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昌黎文集》第4讲:《进学解》学习笔记

卢麒元《韩昌黎文集》课程第四讲 - 韩愈《进学解》思想解读:治学之道与弘道之思

原文来源: 卢麒元《韩昌黎文集》第4讲讲座录音整理 (2023年6月17日)

核心主题: 韩愈《进学解》思想深层解读——弘道而非感叹不遇

主要内容: 写作背景与历史语境分析;原文核心段落逐段解读;"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的治学精神;"绝类离伦、优入圣域"的弘道境界;进学的最高目标是弘道而非升官发财

关键词: 韩昌黎文集, 进学解, 韩愈, 业精于勤, 行成于思, 弘道, 不繇其统, 绝类离伦, 古文运动, 孟轲好辩, 荀卿守正, 卢麒元

一、讲座核心思想

本讲座以《进学解》为核心文本,突破了一千两百年来的主流解读——即认为此文是韩愈"感叹不遇、自书愤懑"之作——提出了全新的诠释视角:《进学解》是韩愈的"弘道"之文,而非抒愤之作。四十六岁的韩愈早已放下个人得失,借学生之口层层递进,从"勤"到"劳"到"文"再到"为人",最终引出"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的千古一问,揭示进学的最高境界是弘道于天下。

核心观点:

  • 《进学解》不是感叹怀才不遇,而是"弘道"之文——弘扬儒家道统
  • 韩愈四十六岁写此文时已进入"自由王国"状态,早已放下个人得失
  • 全文以"为什么写、写什么、怎样写"三段论结构展开
  • "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是韩愈的治学精神与人生志向
  • 进学的最高境界是弘道,而非左手钱财、右手官位的功利追求
  • 中华文明之所以延续至今,正是因为代代有弘道者

"四十六岁的韩昌黎、韩愈,其实早已放下,早已放下。不是在感叹自己的不遇,也不是抒发愤懑。以文以载道的韩愈的强烈的愿望出发写这篇文章。我为什么将我讲的二十二篇韩愈文章里边,此文排第二?第一篇是《原道》,那么这一篇就是'弘道'。弘扬的弘,是弘道文,也是进学的最高境界。"

二、写作背景与历史语境

创作时间与作者状态

《进学解》写作于公元813年,唐宪宗元和八年,距今天(2023年)1210年之前。韩愈时年四十六岁,距离他写作《原道》(三十八岁)已过八年。这八年中韩愈经历了诸多坎坷,在政治上屡遭贬谪,在思想上却愈发深邃。卢麒元认为此时的韩愈"已经渐入佳境,进入到了炉火纯青的状态","已经进入到一种自由王国的状态"——无论是对世界的认识、治学的方法还是理论的认知,都达到了极佳的状态。

官职背景

此时韩愈任国子学博士(国学博士),在太学教授学生。国子学是唐代三大学府中排名第二的学校,专门招收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包括王侯公伯子男的子孙),相当于今天的"高干子弟学校"。韩愈在这样一个位置写下此文,借师生对话的形式阐述自己的思想。

时代挑战

中唐时期面临严峻的挑战:藩镇割据日益严重(此时已经是削藩的第八年);佛教和道教盛行,儒家道统受到冲击;土地兼并导致社会矛盾加剧;金融垄断(柜坊)造成通货紧缩。韩愈作为儒家知识分子,肩负着"文以载道"的使命,以古文运动为旗帜,试图重塑儒家思想的主导地位。

于渭若先生的独特解读:

卢麒元引用其恩师于渭若先生的解读:韩愈作为文以载道的大师级思想家,不会轻易动笔写一篇普通的劝学文。他动笔写《进学解》,必有深意。于渭若先生认为此文不是抒发个人愤懑,而是以"载道"的强烈愿望出发的"弘道"之作。《进学解》在卢麒元所讲的二十二篇韩愈文章中位列第二,仅次于《原道》,因为它是"弘道文"。

"因为文以载道,像韩愈这种大师级的思想家,他不会轻易动笔的。他动笔写这么一篇《进学解》,必有其中的深意,他要说一个道理。"

三、原文核心解读

(一)开篇立论:业精于勤,行成于思

文章开篇:"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里涉及两个关键概念——"业"和"行"。"业"包括了学业、事业、家业;"行"则包括了立言、立功、立德。韩愈紧接着说"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认为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不要抱怨主管部门不公不明。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二)学生三段质疑:勤、劳、文

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言未既,有笑于列者",借学生之口对老师的论点进行反诘。学生的质疑分三个层次逐浪高:

第一层:勤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学生说先生您如此勤奋,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可谓"业精于勤"了吧?

