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论》第12讲:资本边际效率与商业循环学习笔记

卢麒元《通论》第12讲 - 凯恩斯商业循环理论与国家干预主义

原文来源: 卢麒元《通论》第12讲讲座录音整理 (2022年9月3日)

核心主题: 凯恩斯商业循环(商业周期)理论与国家干预主义

主要内容: 商业周期理论基础、凯恩斯三总关系、三种经济周期(基钦、朱格拉、康德拉季耶夫)、凯恩斯国家干预五大要点、资本流转三要素(流向、流量、流速)、财政失败与定价权

关键词: 通论, 凯恩斯, 商业循环, 经济周期, 国家干预, 基钦周期, 朱格拉周期, 康德拉季耶夫周期, 资本流向, 资本流量, 资本流速, 定价权, 新殖民主义, 卢麒元

一、讲座核心思想

本讲以凯恩斯《通论》第22章"略论商业循环"为核心,系统阐述了商业周期的理论基础、凯恩斯国家干预主义的五大要点,以及资本流转的三大要素(流向、流量、流速)。讲者将凯恩斯理论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相联系,揭示了生产的社会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是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并在此基础上批判了新殖民主义经济学的立场问题,强调中国必须建立自己的经济学主体性意识,通过正确的财政政策引导资本流向长周期战略性投资。

核心观点:

  • 商业周期的根本原因在于生产的社会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
  • 凯恩斯国家干预理论的核心:总投资需求永无止境,供给与需求具有一致性,就业就是需求
  • 三种经济周期:基钦周期(40个月)、朱格拉周期(9-10年)、康德拉季耶夫周期(50年)
  • 资本流转三要素:流向具有决定性意义,流量是MxV,流速取决于财政金融总体均衡
  • 短周期靠政策、中周期靠制度、长周期靠科技
  • 市场的有效性与政府的有效性并行不悖,二者均衡即制度有效性的最佳状态

二、商业周期(商业循环)理论基础

商业周期的定义

商业周期(也称商业循环、经济周期、景气循环)是指经济运行中周期性出现的经济扩张与经济收缩的交替、更迭、循环往复的现象。一般意义上分为两个阶段(扩张与收缩),经济学上通常划分为四个阶段:繁荣阶段、衰退阶段、萧条阶段、复苏阶段

经济危机的两大理论

内生论 vs 外生论

内生论: 经济危机源于经济体系内部的原因。凯恩斯属于内生理论的支持者。讲者认同内生论,认为中国当前的经济困难根源在于内部资本外流和财政政策失误,而非外部美元强势。

外生论: 经济危机源于外部冲击。讲者批评了"美元很强所以人民币很弱"的外生论观点,指出中国出口强劲、外汇顺差巨大的情况下人民币不应贬值,资本外流才是关键问题。

"中国出口那么好,赚了那么多外汇,如果换成人民币的话,人民币会贬值吗?美国那么大的贸易赤字,然后美元转强,然后中国经济转弱,说美元强了,所以中国经济弱了,骗鬼去吧。"

凯恩斯对市场机制的基本判断

  1. 市场机制的有限性: 市场机制的影响是有限的,不是绝对的。科技发展(正向外部性)和战争、瘟疫(负向外部性)等无法预见的外部冲击会破坏市场机制。
  2. 市场机制的非理性: 市场是基于人性的,而人是非理性的。不仅是个人非理性,更是集体非理性。讲者以乌克兰选择泽连斯基、英国脱欧、美国政治经济选项等为例说明集体非理性的普遍存在。

对林毅夫-张维迎辩论的批判性分析:

  • 张维迎是米塞斯(奥地利学派)的忠实信徒,持极端无政府和反政府立场,实质是为新殖民主义服务
  • 林毅夫虽承认特定时期产业政策的必要性,但不接受混合经济,不承认计划经济优越性
  • 两者争论本质上是新殖民主义体系内的方法论之争,在立场上并无区别——均未站在中国无产阶级立场
  • 批评北大经济研究领域全为"淡水"学派(芝加哥学派),缺乏"咸水"学派(凯恩斯主义)的声音

三、凯恩斯商业循环理论与马克思的关系

三总关系:凯恩斯商业循环理论的核心框架

凯恩斯通过总消费、总投资、总需求三者的关系来定义和分析商业周期。表面上看,消费不足和有效需求不足是市场衰退的直接原因,但凯恩斯认为根源在于总投资。投资在很多情况下是非理性的,这与其他学派(如奥地利学派和芝加哥学派)认为投资由市场理性决定的观点形成剧烈冲突。

凯恩斯与马克思的理论关联:

讲者指出,凯恩斯在《通论》第22章深受马克思的影响,但未明确提及。马克思关于经济危机的核心判断——生产的社会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构成凯恩斯商业循环理论的逻辑基础。生产的社会性在当代已表达为全球化,而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与这种全球化的社会性之间的矛盾,正是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

