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血者,痰带血丝也。其原因,大抵皆由肺气壅塞,津液不布,燥热内生,或阴虚火动,以致肺络损伤而血溢也。夫肺为娇脏,喜润恶燥,畏火恶寒,故凡燥热火邪,皆足以伤肺而致血。
亦有外感风热,客于肺络,咳嗽牵引,血随痰出者,此为新病,易治。若久病阴虚,水不制火,火气上炎,灼伤肺金,则血出不已,咳嗽连声,此为难治。
又有痰饮内停,日久化热,熏蒸肺叶,亦令咯血。治宜分痰与血孰多孰少,新久虚实,不可执一。
咯血与吐血不同。吐血者,其血出于胃;咯血者,其血出于肺。胃为水谷之海,多气多血,故吐血用量多势急;肺为华盖,清虚之脏,故咯血者,血丝血点,或痰血相杂,其来也渐。
治咯血之法,宜清肺、润燥、宁络、止血。肺热者,清之;肺燥者,润之;阴虚者,滋之;有火者,泻之;有痰者,化之;有风者,散之。总以护养肺金、安其血络为要。
若咯血而兼咳嗽气逆,胸胁刺痛,脉来弦数者,此肝火犯肺,木火刑金也,宜泻肝清肺,降气止血。
若咯血而咽喉干燥,声音嘶哑,午后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者,此肺肾阴虚,虚火灼络也,宜滋养肺肾,凉血安络。
若咯血而痰多稠黄,胸满气粗,大便干燥,脉滑数者,此肺中痰热壅盛也,宜清肺化痰,降气止血。
大凡治血,须明其位,析其因,审其证,而后用药。咯血之治,不离乎肺,亦不止于肺。盖五脏六腑皆能致血,不可不察也。
所谓咯血,是指痰中带有血丝的症状。造成咯血的原因,大致都是因为肺气壅滞不通畅,津液不能正常输布,体内燥热由此产生,或者因为阴虚而导致虚火妄动,最终损伤了肺部的脉络,使血液溢出脉外。肺是娇嫩的脏器,喜欢滋润而厌恶干燥,害怕火热也畏惧寒冷,所以大凡燥热、火邪,都能够伤害肺部而导致出血。
也有因外感风热之邪,停留于肺络,在咳嗽时牵动脉络,使血随着痰液咳出的情况。这是新发的疾病,比较容易治疗。如果是久病导致阴虚,水液不能制约火气,火气上炎,灼伤肺金,那么出血就会持续不止,咳嗽连声不断,这就难以治疗了。
还有一种是痰饮停滞体内,日久化热,熏蒸肺叶,也会引起咯血。治疗时应当分辨痰和血哪个多哪个少,分清是新病还是久病、是虚证还是实证,不能固守一种方法。
咯血和吐血是不同的。吐出来的血,是来自胃的;咯出来的血,是来自肺的。胃是水谷之海,多气多血,所以吐血时血量多、来势急迫;肺是华盖,是清虚的脏器,所以咯血时,见血丝、血点,或者痰血混杂,出血是逐渐出现的。
治疗咯血的方法,应当是清肺、润燥、安宁脉络、止血。肺有热的,就清肺热;肺燥的,就润肺燥;阴虚的,就滋阴;有火的,就泻火;有痰的,就化痰;有风邪的,就散风。总的原则是养护肺金、安定血络为关键。
如果咯血同时伴有咳嗽气逆、胸胁刺痛、脉象弦数,这是肝火犯肺,木火刑金的表现,应当泻肝清肺、降气止血。
如果咯血同时伴有咽喉干燥、声音嘶哑、午后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这是肺肾阴虚、虚火灼络的表现,应当滋养肺肾、凉血安络。
如果咯血同时痰多稠黄、胸满气粗、大便干燥、脉滑数,这是肺中痰热壅盛的表现,应当清肺化痰、降气止血。
大凡治疗血证,必须明确出血的部位,分析病因,审察证候,然后再用药。咯血的治疗,离不开肺,但也不仅仅局限于肺。因为五脏六腑都可能引起出血,不可以不仔细审察。
唐宗海在本章中系统论述了咯血的辨治体系。他首先明确了咯血的定义——"痰带血丝",指出咯血与吐血的本质区别在于出血部位的不同:咯血出于肺,吐血出于胃。这一鉴别诊断具有重要的临床指导意义,因为病位不同,治法迥异。唐氏继承了《黄帝内经》"五脏六腑皆令人咳"的思想,提出咯血虽不离乎肺,亦不止于肺的辨证观点,体现了整体观在血证治疗中的运用。
