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是《韩昌黎文集》第十三讲,主题为韩愈千古名篇《答李翊书》。卢麒元先生将这篇文章与《进学解》《师说》并列为韩愈三篇谈读书与写作的巅峰之作,其中《答李翊书》达到了最高境界。这篇文章不仅是所有学习中文、研习儒家者必读的文章,更是韩愈"掏心掏肝掏肺"地将自己读书、写作的全部心得传授给后人的不朽之作。
"我国在中文的发展的历史上面,其实真正的高峰是大唐,无论是诗和散文都达到了中文的一个巅峰。如果说宋词还有些华美的话,宋朝的文人也有一些很好的文章的话,那么与大唐的文章最大的区别是在文以载道方面确实很难逾越大唐,所以他是中文发展的一个巅峰,而这个巅峰之上伫立着的那个人就是韩昌黎。"
"这篇文章比起韩愈其他文章难读,难读的原因倒不是修辞和用语上的问题,难读的原因是大家可能不知道他说什么。因为即便是放到今天,韩愈所说的东西可能也不被当今的主流社会所接纳,也不会被现在的权力和资本所接纳,它就是一个不被接纳的东西,但它却是儒家正统、儒家的经典。并且你如果真的想著书立言的话,你不懂此文,你做不到啊。"
韩愈在《答李翊书》开篇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立言的目的。李翊的文章已经写得很好,足以获得功名利禄,但韩愈追问他的真正志向是什么。这一问,问出了为学为文的根本分野。
"蕲胜于人而取于人" —— 追求胜过他人以获得录用,这是功名利禄之路。韩愈认为李翊在此方面已经"固胜于人",没有问题。
"蕲至于古之立言者" —— 追求达到古代圣贤立言者的境界,这是文以载道之路。这条路不可速成,需要下一番苦功夫。
"生所谓 '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
"如果你希望比别人做的更好,来获的录用的话,其实你现在已经做到了,已经做的很好了,没有问题,你现在这个水平肯定会被录用的了。如果你的希望是想学习古之立言者,想像圣人那样,三确立——立言、立德、立功,那么请你不要希望或者想象的可以速成啊,这件事情就不能速成,急不得啊。'无诱于势利',不要被势和利诱惑,势就是权力,利就是名利,不要被权力和名利所诱惑。"
韩愈所说的"无诱于势利",势指权力,利指名位。一旦被权力和名利所诱惑,文章便失去了载道的根本目的,沦为工具性的存在。卢麒元先生指出,这一告诫在一千两百年后的今天,对每一个读书人依然具有极深刻的现实意义。
韩愈用两个极为精妙的比喻揭示了为学的根本方法——"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这是千年传诵的名句,揭示了学问积累的本质规律。
"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
不要求快速成功,不要被权力和名利诱惑。要培养根本,等待果实自然成熟;要添加灯油,期待光芒自然绽放。
"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
根基茂盛的,果实自然饱满;灯油充足的,光芒自然明亮。
"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至少我写不出这样优美的话来。"
根即根本、根基,是为学的道德基础、思想基础。"俟其实"则是等待果实自然成熟,强调不可急于求成。学问之道如同植物生长,根深才能叶茂,叶茂才能果实累累。韩愈以此告诫李翊,也告诫天下所有读书人:真正的学问没有捷径,必须从根本上下功夫。
膏即灯油,比喻持续不断的努力和积累。"希其光"则是追求文章的华彩与光芒。灯油充足了,光芒自然明亮。学问积累到一定程度,文章自然出彩。这是韩愈对写作规律最生动的总结。
韩愈在第一段结尾点明全篇的核心——"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一个心存仁义、心中有道的人,其文章自然华美壮丽。这是对"文以载道"理念最精炼的表达:内在的仁义道德是文章华美的根本源泉。
"惟陈言之务去"是韩愈写作思想的核心命题,也是《答李翊书》中最具冲击力的观点。卢麒元先生对此进行了深入解读,并结合自身经历阐述其现实意义。
陈言并非简单的废话或冗余之词,而是指陈旧的、习俗的、人云亦云的东西。陈言是别人都说过的、别人都知道的、大家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观点和表达。用陈言写作,虽然安全、不会被嘲笑,但却无法真正"立言"。
"当你取于心而注于手,惟陈言之务去。你为什么会有陈言呢?废话,这个陈言不是废话,陈言就是陈旧的意思,其实就是习俗,习俗之言,你为什么老是说一些习俗的东西,就是别人都知道,别人都说过,别人都认为那种的东西,你说它干什么?'戛戛乎其难哉!'因为已经习惯的一种思维方式、语言方式、写作方式,你想把这个东西去掉,你好像都不会说话了。"
"戛戛乎其难哉" —— 去掉陈言如同拧断筋骨一般艰难。习惯了固有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后,想要摆脱它,甚至会觉得"不会说话了"。
卢麒元先生回忆自己在财政部工作时,写第一份签报改了十几次——因为它要求极简,只说清楚人和事、对与错、方法,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形容词。这正是"陈言务去"的实践。
"去了陈言,剩下的才是吾言,吾言才能立言呢。你讲陈言,你立个屁的言呢!……我记得恩师在我的作文上常常大段大段的划掉,意思是这是别人说的,划完了以后,剩下的没几段了,陈言务去。"
