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7日,癸卯年八月二十三日,双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卢麒元先生开启了《韩昌黎文集》第十二讲《师说》的正式课。本次课程是正式文的第十篇,第一讲是《原道》,今日所讲《师说》正是《原道》的姊妹篇。
"《师说》在《韩昌黎文集》中极为重要,也是千古传诵的名篇,因为大家都熟悉,在课本里有,所以讲起来就非常困难,但他确实太重要了。"
大唐建立之初,李渊、李世民建立关陇规则,以关陇集团为基础形成的社会制度(如租庸调制)运行良好,使大唐走入盛世。然而当大唐步入盛世之后,原有的规则体系开始松动,出现了两股破坏性力量:一是暴力对权利的侵犯(藩镇割据),二是资本对权利的侵犯及其对规则的破坏。
关陇规则是李渊、李世民建立的政治经济制度,其本质是一个社会主义原则——古典社会主义原则。到了李隆基时代,关陇规则被藩镇割据彻底瓦解,此后七八十年间,大唐一直处于思想混乱与制度崩塌的状态中。
"《原道》是以孔孟之道说起,但其实他本质上想说的是关陇规则。我原先讲过关陇规则就是一个社会主义原则,古典社会主义原则。"
韩愈写《师说》时,正值唐德宗末期。德宗性情随和懦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当时士族门阀垄断的局面。藩镇割据下,士族门阀势力滋生泛滥,官场、教育、学术、传媒极度废弛腐化。整个官场弥漫着"阀"的状况——学阀、门阀、军阀、财阀四者并立,人才不被重视,思想不被尊重。
在阀的状况下,上升通道只能是成为门客与食客,拜倒在阀的门下才能做官。科场黑暗、朝政腐败、吏治糜烂,学子不读书,到处找关系,互相勾连,跪倒于门楣之下,奴才上位,阀的势力更加炙烈。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是门楣论英雄,以财富显高贵,他不再尊师重道。德宗不懂这些东西吗?不是,他在妥协。所以在德宗的时候,科场黑暗、朝政腐败、吏治糜烂,学子不读书,到处找关系,互相勾连,跪倒于门楣之下,所以奴才上位。"
韩愈完成《原道》之后意犹未尽。《原道》厘清了思想路线——重塑正确的思想路线(道),但思想路线如何变成组织路线和群众路线?于是韩愈动笔写下《师说》。
"《师说》是写给谁的呢?恩师讲此文的时候说,他应是写给顺宗的,顺宗是德宗的长子。德宗当时身体状况已经不行,顺宗继位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韩愈此文实际上是写给即将继位的顺宗,向他阐释改革应依托于谁。顺宗身边已有二王八司马,而这些人恰恰是韩愈认为不合适的叙述思想路线的人。顺宗后来的永贞革新(180天即告失败)证明了韩愈的远见与深刻。
韩愈开篇即讲师与道的关系。卢麒元先生指出:礼失求诸于野,道失则必须求诸于师。师存则道存,道以师存,师与道存——这是《师说》最核心的命题。师道不二,道师不二,二者不可分离。
"今人读《师说》多是站在师和生的角度来看这篇文章,其实如果这样想问题的话,可能浅了,如果仅此而已,只是个劝学的东西,那它流传不了一千年,因为劝学文在中国五千年史上太多了,但《师说》绝不属于劝学文。"
帅字,名词意为旗帜,掌握旗帜的人是帅;动词意为大旗指向,众人围攻。帅是领导和指挥者。师是什么?师是帅上还有一块布。
恩师指出:分布者,也就是分财者。通常一个部落,老者为师,强者为帅。老者为师是因为他公道、有经验,知道如何选择居住地、建立秩序、进行分配。帅的责任是打仗、带领大家获取食物。而真正的管理者和谋划者为师,总的说来,师是规划者。
天之道是一个"理"——道理的理,是宇宙运行的客观规律;人之道是一个"礼"——敬礼的礼,是人伦社会的运行规则。这两个理/礼被暴力和暴利所毁掉。暴力(力量的力)和暴利(利益的利)冲决了渠道,把法毁掉了,造成礼崩乐坏。
"天之道是一个理,道理的理;人之道是一个礼,敬礼的礼。天之道是个理,人之道也是个礼。这个理礼被破掉,其实是暴力与暴利。第一个暴力是力量的力,第二个暴利是利益的利,两理/礼被两力/利毁掉了。"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这是千古名句,但其深层含义远超字面理解。