唐氏在病因病机上提出了四条路径:一为肺气壅塞、津液不布、燥热内生;二为阴虚火动、灼伤肺络;三为外感风热、客于肺络;四为痰饮内停、日久化热。这四种病因涵盖了外感与内伤、虚证与实证,体现了唐氏辨证论治的全面性。
在治疗原则上,唐宗海提出"清肺、润燥、宁络、止血"八字纲领,并根据不同证型制定了相应的治法:肺热者清之,肺燥者润之,阴虚者滋之,有火者泻之,有痰者化之,有风者散之。这种证因治三者紧密结合的论治体系,是唐氏血证学说的精髓所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唐宗海在本章中强调了"五脏六腑皆能致血"的观点。咯血虽病位在肺,但肝火犯肺(木火刑金)、肺肾阴虚(子盗母气)等病机均涉及其他脏腑,治疗时不能局限于肺腑,而要整体调治。这一思想为后世治疗咯血提供了广阔的思路。
唐宗海的咯血论与后世咳血证治有重要传承关系。唐氏在《血证论》中虽将"咯血"与"咳血"有所区分——咯血特指痰中带血丝,而咳血则范围更广——但其辨治思路对后世影响深远。唐氏提出的"五脏六腑皆能致血"观点,突破了见血治血的局限,强调从整体出发、溯因论治,体现了中医"治病求本"的核心思想。
另外,唐宗海在本章中虽然没有明确列出方剂名称,但其"清肺、润燥、宁络、止血"的治疗纲领,实际上为泻白散(清肺)、清燥救肺汤(润燥)、四物汤加味(宁络止血)等经典方剂的应用提供了理论基础。唐氏的治法思想对清代以后的血证治疗产生了重要影响,成为中医学治疗咯血(包括现代医学中的支气管扩张咯血、肺结核咯血、肺癌咯血等)的重要理论来源。
从临床实践角度看,唐宗海强调的"咯血不离乎肺,亦不止于肺"的观点极为重要。现代临床中,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扩张、肺结核等疾病引起的咯血,其病机往往涉及肺、脾、肾三脏的功能失调。唐氏的整体辨治思路为这些疾病的治疗提供了纲领性的指导。
组成:桑白皮、地骨皮、炙甘草、粳米
组方思路:本方为清肺热之祖方。桑白皮甘寒入肺,泻肺中伏火而降气;地骨皮甘淡而寒,清肺中虚热而凉血。二药相合,使肺热清、肺气降,则血自安。佐以炙甘草、粳米养胃和中,使泻肺而不伤胃。唐宗海治肺热咯血,常以此方为基础,加白茅根、侧柏叶等凉血止血之品,以增强止血之力。
唐氏化裁:若肺热甚,加黄芩、知母;若痰多加贝母、瓜蒌;若咯血甚加白及、藕节炭。
组成:桑叶、石膏、人参、甘草、胡麻仁、阿胶、麦门冬、杏仁、枇杷叶
组方思路:本方主治燥热伤肺之证。喻嘉言创此方治疗"诸气膹郁,诸痿喘呕"之属于燥者。方中桑叶轻宣肺燥,石膏清肺胃燥热,共为君药。阿胶、麦冬、胡麻仁润肺滋燥,养血宁络,使肺得滋润而血络自安。人参、甘草益气生津,培土生金。杏仁、枇杷叶降肺气而止咳。唐宗海认为此方尤适于肺燥津亏之咯血,燥去津回则血自归经。
唐氏化裁:若阴虚明显,加沙参、玉竹;若咳血不止,加白及、仙鹤草;若大便干燥,加瓜蒌仁、火麻仁。
组成:当归、川芎、白芍、生地黄,加白茅根、侧柏叶、藕节、丹皮
组方思路:唐宗海善于在四物汤基础上加减以治血证。他认为咯血之后,阴血已伤,需养血以宁络、补阴以制火。方中四物汤养血和血,使血有所归;加白茅根、侧柏叶凉血止血,藕节化瘀止血,丹皮清血中伏热。全方养血不留瘀,止血不滞涩,体现了唐氏"止血、消瘀、宁血、补血"四步治血法的综合运用。
应用要点:适用于咯血日久、阴血已伤、血虚有热之证,症见咯血量少色红、形体消瘦、面色无华、舌淡红、脉细数。
组成:青黛、蛤壳、桑白皮、地骨皮、黄芩、栀子、甘草
