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3日,癸卯年八月初九,秋分时节,卢麒元先生开启了《韩昌黎文集》第十一讲——《柳子厚墓志铭》的正式课程。这是《韩昌黎文集》中极为重要的一篇,也是千古传诵的名篇,在中国墓志铭排行榜上稳居前列。墓主柳宗元(字子厚)位列唐宋八大家第二,更是韩愈的挚友。韩愈以墓志铭的形式,不仅记录了柳宗元的生平,更寄托了深沉的哀思与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思考。
姓名: 柳宗元,字子厚
生卒: 773年 - 819年(享年47岁)
籍贯: 河东郡(今山西运城、芮城一带)
母亲: 范阳卢氏(唐朝十三大姓之一)
家世: 七世祖柳庆为北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柳奭为唐宰相,因反对武则天称帝被杀
柳宗元与韩愈构成鲜明对比。韩愈少时失孤,父兄皆亡,靠嫂嫂抚养,生活艰辛。而柳宗元出身名门,母亲为范阳卢氏,家境优渥,少时随母亲居长安京西庄园,生活悠游自在。他的父亲柳镇为人刚直,不愿做京官,甘愿到江南做县令,这份淡泊与刚正深刻影响了柳宗元。
柳宗元的进步速度超过韩愈将近十年。他"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一时之间"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京中权贵争相招揽这位天才少年。
"柳宗元的一生其实极简,三十岁之前就是学霸,就是一路顺利,过关斩将。三十岁之前学霸,三十二岁开始入庙堂。三十二岁入庙堂,一路顺风,因为春风得意马蹄疾。"
三十二岁时,柳宗元与王叔文相识,参与了著名的"永贞革新",成为"二王八司马"的核心人物。然而这场革新仅持续180天便以失败告终,柳宗元的人生从此急转直下:
正是在贬谪的十四年间,柳宗元从政治明星转变为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写下了无数传世名篇:
"虽悲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但是千山万径,仍然看到他胸怀的博大。孤舟蓑笠翁,一条船一个穿着雨衣的老头,独钓寒江雪,一个人独自钓寒江雪。就是诗太美了,而且这个外境、意境和心境三境浑然一体,把自己的人生和对世界的理解全部写出来了。"
卢麒元先生在本讲中花了大量篇幅讨论"永贞革新",认为这是理解《柳子厚墓志铭》的关键背景。虽然韩愈在墓志铭中一字未提"永贞革新",但整篇文章实际上围绕这一事件展开。
时间: 805年,唐顺宗永贞年间,仅持续180天
核心人物: "二王"——王叔文、王伾;"八司马"——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位年轻官员
目标: 打击宦官势力,革除政治积弊
结果: 失败,二王被杀,八人被贬为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
性质: 秀才造反,书生革命
卢麒元先生将永贞革新与清末戊戌变法进行了深刻的比较:
"永贞革新,你听上去好像很热闹,它其实的命运只有180天。如果你让我来做一个比较,你一听就懂,大家应该记得'康梁变法'或者是'戊戌六君子'、'戊戌变法',永贞革新与戊戌变法太像了,几乎是一个版本。那个时候戊戌变法是'康梁六君子',永贞革新是'二王八司马'。但二王八司马中,起核心作用的恰恰是王叔文与柳宗元,王、柳就是康、梁,只不过是柳宗元确实比梁启超更有才华、更正直。我将柳宗元比作梁启超加谭嗣同,就差不多接近了。"
"我与韩愈一样,认为王叔文是小人,就如同我不喜欢康有为,有时甚至反感康有为。无论是对他的主张、学问,甚至他的书法,我都不喜欢,可能韩愈对王叔文也有同感。而我呢,极喜欢谭嗣同,梁启超略为中性吧。"
永贞革新失败后,唐顺宗被迫"永贞内禅",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宪宗登基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史称"元和中兴",路线恰恰是:靖边→削藩→税政改革→清理宦官。这一顺序与永贞革新截然不同,却取得了显著的成效。韩愈全程参与了元和中兴,与裴度一起削藩,谏迎佛骨表,清除贪官李实等。
唐宪宗李纯即位后,读列圣实录,见贞观、开元故事,"竦慕不能释卷"。他推行的元和中兴,是晚唐最后一次回光返照。韩愈全程参与了这一历史进程——他参与削藩,与裴度并肩作战;谏迎佛骨表;清除李实等贪官污吏。
