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派(dGe-lugs-pa)是藏传佛教中形成最晚、影响最大的教派,自17世纪中叶以来逐渐成为藏族地区政教合一的统治教派。其教义体系严密完整,僧团制度规范严格,学修次第清晰明确,在藏传佛教各派中独树一帜。
"格鲁"(dGe-lugs)藏语意为"善规"或"善律",因该派倡导僧人严守戒律、遵从规范而得名。又因该派僧人头戴黄色僧帽,俗称为"黄教"或"黄帽派"。
"格鲁之兴,以戒律为本,以显教为基,以密教为究竟,实为藏传佛教之集大成者。"
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藏传佛教各派戒律废弛、僧纪败坏,部分僧人追逐世俗名利、行持放逸。宗喀巴大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振兴佛教为己任,发起了一场深刻的宗教改革运动,最终创立了格鲁派。
宗喀巴大师出世的时代,西藏佛教各派多与地方政治势力结合,僧侣腐化、戒律松弛。宗喀巴深感痛心,决心重振戒律、清净僧团,由此开启了藏传佛教史上的重大革新。
宗喀巴(Tsong-kha-pa),法名罗桑扎巴(Blo-bzang grags-pa),1357年出生于青海湟中地区的宗喀地方(今青海省湟中县塔尔寺所在地)。三岁时受居士戒,七岁在甲琼寺出家,学习显密教法。十六岁(1373年)前往西藏卫藏地区,开始长达近二十年的广参博学之旅。
宗喀巴在西藏遍访各派高僧大德,系统学习显密经论。先后师从萨迦派、噶举派、噶当派等众多上师,对《现观庄严论》《入中论》《俱舍论》《集论》《戒律》等"五部大论"进行了深入研究。约在42岁(1399年)时,宗喀巴完成了一生的参学,开始著书立说、收徒传法。他在噶当派教法的基础上,融合各派精华,开创了自己的教法体系。
宗喀巴被后世尊称为"第二佛陀"(即释迦牟尼佛之后最伟大的佛教改革家)。他的学说不仅影响了整个藏传佛教的发展方向,也对蒙古地区的佛教传播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藏区,人们对他的尊称包括"杰·仁波切"(意为"大宝尊主")、"杰喇嘛"(意为"恩德无上的上师")等。
1419年(明永乐十七年),宗喀巴在甘丹寺圆寂,世寿六十三岁。临终前将衣钵传予大弟子贾曹杰(rGyal-tshab-rje),由贾曹杰继任甘丹寺法台(甘丹赤巴)。
宗喀巴的宗教改革是藏传佛教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其核心内容可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 改革方面 | 具体内容 | 历史意义 |
|---|---|---|
| 严持戒律 | 要求僧人必须严格遵守戒律,不得娶妻、不得饮酒、不得参与世俗事务,恢复比丘戒的庄严 | 从根本上整肃了僧团风气,使佛教回归清净本质 |
| 重整僧团 | 建立完善的寺院管理制度和学修体系,僧人的生活、学习、修行均有明确规范 | 为藏传佛教提供了可长期持续发展的组织模式 |
| 显密并重 | 强调显教是密教的基础,先学显后学密,不可偏废,不可躐等 | 纠正了当时偏重修密、忽视显教的偏差 |
| 次第修学 | 建立从下士道到上士道的完整修学次第,以菩提心为根本,以空性正见为究竟 | 为修行者提供了清晰可循的修道阶梯 |
宗喀巴大师一生著作等身,全部收录于《宗喀巴全集》中,共约十八帙(约一百六十余种)。其中最为重要的三部著作构成了格鲁派的教理基础:
简称《广论》,是宗喀巴最著名的代表作,也是格鲁派显教修学的根本典籍。全书以阿底峡《菩提道炬论》为基础,系统阐述了从凡夫到成佛的完整修学次第,涵盖了"三士道"的全部内容。
与《菩提道次第广论》相配套,专门论述密宗修法的次第和仪轨,是格鲁派密教修学的根本依据。全书对四部密续(事部、行部、瑜伽部、无上瑜伽部)进行了系统阐述。
宗喀巴对月称《入中论》的权威注释,系统阐发了中观应成派的空性正见,是格鲁派"缘起性空"思想的理论基础。
其他重要著作还包括:《辩了不了义善说藏论》《事师五十颂释》《菩萨戒品释》等,均对格鲁派的教义建设产生了深远影响。
"道次第"(Lam-rim)思想源出自阿底峡尊者的《菩提道炬论》,宗喀巴在此基础上加以系统化、精密化,形成了格鲁派最具特色的修道体系。所谓"三士道",就是将修行者根据根器分为三等,由浅入深地施设修学内容。
| 层次 | 修行目标 | 核心内容 | 代表修法 |
|---|---|---|---|
| 下士道 | 追求人天善趣,脱离三恶道 | 念死无常、观恶趣苦、皈依三宝、深信因果 | 皈依、持戒、布施 |
| 中士道 | 追求自身解脱,脱离轮回 | 四圣谛、十二因缘、三学(戒定慧) | 三十七道品、戒定慧三学 |
| 上士道 | 追求成佛度众,成就无上菩提 | 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六度四摄、止观双运 | 菩提心、六波罗蜜、止观 |