组方思路:适用于肝火犯肺(木火刑金)之咯血。青黛咸寒,入肝肺二经,清肝凉血;蛤壳咸平,清肺化痰。二药相合为黛蛤散,专清肝肺郁火。合泻白散以增强清肺之力,再加黄芩、栀子泻三焦之火。唐宗海认为,木火刑金之咯血,非单纯清肺可效,必兼泻肝,使木气得平、肺金得安,血自止矣。
唐宗海治疗咯血的组方思路可归纳为四条主线:其一,注重病位鉴别,咯血在肺,方药以入肺经者为先;其二,强调病因针对性,肺热用泻白散,肺燥用清燥救肺汤,肝火犯肺用黛蛤散合泻白散,阴虚用滋阴降火之剂;其三,重视整体调治,不局限于肺,涉及肝、肾、胃等脏腑则相应配伍;其四,遵循止血四步法——先止血以治标,继消瘀以防留邪,再宁血以安脉络,终补血以复其正。这四条主线构成了唐氏治疗咯血的完整组方体系。
成因:外感风热入里,或七情郁而化火,或过食辛辣炙煿,以致肺中热盛。肺热气逆,灼伤血络,血溢脉外,随痰而出。
病机特点:属实热证,来势较急,咯血量可多可少,血色鲜红,痰多黄稠,伴有发热、口渴、胸痛、便秘等症。
病机演变:肺热壅盛若失治误治,可发展为热毒炽盛、肺痈形成;或热伤气阴,转为虚实夹杂之证。
成因:外感秋燥之邪,或久旱无雨,或过用温燥药物,或素体阴亏,以致肺中津液耗伤。肺失滋润,络脉干涩,咳嗽震伤血络而致咯血。
病机特点:以燥为主,兼有热象。咯血量少色红,干咳少痰或无痰,鼻咽干燥,皮肤干燥,舌干少津。
病机演变:燥邪不去,久则伤阴,可发展为肺阴虚证;或燥胜则干,肺叶焦枯,可致肺痿。
成因:久病耗伤阴液,或房劳过度、肾阴亏损,或热病后期、阴液未复。水不制火,虚火上炎,灼伤肺络而致咯血。
病机特点:属虚热证,病情缠绵难愈。咯血量少色红,反复发作,伴潮热盗汗、五心烦热、午后颧红、舌红少苔、脉细数。
病机演变:阴虚火旺进一步发展,可致气阴两虚,或阴损及阳;若火旺灼肺日久,可导致肺叶枯槁,形成肺痿或虚劳。
成因: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日久化火;或暴怒伤肝、肝火上逆。肝火循经上犯于肺,灼伤肺络而致咯血。
病机特点:咯血伴胸胁胀痛、急躁易怒、口苦咽干、头痛目赤、脉弦数。咳嗽常因情绪波动而诱发或加重。
病机演变:肝火犯肺日久,既可伤及肺阴,又可损耗肝血,形成肝肾阴虚、虚火上炎之证。
成因:素体痰盛,或饮食不节、过食肥甘,或久病脾虚、运化失司,痰湿内生,郁而化热,痰热互结,壅阻肺中,损伤血络而致咯血。
病机特点:咯血痰多,痰稠色黄,胸满气粗,痰出则血亦出,大便干燥,舌红苔黄腻,脉滑数。
病机演变:痰热壅肺若治疗不当,可酿成肺痈;或痰热伤阴,转为阴虚痰热之证,治疗更加棘手。
唐宗海论述咯血病机,具有以下特点:其一,强调"火"与"燥"的核心地位,火热灼络、燥伤肺阴是咯血的两大基本病机要素;其二,注意区分实火与虚火,实火宜泻、虚火宜滋,不可混治;其三,重视脏腑生克关系,如肝火犯肺、肺肾阴虚等病机,体现了以五脏生克为核心的病机分析体系;其四,强调新久虚实之辨,新病多实、久病多虚,治疗循此以定攻补。
| 证型 | 主症 | 舌脉 | 治法 | 代表方 |
|---|---|---|---|---|
| 肺热壅盛 | 咯血色鲜红,痰黄稠,发热口渴,胸痛 | 舌红苔黄,脉数 | 清肺泻热、凉血止血 | 泻白散合十灰散 |
| 肺燥津亏 | 咯血量少色红,干咳少痰,鼻咽干燥 | 舌红少津,脉细数 | 清燥润肺、宁络止血 | 清燥救肺汤 |
| 阴虚火旺 | 咯血反复发作,潮热盗汗,五心烦热 | 舌红少苔,脉细数 | 滋阴降火、凉血安络 | 百合固金汤合四物汤 |
| 肝火犯肺 | 咯血伴胸胁胀痛,急躁易怒,口苦 | 舌红苔黄,脉弦数 | 泻肝清肺、降气止血 | 黛蛤散合泻白散 |
| 痰热壅肺 | 咯血痰多稠黄,胸满气粗,便干 | 舌红苔黄腻,脉滑数 | 清肺化痰、降气止血 | 清金化痰汤加减 |