但元和中兴与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不可同日而语。因为税收改革无法恢复到租庸调制,关陇规则已无法恢复。自李隆基之后,大唐在用人问题上始终未能解决。正如卢麒元先生所感慨的,"元和中兴"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回光返照罢了。
"你知道在他们搞永贞革新的时候,韩愈写的《原道》,其实他们的想法在目的上是一致的,但方法上不一致。然后韩愈在削藩过程中,曾经与裴度一起参与削藩了,后来裴度成为宰相,做了大量的工作。"
韩愈的这篇墓志铭之所以千古流传,在于它达到了三个完美的高度:构思的完美、内容的完美、语言的完美。全文貌似平淡的记叙中暗藏深沉的悲慨,韩愈在赞美中隐含批评,在批评中又饱含惋惜与深情。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韩愈以寥寥数语交代了柳宗元的家世:七世祖柳庆是北魏侍中(相当于宰相),封济阴公;曾伯祖柳奭在武则天时任宰相,因反对武则天称帝被杀;父亲柳镇为人刚直,不肯谄媚权贵。其中"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一句,表面写柳镇,实则暗指柳宗元,为后文埋下伏笔。
"众谓柳氏有子矣"——韩愈将"柳氏"二字藏在第二段才点出,前面只说"子厚,讳宗元",这是古代文章惜墨如金的精妙之处。读者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前面说的皆是柳氏门风。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卢麒元先生特别指出,"少精敏,无不通达"不完全是赞美,其中含有微妙的批评。什么都懂、百事通,却未必有一事深扎进去十年不动的定力。这是韩愈对柳宗元婉转的批评,也是对后人教育子女的启示。
"我们有好多的朋友,有些人确实是思想火花极多、什么都懂,然并未有一事钉进去,十年不动,成为这个领域里边的最厉害的人。'少精敏无不通达'不是一个赞美,也是我们教育孩子要注意的。"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韩愈以"遇用事者得罪"六个字一笔带过永贞革新——"惜墨如金,非要说的事情,他就是不说,写文章就是要这样,就是绕着不说。"这六字背后的历史风云,懂的人自懂。
然而正是在贬谪的"居闲"之中,柳宗元"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困厄成就了文学,贬谪淬炼了思想。韩愈用"深博无涯涘"五字,给予了柳宗元文章成就的最高评价。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正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
柳宗元到柳州后,并没有因被贬而消沉,反而叹道:"难道这个地方我就不能做出点成绩吗?"他根据当地风土人情设立教禁,改革陋俗——当地有以子女抵押借钱的恶习,到期不还则沦为奴婢。柳宗元设法让这些子女通过劳动抵债得以赎身,一年之内上千人得以回家。他还亲自讲学授业,衡湘以南的学子"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韩愈和柳宗元都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在地方上革除陋俗、兴办教育。韩愈在潮州杀鳄鱼、在连州推行教化;柳宗元在柳州解放奴婢、讲学授业。两人虽政治立场有异,但作为儒家士大夫的济世情怀是完全一致的。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
这是墓志铭中最动人的片段之一。刘禹锡被贬播州(今贵州遵义),而刘禹锡的母亲尚在堂。柳宗元哭着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梦得还有老母在堂,我不能让他无法向母亲交代,而且万没有母子同去荒僻之地的道理。于是他请求朝廷让自己去播州,把柳州让给刘禹锡——"虽重得罪,死不恨"。
最终宰相裴度向宪宗说明情况,宪宗感动,将刘禹锡改刺连州(韩愈此前曾在连州任职)。
"呜呼!士穷乃见节义。"这句话是全文的文眼,千古流传。真正的高士,只有到了穷困境地,才能见到他的节操与义气。柳宗元在自身处境艰难之时,仍不惜牺牲自己来成全朋友,这就是真正的"节义"。
"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这是整篇墓志铭中最为慷慨激烈的一段文字。韩愈明明是写墓志铭——相当于给别人写简历传记——却在这里忽然发了一大段议论。他痛斥世态炎凉:平日里称兄道弟、信誓旦旦,一旦遇到针尖大的利害冲突,立刻翻脸不认人。你落入了陷阱,他不但不伸手拉你一把,反而推你下去,再扔下一块大石头!
