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座以韩愈《送孟东野序》为核心文本,深入解读"不平则鸣"这一流传千古的命题。卢麒元先生指出,世人多将《送孟东野序》误解为发牢骚之作,实则不然——这是中国古代关于舆论场最高明、最有趣的解读,点出了文人与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和君子的担当。文章以四十个历史人物层层递进,从草木、水、金石的物理之鸣,到音乐、四时的自然之鸣,再到历代圣贤的思想之鸣,最终推出"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的振聋发聩之论,揭示知识分子作为时代警醒者的神圣使命。
韩愈(35岁):时任四门博士,虽有公职薪水,仍处困顿窘迫之中。与孟东野亦友亦徒,是古文运动的领袖。
孟东野(50岁):即孟郊,唐代著名诗人。年届五十方任溧阳县尉(县公安局局长),后又降职为副局长,心情抑郁。虽年长韩愈十五岁,但对韩愈执弟子礼。
李翱、张籍:韩愈的学生,古文运动的追随者,与孟东野同为"从吾游者"。
此文写于东都洛阳,韩愈送别孟东野赴江南溧阳任职之时。韩愈将这篇文章放在《与崔群书》前面,因其认为逻辑上应如此——先确立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再探讨具体的社会政治问题。
"韩昌黎这个人了不起,他给人送别写一篇送别文。当然就是今天的读书人都认为这是发牢骚的文章,其实这哪里是发牢骚,这是中国古代对舆论场,应该算是最高明或者是最有趣的一个解读,而且事实上他点出了一个文人、一个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点出了一个君子的担当,一个文化人的历史使命。"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韩愈一开篇即抛出主题。草木无声,风挠之鸣;水本无声,风荡之鸣;金石无声,或击之鸣。从自然物理现象层层推演到人:"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
卢麒元先生追溯恩师教诲:书生所见之不平,并非物质层面的凹凸不平,而是道之不平、理之不平。何为"不得已"?即为"跋前疐后,动辄得咎",为"卒老于行,废死兰陵"——经历了无数努力却屡屡碰壁,壮志未酬,无可奈何之下,退而求其次,以言说为路径。
"书生所见不平并非物质不平,书生所见之不平是道之不平,是理之不平啊!有不得已者,何为不得已?不得已这句话就是说做不成、做不了。经历过那么多努力,但是屡屡碰壁,最后'卒老于行,废死兰陵'。不得已呀,壮志未酬啊!没有机会来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那怎么办?退而求其次,言之。"
韩愈运用"赋比兴"手法,先以音乐之鸣为喻——"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皆物之善鸣者。进而以四时为喻——"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各有不得其平者。
卢麒元先生指出:四时之喻并非随意铺排,四时乃朝代之更替也。音乐—四时—人言—文辞—历史,层层递进,最终引入"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的核心命题。
"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韩愈历数盛世善鸣者:唐虞之咎陶(皋陶)、禹;夏之五子;殷之伊尹;周之周公——"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
卢麒元先生提出"四理"框架:盛世之善鸣者所传达的无非天理(自然、科学)、伦理(社会秩序)、学理(学术逻辑)、法理(制度)。善鸣者即是这四理的记录者、歌唱者和传播者。此即韩愈"文以载道"的最高原则——"道于理,道生于理,没有理就没有道"。
"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韩愈引用《左传》:"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这是全文的枢纽之处。
木铎是一种手摇铃铛,古代官府发告示时摇之以召集民众。铎为铜质钟形器物,内有木舌,摇动时发出清越激远之声,可传至远方。"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警醒世人的木铎。这既是使命,更是天意。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为木铎,其实是天下大知识分子的使命,用木铎来警醒世人、天下人。告诉天下人:理在此,道在此,不能忤逆啊。不平就是忤逆啊,不能忤逆啊。此时看到理不存、道不存,所以木铎鸣响。'其弗信矣乎!'读《送孟东野序》,读到这一句话,你应该知道了为什么韩愈要以此来送孟东野。他告诉孟东野责任与使命高于自己的境遇。"
此后韩愈历数乱世之鸣者: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荒唐乃玄奇宏大之意)、楚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等"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
韩愈对魏晋之鸣提出了尖锐批评:"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 卢麒元先生指出:这是韩愈对小人知识分子状况的深刻批判——浮躁、急切、哀怨、放纵,说的都是小人小事,非君子之言、非天下之言、非人民之言。
