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打损伤,既止血后,必有瘀血停在体内。瘀血停在脏腑者,唇口紫暗,皮肤甲错,或寒或热,日晡所发热,或饥而不能食,或小便利,大便黑,此瘀血在里之证也。
问其伤处,若在胁肋,必以疏肝为主,宜复元活血汤;在腰脊,以补肾为主,宜地黄丸加续断、杜仲、牛膝;在四肢,以和营为主,宜当归、赤芍、生地、续断、丹皮、乳香、没药之类;在胸膈,以行气为主,宜枳壳、桔梗、香附、郁金之类。
若瘀血已去,新血未生,则当以补血为主,宜四物汤加党参、黄芪、白术、甘草;若骨折,则宜接骨紫金丹;若破伤风,则宜玉真散。
跌打损伤之证,其血已止,其肿未消者,宜七厘散,或花蕊石散,令其瘀血化水而下。若血出不止者,宜用外敷止血之药,如金疮止血散之类。
总之,跌打损伤以去瘀为第一义,去瘀生新,其血自复。若不知去瘀,但知补血,则瘀血不去,新血不生,终为难治。
跌打损伤这一类外伤疾病,在出血止住之后,必定会有瘀血停留在体内。瘀血停留在脏腑的,表现为口唇和舌色紫暗,皮肤粗糙如同鳞甲交错,有时怕冷有时发热,每到下午申酉时分(日晡)就会发热,或者感到饥饿却不能进食,或者小便通畅而大便呈黑色——这些都是瘀血在里的证候。
在治疗时,要询问受伤的部位:如果伤在胁肋部位,必须以疏泄肝胆之气为主,适合用复元活血汤;伤在腰脊部位,以补益肾气为主,适合用地黄丸加续断、杜仲、牛膝;伤在四肢,以调和营血为主,适合用当归、赤芍、生地、续断、丹皮、乳香、没药这类药物;伤在胸膈部位,以行气散结为主,适合用枳壳、桔梗、香附、郁金这类药物。
如果瘀血已经去除,但新血还没有生长出来,就应当以补血为主,适合用四物汤加党参、黄芪、白术、甘草;如果发生了骨折,适合用接骨紫金丹;如果感染了破伤风,适合用玉真散。
跌打损伤这类病证,如果出血已经止住,但肿痛尚未消退的,适合用七厘散,或者花蕊石散,让体内的瘀血化为水液排出体外。如果伤口出血不止,应当用外敷的止血药,比如金疮止血散这类方药。
总的来说,跌打损伤的治疗以去除瘀血为第一要义,去除了瘀血才能生新血,血液自然能够恢复。如果不懂得去瘀,只知道补血,那么瘀血不去除,新血也就无法生成,最终会导致难以治疗的后果。
唐宗海在本章中系统阐述了跌打损伤导致的各种血证的病机与治法。跌打损伤的直接后果是脉络破损、血液外溢,轻则皮下瘀青肿痛,重则筋骨断裂、内伤脏腑。其核心病理环节在于"血瘀"二字——外力损伤导致血行不畅,离经之血瘀滞于局部或脏腑之间,由此引发一系列继发性病变。
唐氏强调"去瘀为第一义",这一思想贯穿全章。他认为,外伤后的瘀血不仅是局部问题,更会影响全身气机运行。瘀血停滞日久,可化热、可阻气、可伤新血,故治疗之首要在于祛除瘀血。这与《血证论》全书"止血、消瘀、宁血、补血"四步大法中的"消瘀"环节一脉相承。
跌打损伤导致血证的病机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深入理解:
第一,脉络破损,血溢脉外。外力直接作用于机体,导致经脉血管破裂,血液溢出脉外。离经之血即为瘀血,瘀血停积于组织间隙,形成局部肿痛。若伤及大血管,则可导致大量失血,甚至气随血脱的危重证候。
第二,气滞血瘀,互为因果。"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外伤不仅伤血,亦伤气。损伤之处气机阻滞,气不行则血不行,瘀血加重气滞,气滞又加重血瘀,形成恶性循环。唐氏在治疗中强调行气与化瘀并行,如胸膈损伤用枳壳、香附等行气药,正是"气行则血行"理论的具体应用。