"你呀,不断的向上攀登去读古书。他说的古书,其实就是经典,去慢慢的接受这些经典,去阅读这些经典,你在思考这些经典的过程中,'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经历了这个过程之后,'昭昭然白黑分矣,'这个时候你开始知道里边的是非对错和为什么会有黑白。"
韩愈用十六个字描绘了治学者在深度思考中的精神状况,这是全篇最具感染力的段落之一。卢麒元先生结合自身经历,做出了令人动容的解读。
"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
坐着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行走的时候仿佛遗失了什么东西;样子像是在思考,实际上迷迷茫茫。这是攀登学问高峰时期最艰难的状态。
"我给大家说我的故事,我两件事,一件事情是我从跑马地开车出来,走在十字路口,脑子里边想着文章就忘了,然后警察过来敲窗户,我把窗户摇下来,他说你靠边,我就靠了边,靠了边以后,他让我看红绿灯,他说现在是红灯还是绿灯啊,我说是红灯,过一会儿,他说……30分钟过去了,你停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现在送你回家,你赶紧去医院看一下病……第二次我中午吃完饭,背着手到海边去散步……等我脑子回过神儿来,我发现我已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了……我明明是在办公室吃完饭出来散步,散完步要回写字楼办公的。我其实从办公室走回家是不近的,但我竟然坐在家里沙发上……"
卢麒元先生指出,"处若忘,行若遗"的过程,是从世俗的明白进入到道的混沌,再进入到道的明白的必经之路。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历史过程——需要长达十余年的时间沉浸其中,不断寻找,不断攀登,直到在那个峰顶看到真理。
"中文呢,很有意思的,我曾经跟朋友讨论过英文里的'知道'。知道是用哪一个词表示更精确呢?朋友说知道可以是看到——I see,也可以是know。但是中文的知道这个'道'和英文里边的知道那个'道'可不一样,由知道到'得道',那就差远了,其实'知道'就非常难。你听到了,或者是你看见了不代表你知道,因为你知的不是'道',是相、是外观——是形是相。"
韩愈在讲述了"陈言务去"和"处若忘行若遗"的艰难历程之后,笔锋一转,描绘了得道之后的辉煌境界,以及检验自己是否真正得道的标准。
当你心中有了道,将道写出来时,它就像泉水一样自然涌出,汩汩不绝。这不再是"戛戛乎其难哉"的艰难挣扎,而是胸有成竹、喷薄而出的畅快淋漓。这是对写作最高境界最形象的描绘。
"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
"笑之则以为喜" —— 把文章给别人看,如果别人嘲笑你,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你没有说陈言,你不是"母鸡",而是"凤凰"。
"誉之则以为忧" —— 如果别人一致称赞你,你反而应该担忧。因为这说明你可能又在说陈言、说别人爱听的话,你又变成了"母鸡"。
卢麒元先生指出:你自己以为是在发明创造,其实你说的东西可能两百年前已经有人说过写过了,那仍然是陈言。
"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这个'杂'字是个大问题,你知道多数人写东西求全呐,其实与此道无关呐,与你要说的这个主题无关呐,但拉拉杂杂全放进来了,车轱辘话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都进来了。'迎而距之',有许多东西,你认为它可有可无的,就不让它来吧。"
写作时心是不平的,因为写作本身是激动人心的过程。卢麒元先生自述写作时心跳很快、血压很高。所谓"平心而察之",就是等心跳回到正常状态,等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再去审视自己的文字。这体现了一种自我审视、自我批判的精神,是写作者必须具备的品质。
这一段是全文的文眼,也是每一个读书人必须牢记的箴言。韩愈在此揭示了为学为文的终极根基——养浩然之气。
"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韩愈所说的"养",即养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来源于两个方面:
"行之乎仁义之途" —— 在行动上走仁义之路,也就是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按照仁义的原则行事。
"游之乎诗书之源" —— 在思想上沉浸在经典之中,从古代圣贤的智慧中汲取营养。
这两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为学的根本。
"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心中存有仁义。我在讲《原道》的时候,讲过仁和义了。'行之乎仁义之途',是按着仁义来做事的。'游之乎诗书之源',是在诗和书——古代经典之中,做仁义的事,思想沉浸在经典之中。'无迷其途',不要走错了路啊,不要变成周永康和许家印呐。'无绝其源',不要把你的源泉断掉,做生意是现金流不能断,学问呢是根本不能断。"
韩愈用"水与浮物"的比喻,揭示了写作中"气"的决定性作用。这是中国古代文论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
气就像水,语言就像漂浮在水上的物体。水大了,无论大小物体都能漂浮起来。气充盈了,无论言辞长短、声调高低,都自然合适。