传道,传的是"道"。道是人生观、世界观、方法论的总成。它包括天之道(理)和人之道(礼),合起来就是师之所以传授的道。这是最根本、最重要的一层。
传道不是简单的知识传授,而是传递正确的思想路线、价值观念和认知体系。没有道,就没有方向,师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根本意义。
授业分为三业:学业、事业、产业。普通老师只能教授学业(识文断字),而真正的师者要给学生安排事业(谋生之道),甚至传承产业。
"为什么师在父前呢?父有时候给不了这么多东西,师一旦确认,你就是要给这么多东西的。"
解惑中的"惑"不是简单的知识疑问,而是选择性障碍。人生中充满选择——性情与职业的匹配、居住地的选择、择师、择偶、择业——这些选择上的问题,师看得远,能告诉你如何选择,不至于耽搁此生。
很多人人生阴差阳错,大部分是差的、是错的,是选择上的问题。你的性情应该干什么?父母未必知道,可能会强迫你做不符合性情的事情。不是每个妈妈都是孟母,能三易其所。师者的高度决定了他们能看得更远,为学生指引正确的方向。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第一段,韩愈确立了师的根本原则:师道不二。师不是以年龄、地位、贵贱来定义的,而是以道来定义的。道在哪里,师就在哪里。韩愈此段充满了悲愤——他年少就知道、得道,然而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因为身份卑微、年龄不够,不能收徒讲道,遭到围观、嘲讽和批判。
"韩愈这一段充满了悲愤,就是韩愈就认为他年少就知道、就得道。然而他却在京城里,在一个特定的圈子里,你没有办法讲道,人们认为他的身份不行,年龄不对,所以他不能收徒弟,也不能讲道。他的文章,虽然可以传播,但是多采取围观、嘲讽和批判的态度。"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此段批判当时社会不尊师重道的风气。"师道之不传"不是说老师这种模式不相传了,而是师和道两样东西都不传了——老师不见了,思想路线也崩塌了。古代的圣人尚且从师而问,今天的普通人比圣人差得远,却耻学于师。
"恩师说'师'和'道'是两回事。师之不传和道之不传都很久了,老师也不见了,思想路线也不见了,很久了。你想让大家没有困惑,太难了。"
韩愈是写给顺宗的。顺宗身边有柳宗元等名士,但对寻师问道没有兴趣,放着韩愈等当世大儒弃之如敝履。如果顺宗能听见韩愈的劝谏,请他们为师,那么永贞革新也许不会180天就失败。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恩师说此段就是说顺宗的。顺宗对儿子宪宗的教育很抓紧,请了当代名人教他,自己却对寻师问道没什么兴趣。韩愈指出:给儿子找的老师只是教句读的,不是传道解惑的。在小事上知道用心,在涉及国家道路的大问题上反而不着急——"小学而大遗"。
"你看看你这个在小事上你是懂的呀,可是大事你就不懂了,涉及到道路问题你不着急吗?认字有用吗?现在要解决的是你儿子的读书问题吗?是要解决大道问题。"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
此段剑指门阀制度。韩愈三十出头就开始收学生,而且学生比他岁数大,遭到士大夫阶层的嘲笑——"狂徒"。彼时官场上,位高者拜位低者为师,被认为是羞耻;位低者拜位高者为师,被认为是阿谀奉承。韩愈以此讽刺门阀制度下以阀为师的扭曲风气。
在学阀、门阀、军阀、财阀垄断的时代,人们拜倒在阀前,以阀为师。而韩愈既非学阀,也非门阀、军阀、财阀,没有阀养不起门客与食客,所以遭到嘲讽。阀以门客、食客为经营方式,真正的师道反而被废弃了。
"恩师教我的时候,他说素人啊普通人不知道韩愈在说什么,但老师说此处剑指门阀,剑指学阀、门阀、军阀、财阀,阀以门客、食客为经营方式,而拜倒在阀前面的门客和食客往往以师称阀。今天我们看到文艺节目上,那些小演员们被大家称为老师,主持人被称为老师,颇似大唐以阀为师。"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孔子拜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各有所学。郯子在天文方面非常厉害,但其贤不及孔子——他不是完人,但有独特的学问。孔子依然拜他们为师。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两句话分量极重。