"马克思反复在强调生产的社会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至今我也认同他的看法。我为什么同意资本主义与社会资本主义并行不悖呢?就是因为我认为马克思这个观察是深刻而准确的,只不过马克思的解决方案可能没有那么理想。"

凯恩斯从马克思的逻辑出发,但没有走向革命理论,而是形成了国家干预主义的一整套理论框架,用以应对商业周期中的经济危机。讲者认为,凯恩斯在1936年的英国无法公开引用马克思的观点(否则会被视为社会主义者),但其理论逻辑与马克思的批判一脉相承。

四、三种经济周期理论

三种经济周期的划分

  1. 基钦周期(短周期): 约40个月。通常不特别指明时讨论的周期即指短周期。基钦周期容易被政策等人为因素改变。
  2. 朱格拉周期(中周期): 9至10年。对投资者意义重大,相对难以被人为破坏。讲者以香港"三七现象"为观察案例。
  3. 康德拉季耶夫周期(长周期): 约50年。基本上不会被人为破坏,具有极其底层的内在逻辑,人为因素的影响越来越低。

香港"三七现象"——朱格拉周期的实证观察

香港楼市的周期规律

  1. 1973年底部 → 1977年高点
  2. 1983年中英谈判底部 → 1987年高点
  3. 1993年低点 → 1997年回归高点
  4. 2003年SARS低点 → 2007年奥运会前高点
  5. 2013年低点 → 2017年高点

讲者预判: 2023年将是朱格拉周期的历史性底部,是难得的历史性投资机遇。

"如果你还是年轻人的话,你至少有三次到四次机会;如果你已经垂垂老矣,那你也还有两次或者一次机会,你是能赶上朱格拉周期的,不要紧张。你只要真的懂商业循环理论的话,那么在投资上面,特别是长周期的投资上面,一定会做得不错的。"

周期嵌套关系:

三种周期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嵌套关系:朱格拉周期中套着基钦周期,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中套着朱格拉周期。理解这种嵌套结构,对于把握经济大势和投资节奏至关重要。

五、凯恩斯国家干预五大要点

要点一:总投资需求永无止境

凯恩斯认为总投资永远是不足的,而不是投资过剩。所谓"供给过剩"仅是针对特定行业(如水泥、钢筋)在特定时点上的局部判断,但总投资在宏观上是永无止境的。投资可以投向科研、水循环等具有极高经济价值的长周期项目,但这些领域恰恰不是私人资本所偏好的。这是凯恩斯国家干预主义的立论基础——必须纠正私人投资短期化与社会化生产长期化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配。

"总投资需求永无止境,有钱你干嘛要走资?为什么不投呢?!"

要点二:供给与需求的一致性

供给就是需求,需求就是供给,二者在哲学上具有一致性。在衰退和萧条时期,有两种选择:一是从需求侧入手(如美国直接发钱、姚洋建议每人发1000元),这是短周期思维;二是从供给侧入手,通过水循环投入、科技投入等有效供给拉动就业和生产资料需求,这是长周期选择。讲者明确反对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片面理解,强调不能把供给和需求割裂为两个问题。

要点三:就业就是需求

凯恩斯认为就业是第一位的,需求不是靠发钱解决,而是靠就业解决。发钱并不能解决就业问题。讲者以此批评美国财政部的直接发钱政策,认为其在哲学层面存在问题。

要点四:就业就是消费

在三总关系(总消费、总投资、总需求)中,总消费和总需求是通过就业解决的,而就业是通过总投资解决的。逻辑链条清晰明确:总投资创造就业,就业创造消费,消费创造需求。

要点五:非高收益长周期行业理应官营

具有长周期特征且非高收益的行业,理应由国家(国家队)进行投资和运营,以增加就业、刺激和促进长期经济增长。这是百年大计,也是凯恩斯国家干预主义的重要实践方向。

逻辑关系总结:

总消费和总需求通过就业解决 → 就业通过总投资解决 → 总投资需求永无止境 → 国家应在经济衰退时启动长周期战略性投资。最终形成"短周期靠政策、中周期靠制度、长周期靠科技"的完整框架。

六、资本流转的一般逻辑:流向、流量、流速

资本流向的三重维度

第一层:国别和地区间流动

资本在国家之间流动(如中国资本流向美国),或在地区之间流动(如东北资本流向南方)。讲者以苏联解体后资本流向美国、日本资本流向美国为例,指出加息并非资本流动的根本原因——2012-2018年中国利率高于美国,但仍有3万亿美元资本外流。

第二层:阶级或阶层间流动

穷人的钱通过地租(地产商)、数据租(科技巨头)等方式被集中到少数人手中。从"一个钱包"到"六个钱包",从"三十年"的还贷周期,揭示了资本在阶级间单向流动的残酷现实。

