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座是卢麒元《韩昌黎文集》课程的第三讲,聚焦于韩愈震烁古今的名篇《原道》。卢麒元以其独特的经济学与政治哲学视角,提出一个振聋发聩的核心论断:《原道》是中国古典文献中第一篇关于社会主义与自由主义的伟大论战文章。韩愈表面上批判老子和释迦牟尼佛,实则是以佛老为靶子,深刻批判藩镇割据背后的自由主义与个人主义思潮,为宪宗削藩、建立新社会秩序提供思想依据和理论准备。
"《原道》是我读古文这么久以来,真正读到的一篇古典的关于社会主义和自由主义的争论。这是古典的社会主义论战,古典的、朴素的关于社会主义与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一次论战。"
"表面上他批的是老子和释迦牟尼佛,老子是自然伦理,释迦牟尼佛讲的可以理解为个人伦理。他树孔孟,重塑儒家,讨论的是社会伦理问题。"
《原道》约写于公元806年至808年间,时年韩愈约三十八岁,任权知国子博士(从六品)。此时韩愈在学问和思想上已经完全成熟。这篇文章正写于永贞末至元和初,即唐顺宗李诵与唐宪宗李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
卢麒元以极具启发性的历史视角解读这段转型:
卢麒元将顺宗时期的政治心态比喻为2002年至2012年的状态:面对藩镇割据,缺乏下决心革除弊政的意志,维持现状,苟且度日。各方势力垄断关键资源——电力、电讯、金融、能源——形成"九龙治水"格局。
宪宗李纯带来改革气象,开始启动削藩、消除藩镇割据的大动作。韩愈《原道》正是为这一历史性改革提供思想理论武器。
卢麒元以财政经济学视角,深入剖析了藩镇割据形成的深层原因:
"韩昌黎痛恨藩镇割据,企盼统一建立新秩序。他哀惋黎民的苦难,他愿意再造市民的福祉。《原道》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历史背景、一个心情之下写成的。"
韩愈这一科的进士是陆贽点选的,号称"龙虎榜"。陆贽作为永贞朝宰相,赞美关陇集团的均田与完整秩序。陆贽之后的大唐知识分子,在惨烈的藩镇割据现实中意识到,要解决思想深处的道德伦理问题,需要一次深刻的思想辩论和思想解放。《原道》就在这个关键时机发挥了作用。
韩愈以极其精炼的语言,对儒家核心范畴进行全新定义,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
卢麒元指出,一千两百年来多数人将"足乎己"翻译为"自己感到欣慰和满足",这是错误的。此处的"德"字本意就是"直行"。"足乎己,无待于外"应理解为正道直行——"足乎己"是竭尽全力、投奔理想、践行理想之意;"无待于外"是不需要等待别人,独立践行。这才是'德'的真义。
至此,"仁"尚在孔孟之道上,而"义"已然超出孔孟——它变成了知与行,成为后来宋明理学、心学的根本。"仁与义,为定名"——有清晰的内涵定义;"道与德为虚位"——是中性词,故有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有吉德与凶德。
韩愈所说的"德",是"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这是集体主义,是社会主义。老子所说的道德,是"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那是个人主义,是自由主义。
"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
韩愈批判老子并非故意诋毁仁义,而是其眼界狭小(坐井观天),将和蔼可亲的样子当作仁、将孤立独立的样子当作义,自然就看低了仁义。卢麒元强调,韩愈要批的并非老子和佛祖本人,而是其所代表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思潮。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
韩愈感叹自周朝衰落后,儒家的道德仁义要么归入杨朱、墨翟,要么归入老子、佛教。"入者主之,出者奴之"——你入了哪一边就会轻视另外一边。儒家在整个过程中经历了被"奴之、附之、污之"的悲惨遭遇,以至于后代想听仁义道德之说,竟不知从何而听。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韩愈从经济角度指出,佛道不事生产、不事劳动,且大量占据土地,形成庞大的社会势力,使农民和工匠的负担急剧加重。卢麒元更深刻指出,寺庙道观成为藏污纳垢之所,这一现象至今仍在延续。
韩愈以恢弘的笔触叙述圣人如何引领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为之君、为之师,驱虫蛇禽兽;为之衣、为之食、为之宫室;为之工、为之贾、为之医药;为之葬埋祭祀、为之礼、为之乐;为之政、为之刑;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为之城郭甲兵守之。
"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韩愈以自然伦理来反击老子的极端观点,论证社会伦理的必要性。他提出:"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遵循自然规律,就是最大的智慧。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
韩愈明确了君臣民各自的社会责任。卢麒元特别指出,此处的"诛"并非杀戮之意,而是古语中的"惩戒"之意。韩愈进而批判佛老"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认为这种做法违背了人类社会的根本伦理。