唐宗海《血证论》咯血论的治疗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其辨治体系在现代临床中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以下结合现代医学疾病,阐述本章理论的临床应用。
支气管扩张症以反复咳嗽、咳脓痰、咯血为主要表现,属于中医学"咯血"、"肺痈"范畴。其病机多为痰热壅肺、阴虚火旺或肝火犯肺。在急性发作期,见咯血鲜红、痰黄稠量多、发热,属于肺热壅盛或痰热壅肺,可以泻白散合清金化痰汤加减,加白茅根、侧柏炭、仙鹤草等凉血止血。在缓解期,以咳嗽、少量咯血或痰中带血、气短乏力为主,属于肺气阴两虚,可以清燥救肺汤或百合固金汤加减,益气养阴、宁络止血。
肺结核咯血以阴虚火旺为基本病机。唐宗海提出的"阴虚火动,灼伤肺金"正与此相符。治疗以滋阴降火、凉血止血为大法,方用百合固金汤合秦艽鳖甲散加减,加白及、百部等抗痨止血之品。唐氏强调的"久病阴虚,水不制火,火气上炎,灼伤肺金,则血出不已,咳嗽连声"的论述,准确描述了肺结核咯血的病机特点和临床特征。
肺癌引起的咯血,其病机复杂,常表现为虚实夹杂。早期多属痰热瘀毒互结,以实证为主,可用泻白散合犀角地黄汤加减,清热解毒、凉血散瘀。晚期多属气阴两虚、毒瘀互结,以虚证为主,需益气养阴、化瘀解毒并用,方用沙参麦冬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唐宗海"咯血不离乎肺,亦不止于肺"的观点在肺癌治疗中尤为适用,因为肺癌常涉及肺、脾、肾三脏功能失调,治疗需三脏兼顾。
慢性咽炎、喉炎引起的痰中带血,大多属于肺燥津亏证。患者常表现为咽喉干痒、干咳少痰、痰中带血丝。治疗可用清燥救肺汤或养阴清肺汤加减,润肺利咽、宁络止血。唐宗海"清肺、润燥、宁络、止血"的治法对此类病证尤为贴切。
《素问·咳论》:"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 —— 唐宗海继承此说,提出"五脏六腑皆能致血",将咯血的病因病机从肺扩展到五脏六腑,实现了理论的重大突破。
张仲景《金匮要略》:提出"热在上焦者,因咳为肺痿"、"肺痿吐涎沫而不咳者,其人不渴,必遗尿,小便数"等论述,为后世治疗肺痿(包括咯血)奠定了辨证基础。仲景治虚火咳血用麦门冬汤,开滋阴润肺法之先河。
朱震亨《丹溪心法》:"咳血者,火乘肺位,肺络伤也。治宜清热润肺,降气止血。"丹溪强调"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主张咳血以滋阴降火为治,对唐宗海的阴虚火旺致病说产生了直接影响。
张介宾《景岳全书》:将血证分为"火证"与"气证"两大类,提出"血动之由,惟火惟气耳"的著名论断。景岳治血主张"清火必佐甘寒,不宜苦寒",强调用药须顾护胃气,这些观点在唐宗海的咯血论中均有体现。
缪希雍《先醒斋医学广笔记》:提出治血三要法——"宜行血不宜止血"、"宜补肝不宜伐肝"、"宜降气不宜降火"。唐宗海在《血证论》中专辟章节与缪氏商榷,认为止血为第一要务,不可不行。两种观点各有侧重,临床当灵活取舍。
喻嘉言《医门法律》:创清燥救肺汤,专治燥热伤肺之证。喻氏提出"燥者濡之"的治疗原则,对唐宗海治疗肺燥咯血有直接启发。唐氏继承喻氏的学术思想,将清燥救肺汤作为治疗肺燥咯血的主力方剂。
王清任《医林改错》:创血府逐瘀汤,强调"瘀血"在血证中的重要地位。对咯血日久不愈、离经之血留滞成瘀者,唐宗海主张适当配伍活血化瘀之品,如丹参、三七、藕节等,祛瘀以生新、止血不留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