"请问马云做生意厉不厉害,请问'皮带'融资厉不厉害?当然厉害啊,但他真的不需要一个老师吗?一个帅背后能没有师吗?师不必贤于弟子,老师也不必比弟子更好更优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非常简单。"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此为全文尾声。李蟠十七岁,不拘于时(不拘于时下那些陈规陋俗),学于韩愈。他不是来问句读的,而是来行古道的。韩愈赞美他能行古道,作《师说》赠送给他。恩师指出此为"实笔"——韩愈借李蟠说话,实际上是写给顺宗的。顺宗如能读懂《师说》,好好盘一下道,让道顺了、组织顺了、群众醒了,就不是永贞革新失败,而是永贞中兴了。
"恩师一直在说实笔,就是这样的,他其实不是写给李蟠的,他是借李蟠说话。但显然他写给李蟠的这篇东西并未打动顺宗,德宗垂垂老矣,已经没有机会,顺宗如读《师说》他是有机会来好好的盘一下子道的,如果道顺了,组织顺了,群众醒了,那么就不是永贞革新失败,就是永贞中兴了。然而历史从来就是这样的,不能改写。"
门阀制度的本质是以门第、出身、财富作为衡量人才的标准,而不是以道、以见识、以能力为标准。在门阀制度下,上升通道不是靠学习、靠能力,而是靠投靠、靠关系。这导致了整个社会的腐朽和堕落。
顺宗继位后,重用二王八司马,发动永贞革新。但由于没有建立正确的思想路线(原道)、没有依托正确的师道(师说)、无法动员群众,180天即告失败。这验证了韩愈的深刻洞察:没有道作为基础,任何改革只能是基于权力的替换、基于资本的替换,用一种坏的东西替换另一种坏的东西,没有根本意义。
"他并没有搞清楚'道'还不出来,你的改革不在'道'的基础上改革,只能是基于权力的替换、基于资本的替换,是一种替换另一种,而不是根本的改变。如果你不是用古典社会主义制度去代替那个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你只是一种无政府主义代替另外一种无政府主义,其实这种改革是没有意义的。"
韩愈的古文运动为后来的元和中兴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和组织基础。他对群众的发动也极有意义。元和中兴虽远非理想中的中兴,但毕竟是唐朝最后一次翻升,又续命近百年。韩愈的《原道》和《师说》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韩愈的伟大在于他不仅提出了正确的思想路线(道),还提出了实现思想路线的组织方法(师)。道以师存,师以道立。没有师,道就无法传承;没有道,师就失去了灵魂。
卢麒元先生将韩愈的时代与当代社会进行了深刻对照。现代社会同样面临"以阀为师"的问题——人们以权力、资本、名气作为衡量标准,真正的师道精神被扭曲。各种称呼上的"老师"泛滥,但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却越来越少。
"如你是我,你会体会到平时我出门讲课或者是演讲时所遭到的聚而笑之,你以为总理不懂吗?你以为部长不懂吗?你以为就你懂吗?若你懂为什么不是你啊,聚而笑之,他们将师和道反了。"
卢麒元先生以当代案例警示:如"皮带"(某知名企业家)虽然在某领域非常厉害,但没有真正的师者指引,不懂何为道,最终水出渠、犯了法。一个连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懂道?一个不重道的人,也不会尊师。
"如'皮带'请到了真正的师,而不是首席,'皮带'还有足够的时间改,2015年,8年时间,他有机会避免这一场牢狱之灾的。可惜他不知道何为师,也不知道何为道。所以他的水出渠了,他犯法了,连一个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懂道;一个不重道的人,他也不会尊师,他请的不是师,是门客、是食客、是奴才,而他本人也是别人堂下的门客。"
"传道授业解惑,传道就难,授业更难,解惑也不容易,其实又何止于顺宗呢?我们每个人都是阴差阳错的。所以师这个问题道这个问题还得努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