"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卢麒元指出,韩愈之所以强调夷狄之辨,是因为藩镇割据始于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高仙芝等皆为胡人。藩镇割据违反了儒家道统,是夷狄不懂文明之礼的表现。韩愈要将藩镇割据从文化认同上判定为"不文明",以此凝聚统一共识。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这是全文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一段。卢麒元指出,在韩愈之前,儒家并非"孔孟之道",儒家传承中有众多学派。中国自秦汉统一以来,历代皇帝即便尊儒,也并不喜欢孟子。韩愈在此将孟子抬升至圣人的地位,自此之后中国才开始"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这既是韩愈对儒家古典社会主义的尊崇,也开启了宋明理学直到阳明心学的思想谱系。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韩愈的最终方案是:堵塞佛老之道,使和尚道士还俗,烧掉佛道经书,将寺院道观变为平民住宅,弘扬先王之道。最值得注意的是,文章最后落实在社会保障之上——"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卢麒元感叹:"他在说社会保障呢!"儒家从尊王之儒到爱民之儒,中间所指向的是削藩,最终关怀的是每一个社会成员的福祉。
老子主张"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追求小国寡民、无为而治。这种思潮在唐代演变成对一切社会伦理和法律制度的否定——韩愈将其理解为一种极端的自由主义:你搞了这么多社会的伦理、道德、法律,约束了我,我不自由了。
佛家追求内心的清净寂灭,强调个人修行与解脱。韩愈认为,这种思潮发展到极致就是"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个人不再承担任何社会责任。卢麒元将其类比为极端的个人主义:只要我内心平和宁静就可以了。
自由主义导致无视国家规则,个人主义导致只顾内心宁静——二者合流,使藩镇势力可以"粉碎一切的社会伦理、一切的法律制度",因为"只要我遵循自然法则"(暴利、暴力),"只要我有了钱、有了军队,我就可以为所欲为"。这就是藩镇割据的思想根源。
"我再次重申,为什么争论非常大,就是多数的中国文人认同老子和释迦牟尼佛的,认为这个批判牵强。但如果你理解他要批的并非老子和佛祖,他要批的是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你就懂了。"
卢麒元贡献了一个极为精彩的文字学洞见:历代注家将"足乎己,无待于外"解释为"自己感到满足,不依赖外界",这种理解完全扭曲了韩愈的原意。
整句的意思是:竭尽全力、不需等待别人、正道直行,这就是德。这才是韩愈掷地有声的原意。这一解读还原了韩愈作为行动者和改革者的精神气质——"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这才是韩愈的文章!
卢麒元还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分析框架:韩愈实际上在处理从伦理到学理再到法理的转变。周公之上(三皇五帝)是王说礼,只需下"令"即可,不需要复杂的学理和法理。周公之下是臣在行周礼,故"其说长"——需要将伦理转化为复杂的学理和法理。这一转变解释了为什么老子会批评儒家过度繁琐,但也说明了在复杂社会中,社会伦理必须上升为系统化的制度设计。
自此之后,中国知识分子言必称"孔孟之道",这完全始于韩愈。这一道统建构,为宋明理学提供了核心骨架。
《原道》激发了当时知识分子削藩的共同心声。宪宗启动神策军,基本完成了削藩大业(仅剩一个藩镇未解决)。韩愈本人也直接参与了削藩的军事行动,展示了才干,建立了功勋。这是一个思想家兼行动家的典范——"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正是其人生的真实写照。
韩愈重新定义的"仁义道德"以及对孟子地位的抬升,直接影响了宋明理学的形成。从周敦颐、二程到朱熹、王阳明,无一不在韩愈铺就的思想轨道上展开。特别是"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在宋明理学中发展为"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宇宙观。
韩愈以口语化的古文写作,打破了六朝以来骈文的禁锢。他的文章"既有看不见的规矩,又极为顺畅、自然和自由,接近平民的语言,并且能够让老百姓听得明白、听得懂"。这一文风革新为中国散文开辟了全新天地。
"美国不土改,不进行新的资源整合,不让资产进入正态分布,再工业化的基础何在?美国不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不建立强大的中央集权,没有租庸调,你想再工业化,想什么呢?"
"韩愈《原道》的时候,批评了老子、批评了释迦牟尼佛。我讲这堂课的时候,线上、线下都有人对我提出意见,他们也认为韩愈读不懂老子,读不懂佛祖。也就是说,他们不认为韩愈在批新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韩愈在支持社会主义和集体主义,他们不这样的看。"
卢麒元最后恳切呼吁:"可惜呀,我能力有限,虽然我写了《新社会主义通论》和《广义财政论》,但离《原道》差得远。我真希望平台上的朋友,我们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候,一起来'原道'。"
卢麒元这场讲座的价值远超一般文学或历史讲解——他将韩愈《原道》从一篇古文解放出来,使其成为观照当代政治经济问题的思想棱镜。
"最后,我们对韩愈本人还是致以敬意。《原道》这篇文章在那个时候激发了几乎社会上所有的知识分子的一种共同的心声,他们认为必须削藩。……历史就是这样,我们现在仍然需要'原道',我们需要完成理论的建树啊!"
卢麒元强调,下一堂课将讲解《进学解》,对听众有强硬要求——"你把它背下来"。作为韩愈另一篇传世名作,《进学解》以师生问答的形式探讨为学之道,同样篇幅精悍、文采斐然、气势磅礴,值得提前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