"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为什么要在墓碑上写这一段话?为什么非要在记述子厚的生平之后发一段议论?一则是在碑文上要骂一下子,出一口恶气,骂一下子那些当年永贞革新失败之后下重手害子厚的人。"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及,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这一段是全篇的高潮。韩愈在此做了深刻的辩证思考:
"最理解子厚的当然是韩昌黎了,因为韩昌黎也是被贬,留下了那么多的重要的文章,一生不得志。所以君子穷见了节义,君子困写了文章。我也挺能理解韩愈和柳子厚的。韩愈的意思是与其出将相不如写下灿烂文章,这么个结论吧。"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有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收尾部分记叙了安葬事宜:裴行立出资,表弟卢遵负责安葬并照料柳宗元的家人。卢遵是范阳卢氏(柳宗元母亲一族)的人,自柳宗元被贬后就一直跟随左右,至死不离开,是真正的"有始有终者"。铭文简短而庄重——这里既是子厚安息之所,坚固而安宁,愿此护佑他的后人。
按照常理,柳宗元的墓志铭应由其挚友刘禹锡来写——刘禹锡同样是文章大家。但刘禹锡深知韩愈对永贞革新持负面看法,且韩柳之间或有"瑜亮情结"(柳宗元少年得志,比韩愈官做得大,成名更早)。一般人以为不会请韩愈为柳宗元写墓志铭,但刘禹锡深懂韩愈,他请韩愈执笔,正是因为知道韩愈会写出最真实的柳宗元。
"这篇文章好在哪里?一个字:真。他对柳子厚是有责备的,但你看到责备里边他的爱惜、同情、惋惜和赞美了。"
"韩愈写那么多墓志铭都收钱,写这篇应不会收钱。他对柳子厚是有责备的,但你看到责备里边他的爱惜、同情、惋惜和赞美了。"
韩愈对柳宗元的态度是复杂而深沉的:
有人说韩愈"世俗""市侩",但卢麒元先生明确反对这种看法——韩愈若真是世俗之人,就不会有《谏迎佛骨表》的慷慨之举。他只是"自己不老成,但他希望子厚老成",惋惜子厚"太急了"。这种批评中饱含着最深的爱护与同情。
韩愈一生同样三次被贬逐,同样经历了世态炎凉。他在墓志铭中写柳宗元的遭遇,也是在写自己的遭遇。"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既是对柳宗元的慨叹,也是韩愈自身的悲鸣。正因如此,这篇墓志铭才如此动人心魄。
韩愈最后的结论是辩证的:与其出将相于一时,不如留下不朽文章传于后世。柳宗元用政治生命的毁灭,换来了文学与思想的不朽。这对后人是一种深刻的启示——关于人生的取舍,关于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人生短暂、无奈,柳宗元这么有才华的人,真正在官场上的生活只有一百八十天,从此以后被贬十四年,在压抑中生活,他却迸发出了他极高的哲学和文学的才华,反而名垂青史。所以读《柳子厚墓志铭》,你懂这段历史的时候,当然会有诸多的感慨,他也会让你自己对人生有某种取舍。"
困境是检验人格的试金石。一个人只有在穷困潦倒之时,才能真正看出他的节操与义气。柳宗元以柳易播、舍己为友的举动,正是"节义"的最好诠释。韩愈在墓志铭中插入这一句,既是对柳宗元的最高赞美,也是对所有读者的警醒与期许。
这就是成语"落井下石"的出处。韩愈以极其生动形象的笔触,刻画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平日里称兄道弟,一旦你落入困境,不但不救,反而推你一把、再扔块石头。这种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刻洞察,至今读来仍令人心惊。
韩愈以大智慧之眼,看透了人生的得失。将相一时的显赫,与流传千古的文章,孰轻孰重?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这是对柳宗元一生最好的总结与安慰,也是韩愈对自身命运的宽解。
卢麒元先生在韩愈"士穷乃见节义"的基础上,续以"士困乃著文章"。君子困窘之时,反而能激发出最深沉的创作力量,写下不朽的文章。这既是对韩柳二人的共同写照,也是对所有在困境中挣扎的知识分子的勉励。
《柳子厚墓志铭》不仅是一篇文学杰作,更是一面映照历史与人生的镜子。卢麒元先生在本讲中反复强调,读这篇文章需要"懂这段历史",才能体会其中的千钧之重。
"当年恩师讲《柳子厚墓志铭》的时候再再、再再点我呢。今天我给大家讲《柳子厚墓志铭》,我已经垂垂老矣,诸位有些可能年纪也不轻,有些人还年轻,可能你读完,毕竟是墓志铭嘛,活人写给死人的东西,你能感受到这种生命里边的一些张力,一些关于人生的选择。其实韩愈最后的结论是辩证的,'士穷乃见节义',我加的是'士困乃著文章',其实人生就是这样!"
卢麒元先生建议读者熟读《柳子厚墓志铭》而不必背诵,因为它对写文章的帮助意义极大。韩愈在有限的篇幅中,将叙述、议论、抒情完美结合,表面平淡实则波澜壮阔,是学习古文写作的最佳范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