽简而法已备"六个字，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本方的特点——药味虽然不多，但止汗、固表、清热、化湿、和血、敛阴等治法完备，法度森严。
"东垣治汗，不专事收敛，而必兼清热利湿、调和营卫。盖汗出必有热，湿胜必自汗，湿热不去则汗终不止。调卫汤一方，清热利湿与固表敛汗并行，可谓双管齐下，面面俱到。"
徐灵胎的点评体现了对东垣治疗自汗学术思想的深刻把握。他指出东垣治疗自汗不是一个"止"字了之，而是认识到"汗出必有热，湿胜必自汗，湿热不去则汗终不止"，所以治疗时必须清热与化湿并重、固表与敛汗并行，双管齐下才能取得理想疗效。徐灵胎的"面面俱到"四字，准确地评价了调卫汤在组方上的全面性和系统性。
综观历代注家对调卫汤的评述，可以归纳出以下共识：第一，调卫汤所治自汗的核心病机是阳明湿热——"热蒸湿动"四字是注家们共同强调的病理本质；第二，湿热自汗的鉴别特征在于汗出黏腻色黄、气腥秽，与气虚自汗、阴虚盗汗有明显不同；第三，调卫汤的组方特点是多靶点治疗——不止汗而汗自止，通过清热、化湿、和血、益气、敛阴等多种途径协同发挥作用；第四，东垣以麻黄根代麻黄的用药思路是本方的点睛之笔，体现了"有汗不得用麻黄"的用药禁忌和因证制宜的辨证精神。历代注家的这些精辟论述，从不同角度深化了我们对调卫汤制方原理和临床应用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