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座是卢麒元《通论》系列课程的第十八讲,以"长期预期与资产定价"为核心主题,系统解读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第十二章《长期预期状态》。讲座从长期预期的主体、对象、时间长度三个基本问题出发,深入分析资产定价的逻辑、经济危机的本质以及国家干预的必要性,提出了一系列关于中国经济结构性问题的深刻洞见。
讲座的核心贡献在于:第一,揭示了《通论》第十二章所蕴含的社会主义属性,阐明凯恩斯关于国家资本主义在国家治理中意义的隐蔽论述;第二,提出了实质利率的修正计算方法,指出高盛为中国统计局设计的CPI指标体系存在严重问题,导致长达十五年的经济政策扭曲;第三,论证了熨平资本流转潮汐而非单纯熨平经济周期才是逆周期政策的真正目标。
卢麒元指出,理解长期预期必须回答三个基本问题:谁预期?预期什么?预期多长?这三个问题构成了理解凯恩斯第十二章的基础框架。
个人做长期预期: 意味着他的投资选择,个人在市场中基于对未来的判断做出资产配置决策。
机构做长期预期: 意味着它的管理策略,机构投资者需要制定长期的资产组合和风险管理方案。
国家做长期预期: 意味着国家准备熨平短期的波动或周期性经济危机。凯恩斯第十二章虽然站在投资者立场写作,但整部《通论》的深层立意是国家立场。
主语的选择决定了预期的方法论和目的。卢麒元强调:"主语很重要,你是站在谁的立场上。"
长期预期是对经济增长、荣景、资产价格的膨胀或泡沫、紧缩等做出综合性的心理预期。具体包括三个核心指标:
凯恩斯在1929年大萧条之后进行长期预期的根本目的——预见下一次经济危机。经济危机表达为经济的极度收缩、失业的迅速增长和恶性通货膨胀这三个指标的急剧恶化。
凯恩斯的一般定义: 五到十年。这是基于资本主义经济周期的经验总结,涵盖了朱格拉周期的长度。
中国的长期预期: 五十年乃至一百年。卢麒元指出,"两个一百年"的奋斗目标才是真正的"长期预期状态"。中国的长期预期有两个目的:一是熨平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二是安排长期稳定的经济增长、就业水平和通货膨胀水平。
"理解预期首先必须占有历史的数据。其实预期是两件事情,一个是哲学高度,一个是历史纵深,不然你谈不上长期预期。"
卢麒元提出一个尖锐的判断:《通论》第十二章奠定了整部书的社会主义属性。这一判断基于凯恩斯对长期预期的论述——只有进行长期预期,才有可能存在计划经济。虽然凯恩斯的表述极为隐蔽,但读第十二章时其真实想法昭然若揭:他实际上提出了国家资本主义在国家治理中的意义。
卢麒元在解读第十二章时提出了阅读经典的方法论:
这一方法论强调历史语境还原和主体性思考,而不是机械地背诵经典结论。
一个国家的资产定价是进行分配和再分配的基础。资产分为不动产(房地产等)和动产(股票、债券等)。当一个国家从国家资本主义转向社会资本主义、转向金融资本主义时,必然产生资产收益。资产收益既构成国家税收的基础,也构成劳动者所得的重要方面(财产性收益)。
国家是否针对资产持有和资本利得有相应的税收?卢麒元指出,资产定价如果没有税收约束,资产价格会"疯掉"。税收制度是抑制资产价格非理性上涨的关键工具。
当货币有限而货币无限膨胀(无论是总量膨胀还是结构性膨胀),必然在特定周期导致资产价格的疯狂上涨,产生财富效应。当货币进入专属资产时,资产出现"超级溢价"——不是资产运营的收益(如租金),而是资产价格上涨的溢价收入。
卢麒元揭示了资产定价逻辑中的一个重要方向:拥有资产定价权同时拥有了信用支配权,就可以决定社会分配。治理者故意将货币总量放大到超过实体经济运营所需,放纵货币膨胀,放纵货币进入专属资产,这一过程制造了资产持有者与劳动者之间的巨大不平等。
资产占有的方式在当今社会并非通过劳动积累。普通人通过五代人的劳动积累可能还不够买一套房,必须用杠杆——这意味着以未来几十年的收益奉献给特定人群。这正是社会分配不公的深层机制。
卢麒元在本讲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理论贡献——实质利率的修正计算方法。他指出,传统的实质利率计算公式存在重大缺陷,因为名义通货膨胀(特别是中国统计局采用的CPI)不能充分反映真实的通货膨胀水平。
传统公式: 实质利率 = 名义利率 - CPI(名义通货膨胀)
存在的问题: 中国统计局的CPI指标体系由高盛设计,存在结构性偏差——不动产(房地产)价格膨胀不能充分表达在CPI上。这意味着即使一个国家的货币严重超发,CPI仍然可能维持低位,造成实质利率偏高的假象,误导政策制定。
实质通货膨胀 = 名义通货膨胀 +(M2增长率 - GDP增长率)
实质利率 = 名义利率 - 实质通货膨胀
举例说明:如果M2增长10%,GDP增长5%,M2-GDP=5%;名义通货膨胀2%,则实质通货膨胀=2%+5%=7%。如果名义利率为2%,则实质利率=2%-7%=-5%,即实质负利率5%。
总量问题: 经济增长的总量没有那么多,但流动性(货币)太多了。币比货多,经济活动对应的货币总量超了,出现通货膨胀。
结构问题(三个层级):
卢麒元提出一个尖锐的论断:"经济危机从来都是人造的,跟市场没有关系。" 经济危机的本质是国家治理者的道德问题,而非技术问题。治理者不该印那么多钱却非要印,应该制定税收政策和货币政策引导资本进入实体经济却故意扭曲,故意扭曲税政和利率使货币进入特定资产。一切经济危机都源于治理者的贪婪。
熨平经济危机的基础和前提条件是将治理者的无耻改过来——"叫他有耻,叫他有道德,或者干脆将无耻者换成有道德者"。否则熨平经济危机或实现逆周期绝无可能性,且危机会进一步深化。