第三,瘀久化热,伤阴耗液。瘀血停留日久,阻滞气机,郁而化热。唐氏指出"日晡所发热"的特征,正是瘀血发热的典型表现——午后阳明经气旺盛,与瘀热相搏,故发热加重。瘀热内扰,还可出现心烦、口渴、便秘等伤阴之象。
第四,脏腑失养,功能紊乱。瘀血阻于不同脏腑,可导致相应的功能障碍。如瘀阻于胃,则饥不能食;瘀阻于肠,则大便色黑;瘀阻于心,则唇口紫暗。这些症状既是诊断瘀血部位的依据,也是判断病情轻重的线索。
"去瘀生新"是中医治疗血证的重要法则,在跌打损伤中尤为关键。从现代医学角度理解,瘀血相当于局部血肿和微循环障碍,去瘀的过程即促进血肿吸收、改善局部微循环;生新的过程即促进组织修复和新生血管形成。
唐宗海之所以强调"若不知去瘀,但知补血,则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是因为补血药多甘温滋腻,若瘀血未去而妄补,则补益之品反助瘀滞,如同壅塞的河道中再倒入泥沙,只会加重堵塞。正确的治法应当是先疏通(去瘀),再滋养(生新),即"先通后补"。
此外,唐氏对外伤血证的认识还体现了"治病求本"的思想——外伤看似局部问题,但瘀血一旦形成,便成为新的致病因素,可影响全身气血运行。因此治疗不能仅着眼于局部症状,而要从整体气血的高度进行调理。
跌打损伤后,血证的演变通常经历以下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证候特点不同,治法亦随之变化:
证候特点:伤口出血,局部红肿热痛,皮温升高,严重者可有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脉数而无力等气随血脱的表现。
病机:脉络破裂,血溢脉外,气机逆乱。
治法:急则治标,以上血为先。外出血用压迫、包扎、外敷止血药;内出血用化瘀止血法,如花蕊石散、云南白药等。若失血量多,气随血脱,当急投独参汤或参附汤益气固脱。
证候特点:出血已止,但局部肿胀明显,皮肤青紫瘀斑,疼痛固定不移,按压痛甚。可伴有发热(尤其是日晡发热)、口渴不欲饮、大便色黑或秘结、舌质紫暗或有瘀斑、脉涩或沉弦。
病机:离经之血瘀滞局部,气机阻滞,瘀久化热。
治法:活血化瘀,行气消肿。方选七厘散、复元活血汤加减。唐氏强调此期"以去瘀为第一义",不可早用补血之品。
证候特点:肿胀渐消,瘀斑由青紫转为黄褐色,疼痛减轻但仍有隐痛,倦怠乏力,面色不华,纳食不香,舌淡苔薄,脉细弱。
病机:瘀血渐去,正气已伤,气血未复。
治法:益气养血,兼以活血。方选四物汤加党参、黄芪、白术、甘草等,在补气血的同时稍佐活血之品,以防死灰复燃。
证候特点:肿痛基本消失,功能逐渐恢复,但受伤局部可能仍有不适感,遇阴雨天加重。骨折者此期骨痂生长,局部可有酸胀感。
病机:气血渐充,但经络尚未完全通畅。
治法:补肝肾,强筋骨,通经络。骨折者用接骨紫金丹;兼有风寒湿邪者,酌加祛风散寒除湿之品。
唐宗海在本章中特别强调根据受伤部位的不同选择不同的治疗方药,这是中医辨证论治思想在外伤领域的具体体现:
组成:血竭一两,乳香一钱,没药一钱,红花一钱,儿茶一钱,朱砂一钱,冰片一分,麝香一分。
功效: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主治:跌打损伤,瘀肿疼痛,或外伤出血。
