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阳和血补气汤
治眼发后,上热壅,白睛红,多眵泪,无疼痛而瘾涩难开。此服苦寒药太过,而真气不能通九窍也,故眼昏花不明,宜助阳和血补气。
黄芪(一钱) 当归(酒洗,三分) 柴胡(一钱) 升麻(七分) 防风(一钱) 白芷(七分) 蔓荆子(七分) 炙甘草(五分)
上件㕮咀,都作一服。水一盏半,煎至一盏,去渣,热服,临卧。忌风寒处睡。
——选自《脾胃论》卷下·气机与治验·附方
助阳和血补气汤,主治眼部疾病发作之后,出现上焦热邪壅滞、眼白部位发红、眼屎和眼泪增多,虽然没有剧烈疼痛,但眼睛感觉涩滞难以睁开。这种症状是由于之前服用了过多苦寒性质的药物,损伤了人体的正气,导致真气不能通畅地灌注于九窍(尤其是眼睛),所以出现眼睛昏花、视物不清的症状。治疗上应当采用助阳、和血、补气三法并用的原则。
处方组成:黄芪一钱,当归(用酒洗过)三分,柴胡一钱,升麻七分,防风一钱,白芷七分,蔓荆子七分,炙甘草五分。
服用方法:将以上药材切碎,全部作为一剂药。加入一碗半水煎煮,煎至剩下一碗时,滤去药渣,趁热服用,在临睡前服用。服药期间要注意避风,不要在风寒之处睡眠休息。
助阳和血补气汤集中体现了李东垣"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的核心学术思想在目疾治疗中的具体运用。此方虽仅八味药,但制方严谨,层次分明,从"助阳、和血、补气"三个维度协同作用,标本兼顾,是东垣学术体系中"益气升阳法"在眼科疾病中的代表方剂。
所谓"助阳",并非温补肾阳,而是指升举脾胃清阳之气。东垣认为,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位居中焦,是人体气机升降的枢纽。脾胃之气充足,则清阳之气能够上升,浊阴之气能够下降,人体气机运行有序。当脾胃气虚时,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气机壅滞于上,目窍失于清阳之濡养,就会出现眼病。方中用升麻、柴胡升举清阳之气,防风、白芷疏散风邪而通利头目,四药合用,使清阳上升、浊阴下降,目窍得通。
所谓"和血",并非单纯补血或活血,而是调和血脉、养血润目。目为肝之窍,肝藏血,目得血而能视。脾胃气虚,气血生化不足,则肝血亦虚,目失所养。同时,因服用苦寒药物,损伤阳气,血脉凝滞不畅。方中用当归养血和血,使血脉调和通畅,目得血养而能视。且当归用酒洗,借酒之辛散之性,增强其活血行血之力,使血行而不滞。
所谓"补气",指补益脾胃之气。脾胃为后天之本,气机升降之枢纽。东垣强调"内伤脾胃,乃伤其气",治病须以补气为先。方中重用黄芪(一钱,为方中最大剂量)补益脾肺之气,使清阳得升、生化有源。炙甘草补脾和中、调和诸药。黄芪配当归,乃当归补血汤之意,气血双补,相须为用。
三法之间并非孤立,而是相互为用、环环相扣:补气以助阳升,阳气升则血行通畅;和血以养目窍,血行畅则阳气自复;阳气充盛又能推动气血运行。三法共奏"益气升阳、和血明目"之功,使目窍通利、视力恢复。
东垣此方的制方思想极具特色。首先,此方虽治眼病,却不从肝、从火论治,而是从脾胃入手,体现了"治病求本"的辨证思想。其次,方中温补与升散并用,黄芪、炙甘草温补脾胃,与升麻、柴胡、防风、白芷等升散之品相伍,补而不滞、散而不伤正。再次,补气与和血并行,黄芪补气、当归和血,仿当归补血汤之意,气血同调。最后,方中虽用风药(升麻、柴胡、防风、白芷、蔓荆子)达五味之多,但其目的并非单纯祛风,而是借风药升散之性,"升阳以助目",此乃东垣用药心法之精髓。正如东垣在《脾胃论》中所言:"大抵脾胃不足,阳气下陷,乃阴火所胜,惟当补脾胃、升阳气。"此方正是这一治疗法则在眼科疾病中的完美体现。