"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韩愈质问:为什么不让那些善鸣者——最优秀的思考者、最优秀的作家——登上舆论场?为什么都是这些垃圾?卢麒元先生借古讽今,将此与当下某些学术奖项、机构之种种乱象相类比。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而"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孟东野的诗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浸淫乎汉氏矣。韩愈以此既是对孟东野的高度评价,也是自我勉励。
"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这是韩愈著名的人生命题。卢麒元先生引恩师教诲:韩愈已做了选择——与其自鸣不幸,不如鸣国家之盛。
"恩师当时说改,与其'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不如'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你试着把句子改了,改完之后,其实韩愈内心的想法就出来了。"
"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不是"以慰之",不是"以安之",而是"以解之"。韩愈告诉孟东野:你的命系于天,要为天而鸣,为道、为理、为天而鸣,这是你的责任与使命,不必因在上而喜、因在下而悲。
卢麒元先生将韩愈此文定义为"贯道文"——贯穿始终的是那种浩浩荡荡的浩然之气,不平则鸣,不得已而后言,要做救世之木铎,发出清越之声,穿越千古。
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这是宇宙的普遍规律。草木遇风则鸣,水遇风荡则鸣,金石被击则鸣。人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韩愈将自然法则与人文精神贯通,构建了一个从物理到伦理的完整哲学体系。不平则鸣,既是自然律,也是道德律。
韩愈在文末提出的这一矛盾,实质是知识分子的终极选择:是将个人境遇置于首位、哀叹不幸,还是将国家民族置于首位、为时代发声?三十五岁的韩愈以此勉励五十岁的孟郊,也在为自己确立人生方向。此后韩愈三次因鸣不平被贬——一次为饥民鸣不平,一次为迎佛骨鸣不平,一次再鸣不平——每一次被贬后都留下了不朽的文字。
"韩愈这哪里是在送孟东野啊?这是韩愈一边在勉励孟东野,勉励李翱、张籍,一边为三十五岁的韩愈立下了未来的志向。所以在此之后,他三次,一次是为饥民鸣不平被贬;第二次为迎佛骨鸣不平被贬,被贬到潮州;第三次,还是鸣不平被贬。在鸣不平的时候,每每被贬之后,不得已而言之,留下了不朽的文字,这才是一代大儒、伟大的知识分子的担当。"
历代读书人多将《送孟东野序》视为牢骚之作。卢麒元先生指出:一个了不起的人,千年之后读其文字仍令人感动,原因绝不是"牢骚"二字。韩愈要鸣,但鸣的不是个人之不幸,而是国家之盛、道义之存。不然,这篇序如何能鼓舞孟东野?
"不平则鸣"这一成语自韩愈之后激荡了一千两百年,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核心密码。从宋代士大夫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到明清之际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再到近代知识分子的救亡图存,"不平则鸣"的精神一脉相承。
韩愈以古文运动领袖之姿,不仅在文学上开创了新格局,更在思想上确立了中国知识分子"以道自任"的传统。"文以载道"的原则影响了此后一千年的中国文学与思想。而《送孟东野序》正是这一原则最生动的实践——将个人命运与时代使命融为一体,以贯道之文传递浩然正气。
"读韩愈文要体会其中的气韵,他这个自始至终的那种浩然的、浩浩荡荡的气,不平则鸣,不得已而后言。要做木铎啊,要做救世之木铎啊,发出清越之声,传达、穿越千古。清越之声穿越千古。这才是知识分子的使命,不能动不动,在上奚以喜,在下奚以悲,不行的。'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你的命系于天,是为天而鸣;为道、为理、为天而鸣;这是你的责任和使命。"
在一个信息爆炸、舆论纷杂的时代,知识分子的"木铎"角色更为重要。如何在众声喧哗中发出清越之音?如何在利益纠葛中坚守道义立场?如何在困境中不忘"鸣国家之盛"的初心?韩愈在一千二百年前给出的答案,至今仍振聋发聩。
讲座后半部分,卢麒元先生结合当时国际国内形势,分析了美元体系的困境与中国经济的走向。核心观点包括:
"我国一直以来,从1971年之后,其实我们整体上是和美国形成了某种亲密的合作,非常契合……但是历史发展它不是线性的,不是一根线,历史的发展是波涛汹涌的。所以走到2023年的时候,美国人开始走极端了……当特朗普进行极限施压的时候,我们为什么管特朗普叫川建国呢?其实特朗普以极其下作、阴险、激烈的手段终于将我国的思考者、思想家和政治家唤醒,让他们重新回到教员的轨道上去。"
《送孟东野序》虽作于一千二百年前,但其核心命题——知识分子如何在困境中坚守使命、如何在喧嚣中发出清越之音、如何在个人命运与时代使命之间找到平衡——至今仍是每一个有担当的知识分子必须面对的问题。
"我总觉得于渭若先生对韩愈的理解远超我们今天所能看见的所有的书、文,当然远远超过了我们互联网上所能查到的一些东西。因为'不平则鸣',这个成语人人皆知,但大家不知道何为不平。'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大家知道后言,但不知道什么叫'不得已者'。其实这段话非常重要,它道出了人、知识分子在遇挫之后的一个应有的反应:就是鸣,就是舆论,就是走另外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