"这里边是写文章的最高境界。其实行文行的是一口气,你写作你就知道,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其实你笔下行走的是那一口气。他说气就像水似的,语言就是漂浮在水上的那些浮物,它大小都可以。'气之与言犹是也',就是气和语言是一样的;'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你要是气盛,不管是短说还是长说,无论言辞长短,声音高低都合适。"
韩愈所说的"气",并非简单的情绪或激情,而是建立在长期修养基础上的内在力量。这个"气"来自"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的持续积累,是道德修养和学问修养的统一体。有了这样的"气",写作便不再是技巧问题,而是自然而然的精神表达。
文章末尾,韩愈提出了作为君子的终极人生态度——"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这是对全篇立言宗旨的最终回答,也是韩愈自己一生践行的信念。
"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韩愈以两个反问句作结——"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乎?"(这样做,是足以高兴呢,还是不足以高兴呢?)34岁的韩愈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足乐矣。他高兴的是自己的文章能够"垂诸文而为后世法",他愿意"舍则传诸其徒",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人。
这正是韩愈后来敢于写下《谏迎佛骨表》、承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之凄凉境地的精神源泉。他的快乐不在于当世的功名利禄,而在于为后世留下有价值的思想。
"我讲给大家听《答李翊书》,并不是让你们按照韩愈的方法去做,你们该怎样做就怎么做,但我希望你们教孩子、带孙子的时候,要将《答李翊书》里边的主旨教给孩子们——'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我们教育孩子要让他们走正道,让他们看见'道',要知道、要得道、要原道、弘道啊,这样他才是君子,真君子向着圣人前进。"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
有志向追求古道(真理)的人太少了,追求真理必然被当下所抛弃。因为站在真理一方,必然与权力和资本形成对立。这是韩愈发出的深沉感慨,也是对现实的深刻批判。
"吾诚乐而悲之。" 我真的为此感到快乐,也为此感到悲伤。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这段话好多人酒后感慨,一千两百年酒后感慨说的就是这句话——要不要追求真理。'吾诚乐而悲之',我真的感觉到快乐,也为此而感到悲伤。"
文章以"六月二十六日,愈白"开篇,以"愈白"结尾。卢麒元先生特别指出这是韩愈为人的态度——"我说明白了吗?我说清楚了吗?"如你不懂,是我没说明白;如你听不明白,是我没说清楚。从开篇到结尾,极之谦恭,但文章的哲学高度和历史纵深又是如此宏大。这种谦恭与宏大的统一,正是韩愈为人为文的最高境界。
以下是《答李翊书》中最重要的段落,值得反复诵读、背诵。
论立言: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
论为学: "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论治学: "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
论写作: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
论检验: "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
论养气: "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论气盛: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
论君子: "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
论感慨: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
《答李翊书》的伟大,不仅在于它是一篇关于写作方法的经典论文,更在于它揭示了为学、为文、为人的根本道理。卢麒元先生从这篇一千两百年前的文章中,读出了对当代社会的深刻批判和对每个读书人的殷切期待。
"韩愈这篇文章是掏心掏肺,把自己的读书、写作的那点本事全挖出来送给李翊了。当然后来李翊也没有留下太多东西,也不知做到什么样的官,或者是留下像样的诗词文集。这都不重要了,但是他这篇文章打动、感染、教导、教诲的岂止是千百人而已啊!我也是深受《答李翊书》的教诲,从中学到好多好多的东西,了不起的大文章啊。"
"我希望你们拿着大声朗诵。一边朗诵,一边想想我今天讲的,直到把它背下来。这篇文章对你们有用,对你们的儿孙更有用。中国大国崛起,逢盛世,本应在文学上面有一个盛世的样子,我们太老了,期待着你们能把它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