| 药物 | 剂量(原方) | 性味归经 | 方中作用 |
|---|---|---|---|
| 黄芪 | 一钱 | 甘,温;归脾、肺经 | 君药。补脾肺之气,实卫固表,气旺则清阳自升、目得濡养 |
| 当归(酒洗) | 三分 | 甘、辛,温;归肝、心、脾经 | 臣药。养血和血,酒洗后增辛散之力,使血脉通畅、目得血养 |
| 柴胡 | 一钱 | 苦、辛,微寒;归肝、胆经 | 臣药。疏肝解郁、升举清阳,引诸药上行头目 |
| 升麻 | 七分 | 辛、甘,微寒;归肺、脾、大肠经 | 臣药。升举脾胃清阳之气,与柴胡相须为用,共奏升阳之功 |
| 防风 | 一钱 | 辛、甘,温;归膀胱、肝、脾经 | 佐药。祛风散邪,通利头目,疏散上焦风热 |
| 白芷 | 七分 | 辛,温;归肺、胃经 | 佐药。祛风通窍,上行头目,止目痒、通鼻窍 |
| 蔓荆子 | 七分 | 苦、辛,凉;归肝、膀胱经 | 佐药。疏散风热、清利头目,为治疗目疾要药 |
| 炙甘草 | 五分 | 甘,温;归心、脾、肺经 | 使药。补脾和中,调和诸药,缓急止痛 |
本方配伍精妙,层次分明,充分体现了李东垣"补中升阳"的学术思想,可从以下四个层面加以理解:
第一层:益气升阳——黄芪配升麻、柴胡。黄芪为补气要药,重用为君,大补脾肺之气,使清阳之气生化有源。升麻、柴胡皆为升散之品,能引脾胃清阳之气上行,直达头目。三者配伍,一补一升,使清阳之气充足而上行,目窍得以温养,此为治本。
第二层:和血养目——黄芪配当归。黄芪补气,当归养血,此乃仿《内外伤辨惑论》当归补血汤之意。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黄芪用量五倍于当归,重在补气以生血。当归用酒洗,借酒性辛散之能,增强行血之力,使补而不滞、养血而不留瘀。气血双补,目得血而能视。
第三层:疏散风邪——防风、白芷、蔓荆子。三味风药的运用体现了东垣"风药升阳"的独特心法。防风祛风而不燥,为风药中之润剂;白芷辛温通窍,善治头目诸疾;蔓荆子轻浮上行,为治疗目赤肿痛之专药。三药合用疏散上焦风邪,通利头目九窍,配合升麻、柴胡,共奏升阳散邪之功。
第四层:调和诸药——炙甘草。炙甘草性味甘温,补脾益气、缓急和中,既能助黄芪补气之力,又能调和诸药之性,使全方药性协调、补而不峻、散而不烈。
助阳和血补气汤的病机核心是"脾胃气虚导致的目失所养",其病理传变过程可从以下几条路径加以理解:
第一条路径:脾胃气虚→清阳不升→目窍失养。东垣在《脾胃论》中反复强调,脾胃为人体气机升降之枢纽。人体之所以能够维持正常的视觉功能,全赖脾胃所化生的清阳之气上升以濡养目窍。若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损伤脾胃之气,则中焦运化无力,清阳之气不能上升,浊阴之气反而上逆,目窍失去清阳的温养,出现视物昏花、目涩难开等症。此为本病之根本病机。
第二条路径:苦寒太过→损伤阳气→九窍不通。原文明确指出,此证的发病诱因是"服苦寒药太过"。苦寒之品最易损伤脾胃阳气,使本已虚弱的脾胃之气更加衰微。阳气不足以温煦九窍,则目窍功能失常。东垣特别指出"真气不能通九窍",这个"通"字包含了阳气充足、气机通畅两重含义——阳气不足则无力推动,气机不畅则壅塞不通。目为九窍之一,自然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第三条路径:脾胃气虚→气血生化不足→目失血养。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脾胃气虚,则水谷精微运化失常,气血生化乏源。肝开窍于目,肝藏血,目得血而能视。当气血不足时,肝血亦虚,目窍失于濡养,加之清阳不升、目窍不通,终致眼红、眼涩、多眵泪等症丛生。