第二层:劳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这一层讲的是"劳"——先生不仅自己勤于学习,更有选择地弘扬儒家正道,排斥佛老异端,填补儒家典籍的缺失,引导整个思想文化方向。"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是在说疏导思想、重塑以孟子儒家为代表的新古文运动。

第三层:文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这一段韩愈列举了自己推崇的经典体系——从三皇五帝到春秋、左传、易经、诗经,再到庄子、离骚、史记、扬雄、司马相如,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儒家道统传承序列。

说完"勤""劳""文"三个层次之后,学生话锋一转,开始质疑先生的遭遇:"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躓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先生您如此勤、如此劳、如此文采,但结果却是领导不信任、朋友不帮助、动辄得咎、妻儿饥寒、头童齿豁,您还来教我们什么叫勤和思?

写作手法分析:

韩愈借学生之口对自己进行反讽,层层铺垫、逐浪推高,先把自己推到极高的道德和学问高度,再用现实的惨淡来质问——这种"欲扬先抑、以退为进"的笔法,为后面的文眼做了完美的铺垫。

(三)先生回应:木材、药材、人才

面对学生的质疑,韩愈以三个精妙的比喻来回应:

匠氏之工也——木材的比喻

"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大木做梁,细木做椽,不同大小的木材各有其用,好的工匠懂得材尽其用。

医师之良也——药材的比喻

"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即便是牛尿、破鼓皮都可以入药,良医善用一切药材。

宰相之方也——人才的比喻

"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好的宰相要公正地选拔人才,因才施用、不拘一格。这里的"方"字一千两百年争议不断,卢麒元将其解释为"恰当"——一个恰当的宰相应该如何选才用人。

(四)文眼所在:孟轲好辩,荀卿守正

在说完木材、药材、人才之后,韩愈突然转笔——这是全文最关键的转折点:

"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

卢麒元指出,这段话是整篇文章的"文眼"所在。孟子和荀子——这两位孔子之后儒家最伟大的思想家——一个是"卒老于行"、一个是"废死兰陵"。他们"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但他们在当世的遭遇又如何呢?非常不好。韩愈以此暗示:弘道者不计个人得失,不在乎世俗的成败荣辱。

"不繇其统"的精神

随后韩愈说:"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这是全文最振聋发聩的四句话——"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卢麒元解读:韩愈说自己不按官场的体统来行事,不说迎合主流的中庸之话,文章虽好却不服务于当下功利,品行端正却不刻意显扬于众人——这不是自贬,而是对自己"弘道"志向的宣言。

"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我们把'繇其统'、'要其中'、'济于用'、'显于众'当成了光荣,当成了成功。你从韩愈的《进学解》中看出了什么叫高贵了吗?什么叫了不起?什么叫高贵?什么叫霸道?什么人敢'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

(五)自嘲结尾:投闲置散,乃分之宜

文章结尾以极为幽默的自嘲方式收束:"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韩愈说自己浪费国家俸禄、孩子不会耕田、老婆不会织布,幸好皇上和宰相不杀不骂,已经是很幸运了。至于"动而得谤,名亦随之"——虽然一有动作就被攻击,却也因此名满天下。最后以"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收尾,讽刺那些用小桩子代替大柱子、用猪苓草取代人参的短视之人。

卢麒元对文末的解读:

"好多人读《进学解》,认为他是最后一段,是愤慨之极,我倒以为,他早已放下。"韩愈的自嘲不是愤懑,而是真正放下之后的淡然——他不需要"要其中"(迎合主流),不需要"济于用"(服务于功利目的),他的志向在更高处——弘道。

"他说的是什么呢?'匠氏之工也',木材;'医师之良也';'宰相之方也'。请问:匠氏可以弘道吗?医师可以弘道吗?宰相可以弘道吗?……这是向着苍天、向着大地、向着千年的……发问呐!"

四、思想深度分析

"弘道"——进学的最高境界

卢麒元认为,《进学解》之所以被千古传颂,不是因为它的辞藻华美(虽然确实贡献了24个成语),也不是因为它抒发了文人的愤懑,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命题:进学的最高境界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弘道"。文章最后对升官发财的事情用自嘲的方法表达了不屑——"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左手一把尺子量钱多少,右手一把尺子量官多大,这不是进学的目的。

"绝类离伦,优入圣域"——超越世俗的气魄

这是卢麒元反复强调的核心概念。"绝类离伦"意味着脱离普通人一般意义上的诉求和审美,超越世俗的成败荣辱。"优入圣域"则是进入更高的圣人的境界。韩愈借孟子、荀子的遭遇告诉世人:真正弘道的人,他们的价值不能用世俗的尺子来衡量。王侯将相已淹没于历史长河,但韩昌黎的文字千载流传。

两种尺度的根本对立

卢麒元在讲座中提出了"两把尺子"的对比:

  • 世俗的尺度:左手量钱财(商财贿之有亡),右手量官位(计班资之崇庳)
  • 弘道的尺度:"不繇其统、不要其中、不济于用、不显于众",以道义为准则

多数人追求的是"繇其统、要其中、济于用、显于众"——服从规则、迎合主流、服务功利、显扬名声。而韩愈反其道而行之,这正是他的"高贵"和"霸道"所在。

"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史,王侯将相多了去了,你能记住几个?仅大唐姓卢的宰相就有8个,我一个名字都喊不上,但韩昌黎你会记住,韩昌黎的文字你会记住。……弘道啊!若不是中国人一代一代的这种像韩昌黎这样的人在弘道,中华文明早就亡了,没了。是因为有弘道者呀,他不介乎世俗的东西呀。"

与主流解读的根本分歧

卢麒元明确指出,当今几乎所有关于《进学解》的解读——从百度百科到维基百科再到市面上的所有书籍——都将此文定性为"感叹不遇、自书愤懑之作"。这是延续了一千两百年的主流观点,卢麒元及其恩师于渭若先生不同意这个看法。卢麒元说:"读不懂,不是你字不认识,是你尚未到达弘道的高度和弘道的境界,所以你认为'进学'就是个'勤'字,就是个'思'字。"

五、历史影响与现代启示

历史影响

24个成语的贡献

《进学解》一篇文章就贡献了24个成语,包括:业精于勤、行成于思、焚膏继晷、兀兀穷年、贪多务得、细大不捐、含英咀华、佶屈聱牙、异曲同工、闳中肆外、动辄得咎、跋前踬后、命与仇谋、头童齿豁、兼收并蓄(原文"俱收并蓄")、绝类离伦、投闲置散等。这些成语至今仍活跃在汉语之中,成为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儒家道统的传承

韩愈在《进学解》中构建的经典谱系——从三皇五帝到春秋、左传、易经、诗经、庄子、楚辞——影响了唐宋之后所有读书人的必读书目。他对"文以载道"的实践,对"古文运动"的推动,对整个儒家道统的重塑,影响了一千多年的中国文化进程。

现代启示

  • 治学精神:"业精于勤,荒于嬉"——真正的学问需要勤奋和坚持,这是永恒不变的真谛
  • 独立思考:"行成于思,毁于随"——没有独立的思考就没有真正的成就,随波逐流只会毁掉自己
  • 超越功利:学习的真正目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追求真理、弘扬正道——这一思想在今天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尤为重要
  • 坚持原则:"不繇其统"的精神——在体制化、标准化的社会中保持独立人格和批判精神
  • 淡泊名利:韩愈的自嘲和淡然,提醒人们不要被外在的成败得失所困扰
  • 历史视角:用五百年的殖民史、一千两百年的文章史来审视当下,保持哲学的深度和历史的纵深感

"进学的最高境界是弘道,不是你左手那把尺子——多少钱和右手那把尺子——多大官,不是这样衡量的。不要认为勤了、劳了、思了、行了,就一定可以如何如何。"

六、核心要点总结

七、进一步思考

本次讲座通过对《进学解》的深度解读,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今天的时代,我们应当如何理解"学习"的真正意义?

当代反思:

  • 功利主义的迷思:当代社会将学习高度工具化——学历=好工作、知识=赚钱能力。韩愈的"弘道"思想提醒我们:学习的终极目的不是外在的功利,而是内在的道义和真理追求
  • 随波逐流的陷阱:"行成于思,毁于随"——在信息爆炸、舆论轰炸的今天,保持独立思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也更加重要
  • 体制化的困境:"繇其统、要其中"意味着服从主流、迎合体制。但社会的进步往往需要那些"不繇其统"的独立声音——韩愈提醒我们保持批判精神和独立人格
  • 弘道者的责任:每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有担当的知识分子。卢麒元讲授《韩昌黎文集》本身就是在践行"弘道"——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思想传承和发扬
  • 历史与现实的对话:韩愈在《进学解》中讨论的问题——人才选拔、独立思考、超越功利、坚持道义——在今天仍具有强大的现实意义
  • 精神力量的传承:韩愈的文章中有"气"——一股精气神。表面谦虚谦谨,内里浩浩荡荡。这种精神力量是中华文化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所以我每次大声朗诵这篇文章的时候,困窘时会感慨的涕泪横流;激扬的时候会觉得神采飞扬,它是一篇了不起的东西。为什么说韩愈的文章里边有气呢?有一股精气神呢?你看着他那么谦虚,那么谦谨,但他里边的东西浩浩荡荡。"

附录:《进学解》核心段落朗诵

以下是卢麒元在讲座结尾朗诵的《进学解》全文核心段落: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

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

……

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