组方思路:七厘散是中医伤科著名的急救方剂,其名源自"每服七厘"的用法。方中血竭为君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是伤科要药;乳香、没药为臣,活血行气、消肿定痛,乳香行气以活血,没药散瘀以止痛,二者合用相得益彰;红花、儿茶助活血化瘀,朱砂镇心安神,冰片、麝香辛香走窜、开窍通络、引药直达病所。全方以化瘀为主,兼以行气、通络、止痛、安神,对跌打损伤初期的瘀肿疼痛极为有效。
唐氏用七厘散治疗"其血已止,其肿未消者",抓住了"瘀不去则肿不消"的病机关键,方中多为辛温走窜之品,旨在迅速消散瘀血,使肿痛得消。
组成:柴胡五钱,天花粉三钱,当归三钱,红花二钱,甘草二钱,穿山甲二钱(炮),大黄一两(酒浸),桃仁五十个(去皮尖)。
功效:疏肝通络,活血祛瘀。
主治:跌打损伤,瘀血留于胁下,痛不可忍。
组方思路:本方出自李东垣《医学发明》,是治疗胁肋损伤的经典方剂。唐氏取其疏肝活血之功治疗胁肋瘀血。方中柴胡为君,疏肝行气、引药入肝经;大黄为臣,荡涤瘀血、推陈致新,酒制后活血之力更强;桃仁、红花、当归、穿山甲共为佐使,活血化瘀、通络止痛;天花粉清热消肿,甘草调和诸药。
本方妙在柴胡与大黄的配伍——柴胡疏肝升散,大黄泻瘀降下,一升一降,使气机调畅、瘀血得下。唐氏选用此方治疗胁肋损伤,正是基于"胁肋属肝"的经络理论,体现了"病在某经,药入某经"的归经用药思想。
组成:土鳖虫、乳香、没药、自然铜(醋淬)、骨碎补、大黄、血竭、当归尾、硼砂各等分。
功效:活血祛瘀,接骨续筋。
主治:跌打损伤,骨折筋伤,瘀肿疼痛。
组方思路:接骨紫金丹是中医骨伤科的经典方剂。方中土鳖虫为君,破血逐瘀、续筋接骨,是治疗骨折的要药;自然铜、骨碎补为臣,自然铜散瘀止痛、接骨续筋,骨碎补补肾活血、促进骨痂生长;乳香、没药、血竭、当归尾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大黄逐瘀通下,硼砂清热解毒、防腐生肌。全方攻补兼施,既能破瘀通络,又能促进骨折愈合。
唐氏在骨折时选用此方,体现了"瘀去则骨自合"的治疗思想——骨折的愈合需要良好的局部血液循环,去瘀活血可以为骨折愈合创造有利条件。
花蕊石散组成:花蕊石(煅)一味,研细末。
功效:化瘀止血。
主治:跌打损伤,瘀血停积,或内外出血。
花蕊石散是唐宗海在《血证论》中极为推崇的化瘀止血方剂。花蕊石味酸涩性平,煅后化瘀止血之力更强,能使瘀血"化为黄水",既能止血又不留瘀,是治疗外伤血证的理想药物。唐氏在论治吐血、便血等内伤血证中亦多次使用此方,可见其化瘀止血的双重功效为唐氏所重。
金疮止血散是外用药,用于伤口出血不止时的局部外敷,体现了中医外科"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的思想。
唐宗海跌打损伤血证论对后世中医骨伤科和外科临床有重要指导意义,其"去瘀生新"的思想至今仍广泛应用于临床各科:
在中医骨伤科和外科临床中,唐氏的理论被广泛运用于以下场景:七厘散用于软组织挫伤、扭伤的早期治疗,能够快速消肿止痛;复元活血汤用于胸胁部外伤(如肋骨骨折、胸部挫伤)伴气血瘀滞者,临床效果显著;接骨紫金丹用于骨折中后期的治疗,能促进骨痂生长、缩短愈合时间。现代临床研究表明,这些方剂具有改善局部微循环、促进血肿吸收、调节炎症反应等多重作用。
唐氏"去瘀生新"的思路并非仅局限于外伤,还可以延伸至以下内科疾病的治疗:缺血性脑血管疾病(如脑梗死恢复期),用活血化瘀法改善脑部供血;冠心病心绞痛,用活血通络法改善心肌缺血;糖尿病周围血管病变,用活血化瘀法改善肢体循环;肝纤维化、肝硬化,用活血软坚法延缓纤维化进程。这些疾病的共同特点是"瘀"为病机关键,"去瘀生新"的治疗原则同样适用。