卢麒元高度赞赏二十大报告中的两句话:
这两句话一旦变成长期预期下的国家干预,就体现为财政改革和金融改革,就能走出逆周期,将朱格拉周期的第三期终结,直接转入第一期,跨越第四周期。
当国家作为长期预期的主体,已经看到了周期性危机,难道不干预吗?任由经济从衰退转入大萧条?卢麒元指出,相信市场的本质不过是相信资本的力量,相信美元资本的力量,任由其巧取豪夺。国家干预的正当性建立在治理者对人民负责的道德基础之上。
卢麒元提出一个重要的补充论断:"与其说熨平经济危机的周期,不如说我们是要熨平资本流转的潮汐。" 在全球化时代,资本流动是全球性的且速度极快。仅应对经济危机的周期(朱格拉周期第三期到第四期)是不够的,必须完成超越甚至是逆周期。而熨平资本流转的潮汐,只有通过国家队来进行,个人和机构的可能性为零。
总量控制是核心,实质负利率不能超过-5%,最好控制在-2%以内。不能搞大水漫灌,因为流向会被扭曲——资金会继续向沿海、向南边移动,不会解决结构性问题。
国储房地产、国储战略资源、国储商品,用国家资本主义战胜邪恶的金融资本主义构造的周期。在资产负债表的左端发力,彻底解决中国资产负债表的结构问题。
大规模增加就业,启动水循环建设。通过水循环建设的增量进入,增加就业,消化原房地产产业链上的需求(钢筋、水泥等)。
卢麒元不主张用金融手段搞大水漫灌,主张精准滴灌。总量货币扩张无法解决结构问题,只会制造新的泡沫。
长期预期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人民的生活质量。卢麒元指出,人民生活的改善需要两个基本保证:
第一,充分就业: 每个人都有工作。这是社会稳定的基础,也是经济长期健康发展的重要指标。
第二,工资收入的实质购买力: 工资可以不涨,但必须拥有相对稳定的实质购买力。物价上涨不能超过工资增长,确保劳动者的生活水平不下降。
当这四项成本控制得当,社会整体的运行效率就会比较高,在一个好的就业与生活品质保障下,社会大体上就会是一个比较好的状态。
卢麒元提出了"经济理性的政治悖论"这一重要命题:经济上理性的选择,在政治上往往被西方标准定义为"政治不正确"。这一悖论的根源在于,西方政治学逻辑与经济发展规律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
从经济学角度,土改和工商业改造是理性的选择——必须进行资产重组、资产和债务重组,才能启动工业化。但这一过程伤害了既得利益者,被某些人至今不能释怀。
麦理浩集党政军权、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权于一身,是一个"大独裁者"。正是他的独裁成就了香港经济腾飞。按照西方标准,这政治不正确。
经国治下的台湾经济高速发展,成为四小龙,经济体量一度达到中国的50%。民主化之后,台湾经济体量降至中国的5%。卢麒元以此质问:民主对经济增长到底是有帮助还是有伤害?
如果按照西方标准的政治正确,经济一定不理性。戈尔巴乔夫按照西方标准获得了赞誉,但苏联的经济崩溃和国家的解体证明,政治正确的选择导致了灾难性的经济后果。
卢麒元由此得出结论:在进行长期预期时,必须进行经济理性的预期,必须接受某种程度的被西方视角看来"政治不正确"的安排。这一命题对于理解中国发展道路的独特性和合理性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金砖国家现有五个成员国(中国、俄罗斯、巴西、印度、南非),在这一轮加息缩表过程中总体表现良好,比2008年和1997年金融危机时要好很多。如果金砖国家加入沙特和印尼后变成七个,可能形成金砖国家的货币联盟,甚至可能成立金砖银行或延伸出金砖货币。
卢麒元判断:五百年殖民统治将在未来十年内彻底终结。最后一个阶段——新殖民主义(美元殖民时代),从1945年到2025年,将历史性地终结。当越来越多的货物不用美元计价,已经严重超出全球交易总量的美元将面临通货膨胀的巨大压力。
美元、欧元、英镑甚至日元都将重置。英国和日本可能加入金砖银行或参与金砖货币,但美元和欧元很难。
金砖国家需要大规模基建,有了金砖银行和金砖货币,资金不再是问题。中国的供给能力将得到很好消化。如果策略得当,人民币可能在7.5之前完成历史性转身,进入长周期升值过程,甚至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如2024年)进入"5时代"。
房地产("砖头"产业): 即便有政策刺激,也只是希望它能够好一点,不会再以它为支柱产业。不要再进入这个领域。
高科技("数据租"领域): 美国高科技企业都在裁员,估值可能偏高。整个信息技术产业可能面临价值回归,中国也相应面临价值回归问题。这两个领域不急。
新能源: 围绕整个新能源构成的产业链可能有一次机会,抗通胀和新能源可能是短期需要关注的方向。
本次讲座不仅是凯恩斯《通论》第十二章的深度解读,更是对当代中国经济困境的深刻诊断。卢麒元将理论分析、历史反思和现实政策建议融为一体,提出了许多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
卢麒元在讲座结尾处将自己定位为"有一点点财政知识的观察者",表达了作为知识分子对国家和人民的深切关怀。他强调,学习《通论》和《资本论》的目的是将资本流转引导到合适的流量、正确的方向,最终服务于人民的福祉和国家的发展。这种将理论思考与实践关怀相结合的态度,是贯穿整个《通论》系列课程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