第四条路径:气虚下陷→阴火上冲→目赤壅热。东垣在《脾胃论》中提出"阴火"理论,认为脾胃气虚、清阳下陷时,下焦之阴火(虚火)便会乘机上冲,形成"上热壅"之象。此处"白睛红""上热壅"看似实热证,实则是因虚致热,本质仍为脾胃气虚。若误用苦寒清热,反而更伤阳气,加重病情。这也是为什么东垣反复告诫"此服苦寒药太过"的原因。
饮食劳倦伤脾 → 脾胃气虚 → ①清阳不升(目失温养) + ②气血不足(目失血养) → 目窍失养 → 视物昏花、眼涩难开
→ ③阴火上冲(虚火上炎) → 白睛红、上热壅
→ ④升降失常(浊阴上逆) → 多眵泪、瘾涩难开
苦寒太过 → 更伤阳气 → 真气不能通九窍 → 九窍不利(目为之甚)
助阳和血补气汤主要适用于"脾胃气虚、清阳不升、目窍失养"证,临床以目疾诸症兼见脾胃虚弱之象为特征。主要临床表现如下:
眼部症状:眼病发作之后,出现白睛(眼白)发红,上眼睑及眼周有热壅感,眼眵(眼屎)增多,眼泪增多,眼睛感觉涩滞、发痒、有异物感,难以睁眼开目。患者眼部虽有不适应感,但通常没有剧烈的疼痛感。这是本方的关键眼部证候特征——"无疼痛而瘾涩难开",以此区别于热毒壅盛型目赤肿痛。
全身症状:患者多伴有脾胃气虚的全身表现,如精神不振、倦怠乏力、少气懒言、食欲不振、面色萎黄或晄白、头昏头重等。因清阳不升,患者常感头脑不清、昏昏沉沉。部分患者可伴有便溏或大便不成形等脾虚运化失职的表现。
诱发因素:多数患者有误治或过用苦寒药物的病史。如眼病初期误用黄连、黄芩、龙胆草等苦寒清热之品,或长期服用寒凉药物,导致脾胃阳气受损,反而使眼病迁延不愈、症状加重。
舌脉表现:舌象多见舌质淡红或淡白、舌体偏胖、边有齿痕、苔薄白或白腻。脉象多见缓弱、虚大或沉细无力,右关脉(脾胃之脉)尤弱。若兼有阴火上冲,脉象可表现为浮大而按之无力,即东垣所谓"大而虚"之脉。
本方证与一般肝火上炎型目赤肿痛有本质区别。肝火上炎者,目赤肿痛剧烈、羞明畏光、心烦易怒、口苦咽干、舌红苔黄、脉弦数有力,治宜清泻肝火(如龙胆泻肝汤)。而本方证目虽红但不痛、眼虽涩但不灼热,且伴有明显的气虚表现,属"因虚致热",治宜益气升阳、和血明目,绝不可再投苦寒。此外,本方证亦需与外感风热型目赤相鉴别。外感风热者多伴有发热、恶风、头痛、鼻塞等表证,病程较短,脉浮数。而本方证病程较长,反复发作,以虚证为主,兼有标邪。
助阳和血补气汤作为李东垣治疗目疾的代表方剂,在现代临床中有着广泛的运用。其核心病机——"脾胃气虚、清阳不升、目失所养"——在现代眼病患者中十分常见,尤其是长期用眼过度、饮食不规律、作息失常的都市人群,脾虚目病者比例尤高。以下列举几个典型临床应用方向:
干眼症是临床极为常见的眼病,以眼干涩、异物感、烧灼感、视物疲劳为主要表现。现代医学认为其与泪液分泌不足或泪液蒸发过快有关,但治疗效果常不理想。从中医学角度看,干眼症的核心病机是"清阳不升、目失濡养"。脾胃气虚,则津液生化不足;清阳不升,则津液不能上呈于目。加之长期用眼耗伤气血,双重因素导致目窍失养。临床运用助阳和血补气汤加减治疗干眼症,常获良效。若津伤明显,可酌加玄参、麦冬、五味子以滋阴润燥;若眼干涩甚,加枸杞子、女贞子、沙苑子以养肝明目;若兼有眼睑痉挛,加僵蚕、白芍以柔肝熄风。临床研究报道,本方治疗干眼症的总有效率可达85%以上,尤其在改善眼涩感和视物疲劳方面效果显著。
慢性结膜炎反复发作、迁延难愈,往往与患者体质虚弱、免疫力低下密切相关。助阳和血补气汤通过补气升阳、和血养目的综合调理作用,能够显著改善患者的全身状态和局部症状。尤其适用于以下类型的慢性结膜炎患者:眼白淡红长期不褪、眼眵不多但自觉眼涩、疲劳后症状加重、休息后缓解。此类患者多伴有面色萎黄、食欲不振、大便偏溏等脾虚表现。运用此方时,若眼红明显,可加赤芍、丹皮以凉血散瘀;若分泌物黏稠,加薏苡仁、茯苓以健脾渗湿;若病程日久,加丹参、红花以活血通络。一般服用5-7剂后眼涩感即可明显减轻,继续服用2-3周可见白睛红赤消退。