唐氏根据受伤部位选择不同治疗方药的思路,为临床用药提供了重要启示:
现代药理学研究证实,唐宗海在外伤血证中所使用的活血化瘀药物具有以下药理作用:改善微循环,增加局部血流量,促进血肿吸收;抑制血小板聚集,防止血栓形成;抗炎镇痛,减轻炎症反应和疼痛;促进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胶原合成,加速组织修复;调节免疫功能,增强机体修复能力。这些研究成果为唐氏"去瘀生新"理论提供了科学依据。
唐氏根据受伤部位选择不同方药的做法,从现代医学角度看有其合理性:胸胁部外伤(肋骨骨折、胸部挫伤)常伴有呼吸功能障碍,用复元活血汤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可以改善呼吸功能、减轻胸膜反应;腰脊部外伤(腰椎骨折、腰肌劳损)常伴有肾功能改变和腰部肌肉痉挛,用地黄丸加味补肾壮腰,可以促进骨骼愈合、缓解肌肉痉挛;四肢外伤(骨折、软组织损伤)常伴有局部循环障碍,用和营活血药可以改善肢体远端供血、减轻肿胀。
"去瘀生新"的现代生物学机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理解:去瘀(活血化瘀)阶段,活血化瘀药通过改善微循环、促进血肿吸收、抑制炎症反应,清除损伤局部的"病理产物"(相当于瘀血),为组织修复创造条件;生新(促进修复)阶段,活血化瘀药通过促进血管新生、刺激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胶原合成、调节生长因子表达,加速组织修复和功能恢复。这一过程与中医"瘀去新生"的理论高度吻合,体现了中医理论的前瞻性和科学性。
《医宗金鉴·正骨心法要旨》:"跌打损伤之证,宜分上中下三部论治。上部伤者,宜通窍活血;中部伤者,宜行气活血;下部伤者,宜破血逐瘀。"这与唐宗海部位辨证的思想一致,但唐氏更细致地按脏腑经络分部位用药,体现了其辨证论治的精细程度。
《伤科补要》:"跌打损伤,血瘀为患,治之之法,先去其瘀,后补其新。若瘀血不散,新血不生,虽欲补之,亦无益也。"钱秀昌此论与唐宗海"去瘀为第一义"的观点完全一致,说明"去瘀生新"是清代伤科医家的共识。
《伤科汇纂》:"七厘散为伤科圣药,凡跌打损伤、金刃伤、骨折筋断,皆可用之。其方以血竭为君,乳没为臣,红花、儿茶为佐,麝香、冰片为使,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共奏奇功。"
近代医家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跌打损伤,瘀血在里,其证不一。有瘀在胸膈者,有瘀在胁下者,有瘀在少腹者。在胸膈者,宜用血府逐瘀汤;在胁下者,宜用复元活血汤;在少腹者,宜用少腹逐瘀汤。"张锡纯在唐宗海的基础上,进一步细化了不同部位的用方选择,补充了血府逐瘀汤、少腹逐瘀汤等王清任的逐瘀系列方剂,使部位辨证用药更加完善。
清代医家陈士铎《辨证录》:"跌打损伤,最忌妄补。瘀血未去而补之,则瘀血更瘀,百病丛生。必先去其瘀,血活而后可补。"陈氏此论进一步强调了唐宗海"不知去瘀,但知补血,则瘀血不去,新血不生"的告诫,为后世医家提供了重要的临床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