第三层:行业或产业间流动

香港制造业全面衰落、仅剩房地产行业的现象,正是资本在行业间流动扭曲的结果。当定价权(税收政策和分配政策)出现系统性偏差时,人、财、物必然从生产性行业流向食租性行业。

资本流量:M x V

流量是货币总量(M)与货币流动速度(V)的乘积。量化宽松影响M,质化宽松/紧缩影响V。美国加息(质化紧缩)是为了降低V,因为M已无法削减(赤字无法降低)。流量的概念不能简单理解为总量的膨胀,还可能表现为停滞——即量不变但速度降低。

资本流速:财政金融总体均衡

当财政政策与金融政策达到总体均衡(凯恩斯逻辑)时,流速才会正常。讲者强调,中国35万亿流动性中有20万亿被房地产市场冻结,必须通过国家队入场"解冻"——不是救地产商,而是救"楼"、救购房的黎民百姓,以恢复资金流速,避免从衰退滑入大萧条。

"为什么我们建议在适当的时候,由国家财政出面,国家队入场,不许救市、不许救地产商,但要救'楼',救购楼的黎民百姓。为什么?是因为我国35万亿流动性流量,其中有20万亿被冻在这个地方了。"

七、财政失败、定价权与新殖民主义批判

财政失败是资本流向错误的根本原因

无论是国别流动、阶级流动还是产业间流动,流向具有决定性意义——它决定个人、地区和国家的命运。当资本流走,经济必然下行。而决定资本流向的,是财政政策(税收政策和分配政策)。讲者以戈尔巴乔夫改革失败为例,指出其本质是财政失败——错误理解了国家资本主义与社会资本主义的关系。

定价权与霸权

流向、流量、流速的终极表现形式是价格,而新殖民主义的霸权本质在于定价权。美国正在局部地失去对能源的定价权,如果继续对中国采取恶劣态度,也将失去部分商品的定价权。美元一旦丧失这些定价权,其信用基础将逐步崩塌,以美元为工具的全球经济体系将出现巨大波动。

"说到底,不管是流向、流量、流速终极它们都是一种价格的表达或者是新殖民主义霸权。霸在哪里?是霸在定价权上。"

对当前中国经济政策的核心批评:

  • 批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片面理解——用"供给过剩"掩盖有效需求不足的实质
  • 批评资本外流(3万亿美元)和资本积累率下降
  • 批评短周期思维——勒不住房地产的冲动,忽视中周期和长周期的战略投资
  • 呼吁建立正确的财政政策:外汇顺差用于购买战略性资源,据此发行人民币投入长周期战略性投资
  • 要求直接税立法,纠正定价权错位,使资本流向生产性领域而非食租性行业

八、三种周期的决定性因素

短周期靠政策

如姚洋建议的给每人发1000元,属于短周期的需求侧刺激。基钦周期(40个月)最容易被政策调整所影响。

中周期靠制度

朱格拉周期(9-10年)需要制度创新来应对。制度有效性决定中周期阶段的经济表现。

长周期靠科技

康德拉季耶夫周期(50年)的驱动力在于科技革命。长周期的竞争本质上是科技实力的竞争。

制度有效性与人民主体性

市场的有效性与政府的有效性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并行不悖、共生共存的。当二者达到平衡时,制度的有效性达到最佳状态。而制度之所以有效,根本原因在于人民的主体性。讲者三次强调"人民的主体性",将其作为整套经济哲学的逻辑终点。

"市场的有效性与政府的有效性是两个并行不悖的、共生的东西。如果它们两个取得平衡的话,那就是最好了。如果它们两个处于平衡状态,那就说明制度的有效性达到了最佳。而为什么制度会有有效性呢?制度会有效呢?是因为人民的主体性,人民的主体性,人民的主体性。"

九、核心要点总结

十、进一步思考

本讲不仅是对凯恩斯商业循环理论的深度解读,更是对当代中国经济政策取向的深刻批判和建设性反思。讲者将经济学分析提升到哲学与立场的高度,指出任何经济理论都无法脱离其服务对象的立场——是站在新殖民主义一边,还是站在中国人民一边。

现代启示:

  • 建立经济学主体性: 中国需要站在自身立场发展经济学理论,而不是照搬奥地利学派或芝加哥学派
  • 长周期战略思维: 政策制定必须超越短周期思维,着眼于中周期(制度)和长周期(科技)的战略布局
  • 财政政策的决定性: 通过直接税立法和战略性投资引导资本流向,是实现经济长期健康发展的关键
  • 防止资本食租化: 识别和遏制地租、数据租等非生产性资本收益,引导资本回归生产性领域
  • 投资与就业的良性循环: 长周期战略性投资(如水循环、科研)通过创造就业拉动消费和需求,形成良性循环
  • 历史的教训: 从戈尔巴乔夫的财政失败到香港的产业空心化,财政政策失误的代价是国家命运的逆转

"何为百年大计?何为千秋功业?就是看现在的学者专家、政治家有没有做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的那种雄心壮志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