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以韩愈千古名篇《送李愿归盘谷序》为核心,卢麒元先生以独特的视角——与"千二百年来多数人的看法和主张不同"——重新解读这篇古文,揭示其并非传统所理解的"失意归隐之作",而是一篇坚守精神家园、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宣言。通过对李愿真实身份(李晟长子、左卫大将军、岐国公)的考辨,对陆贽贬谪忠州十年"玩音乐、书法、写医书"的历史钩沉,以及对韩愈仕途三次沉浮的观照,卢先生深刻阐释了"心中有盘谷"的精神境界——人可以不改变信念、不扭曲自我,在世俗世界中保有一个独立的精神家园。
本文写于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前后,韩愈三十二至三十四岁之间。此时的韩愈虽已四次高考(科举)终中进士,但四次公考(吏部铨选)三次失败,未能获得朝廷正式任命。不得已到地方藩镇做推官(秘书工作),郁郁不得志。更为关键的是,他的同科进士李绛、崔群、裴度等人已先后官至宰相,而他才"不入流"。韩愈与李愿在这篇文章中"惺惺相惜",实则是对当时朝廷腐败政局——裴延龄等奸佞当道——的共同不满与反思。
卢麒元先生力排众议,认定李愿就是西平郡王李晟的长子、雪夜下蔡州的名将李愬的大哥。李晟是大唐中兴名将,与宰相陆贽是莫逆之交。李晟因遭德宗猜忌,将全部儿子送还朝中为人质,长子即李愿。事实上,李愿一生谦虚谨慎,官职极高——曾任左卫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宾客、上柱国,封岐国公。他并非"不遇于时者",而是"不从"——他不愿与裴延龄等奸佞同流合污,向往的是陆贽在忠州所实践的那种精神生活。
"我之所以喜欢这篇文章,倒不仅仅是因为这篇文章陈述的内容,也不仅仅因为这篇文章的文法或者这篇文章的风格,都很好,都是极品,我喜欢的是这篇文章的内容。记得我腿压断之后,失学,恩师给我讲这篇文章的时候,恩师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长大以后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后来我学了这篇文章,等到我高考结束,准备去读书,跟恩师辞别的时候,恩师笑着问我,你现在心中可有盘谷?"
陆贽是唐德宗时期的青年楷模、宰相,也是发掘韩愈、李绛、崔群等人的座师。他与李晟共同平定叛乱、挽救德宗。后来遭奸臣裴延龄谗言陷害,被贬至忠州(今重庆)十年,几乎被处死。在这十年中,陆贽不再写文章、不再过问朝政,"安安静静玩音乐、玩书法",整理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成为中国医学的重要宝库。这正是"穷居而野处"、"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的真实写照。李愿所说的"我则行之"实则是在效法陆贽。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太行山之南有个盘谷,泉水甘甜、土壤肥沃、草木茂盛、人烟稀少。两种说法:一说因其环两山之间故名"盘";一说因其"宅幽而势阻",是隐者徘徊之地。卢先生指出,盘谷确实在河南(冀鲁豫交会处、太行山南翼),但"非深山老林",李愿"居之"也非退隐——他官位极高,可能只是探亲、访友或度假。
"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李愿说,人们所谓的"大丈夫"我是知道的。讽刺的是,他加上了"人之称"三个字——暗示他自己并不认同这是一种真正的大丈夫。这种"大丈夫"是裴延龄之流:
"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
在外则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在内则"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卢先生指出,这不是在写女人,而是在写那些"大丈夫"们的丑态:弯弯的眉毛、堆满笑容的脸、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柔软的体态,一群臣子"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彼此争宠、各怀心事。这正是对裴延龄等当权者及其党羽的深恶痛绝。
卢先生特别指出,在"曲眉丰颊"之前应有三字——"其在内"。"其在外"写外在的威风,"其在内"写内在的丑陋——内外形成强烈对比,讽刺入骨。千二百年来读懂此中深意的人并不多。
"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李愿并非讨厌权位而逃跑,而是每个人的命运不同。卢先生强调,这不是"不被皇帝赏识而退隐"——李愿官职极高,是有选择权的人。盘谷岂是随意可居?没有身份地位的人想隐居?"哪里没有土匪?哪里没有虫蛇虎豹?"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
卢先生突破了传统字面理解:
卢先生指出,"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的"则"是"效仿"之意。李愿说:陆贽老师在被贬斥后所做的那些事情(玩音乐、写医书、救百姓),我虽然官职在身,但我愿意效仿。这是对陆贽精神的深切致敬,而并非消极退隐。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这是对第三种人的描绘——那些奔走于权贵之门、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每句话都吞吞吐吐、在污浊中不觉羞耻、搞不好就被杀头的人。侥幸活到老死,这样的"为人",是好是坏呢?李晟、陆贽等主张削藩和均田的正直之士,在裴延龄等奸佞当道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从百度百科到各种出版物,几乎所有人都将《送李愿归盘谷序》视为韩愈郁郁不得志后向往归隐的作品。卢先生认为,这是千二百年来最大的误读。理由有四:其一,李愿并非落拓书生而是高官,不存在"归隐"的先决条件;其二,"穷居而野处"等话是对陆贽的致敬而非退隐宣言;其三,韩愈本人此后三次上奏、升官被贬、矢志不渝,绝非消极之人;其四,文章开篇明确写了"友人李愿居之"——"居之"并非退隐,而是居住、居留、暂住之意。
贯穿本讲的核心命题是"盘谷"的精神化。盘谷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高和深的精神境界"。卢先生引用于渭若先生的教导——"眼中有朝廷,心中有盘谷"——意为人在世俗社会中履行职责、面对现实,但内心必须保有一个独立的精神家园。这个精神家园不受外界污染,虎豹不能入、蛟龙不能藏,是一个人可以"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的地方。
"生逢乱世,我们有时候改造不了这个世界,我们只是尽力而为,但是我们不能将自己贬低、扭曲来适应这个世界。所以我们不能伺候于公卿之门,不能奔走于形势之途。不要去走两步就趑趄,一开口就嗫嚅,我们没有必要这样。我们可以心中有个盘谷,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就是眼中有朝廷,心中有盘谷。这不是我说的,是于渭若先生说的。"
文章的核心结构是三段式对比:
卢先生指出,好多人将第二段理解成"不被赏识的大丈夫",第三段才是李愿对自己的写照。这是完全错误的。三段都是李愿之口所说,第二段"我则行之"正是李愿的选择——他选择效法陆贽的"穷居而野处",而不是追求权位或奔走谄媚。
韩愈此时三十三岁,虽未得重用,但他和李愿一样,"有原则有底线",不与世俗妥协。两人在"心中有盘谷"上达到了深层次的共鸣。韩愈一生三起三落,"升官被贬,升官被贬——一共三次,矢志不渝",始终践行着"坚守"而非"逃避"的信念。一个真正想归隐的人,不会三番五次地上奏折论政、不会去做讨伐藩镇的参谋长。
韩愈撰写此文后并未消沉,而是继续坚持自己的政治理念。后来在裴度任元帅时,韩愈担任参谋长,李晟的第八子李愬为将,采用韩愈的偷袭策略,以一千人"雪夜下蔡州",活捉叛将,成为宪宗时期削藩的标志性胜利。韩愈和李愿的精神坚守,最终在削藩平叛中得到了历史的肯定。
卢先生以当代案例作为警示——那些心中没有"盘谷"、只有"苞谷"(物质利益)的人,在权位和财富中迷失,最终"触刑辟而诛戮,太惨烈了"。他告诫读者:无论身在官场还是商场,得意之时要朗诵《盘谷序》,时刻提醒自己要有精神世界。
"请你背下来《送李愿归盘谷序》。请你不管是处在多么快乐的时间,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商场,在得意的时候请你朗诵《盘谷序》。要学会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记着,心中要有一个盘谷啊,不光是你,你的亲人,特别是儿女,你身边的朋友,都应有一个盘谷啊。人必须有精神世界,人不能过度的入世,沉浸在世俗的世界里,要有一个精神的境界在。"
本讲对《送李愿归盘谷序》的重新解读,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在权力、财富与精神归宿之间,人应当如何选择?卢麒元先生的解读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他将这篇文章放在具体的、鲜活的历史语境中——李愿是谁?陆贽是谁?裴延龄是谁?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而不是将它当作一篇抽象的"古文"来欣赏。
当卢先生问出"你心中可有盘谷"时,这个问题超越了文学赏析,直指每个人的精神归宿。在一个物质主义高度发达的时代,人们追逐权力、财富、地位,但"心中可有一个盘谷"?这个盘谷不是地理上的隐逸,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在积极入世的同时,保持精神的独立与人格的完整。
"我直到最后读了大学才知道心中有盘谷的意思啊!有些文章要读一辈子的。今天我在开课之始,就要问诸位,你心中可有盘谷?一会儿等今天的课结束,我还要问你,你心中可有盘谷?也希望你们将来这样问你的孩子。"
最终,韩愈在诗中写道:"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给车轮上油,把马喂饱,跟着你到盘谷去,一辈子在那里徜徉。这不是消极的退隐,而是积极的抉择:选择了精神的家园,无论身在何处,心已在盘谷。这正是卢麒元先生希望每一位听众都能领悟的——身居闹市、心在盘谷,这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精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