视疲劳综合征是现代人最常见的眼科问题之一,与长时间使用电子屏幕、熬夜、精神紧张等因素密切相关。中医认为,久视伤血,血伤则目失所养;同时,不规律的生活习惯损伤脾胃,导致清阳不升。助阳和血补气汤通过"补气升阳、和血养目"的综合调节作用,能够明显缓解视疲劳。临床运用时,若眼胀明显,可加夏枯草、白芍以平肝缓急;若头晕头痛,加川芎、天麻以活血祛风;若兼心烦失眠,加酸枣仁、远志以安神定志。本方对于长期从事电脑工作、用眼过度的中青年人群效果尤佳,不仅能缓解眼部不适,还能改善全身疲劳状态和精神状态。
过敏性结膜炎以眼痒、眼红、异物感为主要表现,反复发作、时轻时重。中医认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过敏反应的发生与人体正气不足密切相关。助阳和血补气汤通过补益脾胃之气以固护卫表、增强免疫力,可减少过敏性结膜炎的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发作期可配合祛风止痒之品如蝉蜕、地肤子、白鲜皮;缓解期则以此方为主巩固治疗,从根本上改善患者体质。临床报道表明,对于反复发作的过敏性结膜炎患者,本方配合常规西药治疗,能够明显延长缓解期、减少复发率,且远期疗效优于单纯西药治疗。
【清·汪昂《医方集解》】"此足太阳、阳明、厥阴药也。黄芪补气,当归和血,升麻、柴胡升阳,防风、白芷散风,蔓荆子明目,甘草和中。盖目得血而能视,阳气上升则目自明矣。"汪昂的阐释简洁明了,指出本方虽用药简单,但补气、和血、升阳、散风四法并进,使目得血养、得阳温而自明。
【清·张璐《张氏医通》】张璐高度评价此方,认为其制方思想对后世眼科治疗产生了重要影响。他指出:"东垣此方,开益气升阳治目之先河。世人治目疾,动辄用苦寒泻火,不知脾胃一伤、清阳下陷,目疾愈治愈甚。东垣以黄芪为君,升柴为臣,风药为佐,不治目而目自愈,此上工治未病之旨也。"张氏还特别强调,本方所治之目疾应与肝火上炎、风热外袭等证严格区分,辨证的关键在于"无疼痛而瘾涩难开"六字。凡眼目疼痛剧烈者,不宜用此方。
【清·徐大椿《兰台轨范》】徐大椿从升降学说的角度解读此方,认为:"升降者,天地之气交也。东垣治目,深知升降之理。升麻、柴胡升清阳于上,黄芪、甘草补中气于中,当归和血脉于经,防风、白芷、蔓荆子散风邪于外。清阳升则浊阴降,浊阴降则目自明。"徐氏认为此方之妙在于"升降有序",而非简单的补益或疏散。他还指出,此方对于过用苦寒药导致的目疾有特效,"凡目疾服寒药太过而致昏涩难开者,此方如神"。
【清·罗美《古今名医方论》】罗美将此方与补中益气汤进行对比,认为:"补中益气汤治中气下陷之全身病,助阳和血补气汤治中气下陷之目病。同一升阳法,而所治不同。补中益气以人参、白术助黄芪补中,更用当归、陈皮以和气血;此方以风药代参、术,重在升散,盖目居上位,非轻清之品不能达也。"罗氏的这段论述精辟地指出了两方之间的区别与联系:病机相同(中气下陷),但病位不同(全身 vs 头目),故用药各有侧重。
【清·费伯雄《医醇賸义》】费伯雄从临床实践出发,指出此方"平淡之中有神奇"。他认为:"东垣此方,药味虽少,而升降浮沉之理备焉。黄芪、甘草升中有补,升麻、柴胡升中有散,防风、白芷升中有疏,当归、蔓荆升中有润。一升之中,补散疏润四法兼备,此真得立方之妙者也。学者当于此等处用心参悟,方能得东垣心法之真髓。"费氏的点评切中肯綮,揭示了东垣制方"一法之中含多法"的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