主要面向根器较浅的修行者,以"不堕恶趣、获得人天善果"为近期目标。通过思维"念死无常"——认识到生命短暂、死亡必来,激发修行紧迫感;再通过"观恶趣苦"——思维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的痛苦,生起怖畏之心;进而"皈依三宝"——以佛法僧为真实依靠;最后"深信因果"——精进修持十善业,远离十恶业。
面向追求自己解脱的修行者,以"超出轮回、证得涅槃"为核心目标。修行者认识到即使获得人天善果,仍然在轮回之中,未能究竟离苦。因此进一步修习"四圣谛"——苦谛(认识苦)、集谛(断除苦因)、灭谛(证得涅槃)、道谛(修道方法),以及"十二因缘"——从无明到老死的轮回链条,通过戒、定、慧三学来断除烦恼、获得解脱。
是道次第的究竟归宿,以"成佛度众"为终极目标。修行者发"菩提心"——为利众生愿成佛,修习"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和"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最核心的是"止观双运"——止(奢摩他)即心一境性的禅定,观(毗钵舍那)即如理思惟空性正见。宗喀巴强调,止观必须并修,不可偏废,唯有在止的基础上修观、在观的指导下修止,方能证悟空性,成就佛果。
"若未具足止观二分,则不能断除生死根本。以止能令心住一境,观能通达究竟真实,二者和合方能断惑。"——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
宗喀巴特别强调,修行空性正见必须依赖止观双运。首先通过"止"让心达到高度集中和宁静,然后在此基础上运用"观"来抉择诸法无我的空性实相。空性不是单纯的"什么都没有",而是"缘起性空"——一切法依因缘而生,没有独立自性。这一中观应成派的见地,是格鲁派最核心的哲学立场。
格鲁派在宗喀巴及其弟子们的努力下,建立了著名的三大寺院体系,成为格鲁派教法传承和僧才培养的中心:
| 寺院名称 | 藏语名称 | 建寺时间 | 创建者 | 地位与特色 |
|---|---|---|---|---|
| 甘丹寺 | dGa'-ldan | 1409年 | 宗喀巴大师 | 格鲁派祖庭,宗喀巴驻锡和圆寂之地,甘丹赤巴为宗喀巴法座继承人 |
| 哲蚌寺 | 'Bras-spungs | 1416年 | 嘉样曲结·扎西贝丹 | 格鲁派最大寺院,最多时僧众过万,历代达赖喇嘛的母寺 |
| 色拉寺 | Se-ra | 1419年 | 释迦益西(大慈法王) | 以辩经传统著称,密宗学修尤为突出 |
以上三寺合称"拉萨三大寺"。后来加上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1447年由根敦朱巴创建,即第一世达赖喇嘛),合称"四大寺"。扎什伦布寺是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
格鲁派创立并完善了藏传佛教最具特色的"活佛转世"(sPrul-sku,即"转世化身")制度。这一制度最早源于噶举派,但在格鲁派手中得到了最成熟的发展。
达赖喇嘛系统:"达赖"为蒙古语"大海"之意,"喇嘛"意为"上师",合译为"智慧如海的上师"。第一世达赖喇嘛为宗喀巴的弟子根敦朱巴(1391-1474),第二世根敦嘉措,第三世索南嘉措被蒙古俺答汗赠予"达赖喇嘛"称号,追认前两世。第五世达赖喇嘛阿旺洛桑嘉措(1617-1682)在清政府和蒙古和硕特部的支持下,建立了甘丹颇章政权,成为西藏政教合一的最高领袖。至今已传至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
班禅额尔德尼系统:"班"为梵语"班智达"(学者),"禅"为藏语"钦波"(大),合为"大学者";"额尔德尼"为蒙古语"珍宝"。第一世班禅为宗喀巴的弟子克珠杰(1385-1438),第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被授予"班禅"称号,追认前三世。班禅的驻锡地为扎什伦布寺。至今已传至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杰布。
活佛转世制度解决了藏传佛教教派领袖的传承问题,避免了因权力争夺而导致的分裂。这一制度将领袖的继承建立在"转世灵童"的认定基础上,结合宗教仪式和世俗认可,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政治-宗教传承体系。清政府通过"金瓶掣签"制度对这一过程进行规范和监督,体现了中央政府对西藏宗教事务的管理权。
格鲁派从15世纪初创立,到17世纪中叶成为藏传佛教的主导力量,并在之后数百年间持续保持最大教派的地位,其原因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格鲁派之兴盛,非一日之功。以戒律为根基,以教理为框架,以制度为保障,以信众为依托,四者兼备,乃成藏传佛教第一大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