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以韩愈二十五岁所作《争臣论》为核心文本,深入探讨谏诤之道与士人责任。卢麒元先生开篇以大唐三位著名宰相——房玄龄、李泌、陆贽为引,通过他们的历史镜像,为理解《争臣论》的精神内涵奠定深厚的历史基础。
"房玄龄大才,李泌是大智。陆贽呢?如果跟他们两个相比,我用了一个词,可能大家不一定同意,就是陆贽有大勇,他也是极具才华、极有水平。然而,他没有达到李泌的那种哲学高度,所以最后未能......"
李泌七岁被唐玄宗赏识,历经肃宗、代宗、德宗三朝,皆为帝师。他志不在朝堂而在山水之间,却每一次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卢麒元先生指出,李泌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成功的"李白"——李白一生的理想被李泌全部实现,而李白的潇洒快意人生李泌也一点没落下。李泌以白衣山人身份从政,深谙道家哲学,善于处理皇上与太子的棘手关系,是真正拥有大智慧的人。
《争臣论》创作于公元793年,韩愈时年二十五岁,刚刚考中进士。此时大唐朝廷正处于激烈的政治斗争之中:李泌辞世后,陆贽继任宰相,极力求刚正廉洁,欲推行削藩均田完成大唐中兴。然而,财政部部长裴延龄等人为家族私利,获得德宗宠信,与陆贽形成尖锐对立。二十五岁的韩愈虽尚未入仕,却以进士身份公开议政,写下这篇千古名篇。
"韩昌黎其实蛮聪明的,他并未写一篇文章批评裴延龄,他也没有写一篇文章赞美陆贽,他写了一篇文章《争臣论》。这个《争臣论》是一个问答的形式。实际上,恩师当年说这不是一个正式的一种奏章,或者是一个给别人的文章,或者是一个什么,它只是一个类似于札记,就是他和别人的对话的一个记录。"
韩愈此文发表一年后,德宗因陆贽参奏裴延龄而欲罢其相位。阳城以死谏相抗——"如果罢他的相,我们将穿丧服来上朝堂",最终缓解了德宗对陆贽的处置。虽然陆贽最终仍被发配重庆,但阳城的义举获得天下喝彩,韩愈此文对朝中大臣起到了重要的鞭策和激励作用。
好多人认为不写此文阳城也必将挽救陆贽,但卢麒元先生认同其恩师的看法:这是不可能的。正是因为朝堂之上陆贽单枪匹马,韩愈才写此文以激励那些励志有为之士。
有人问韩愈:阳城可以算作有道之士吗?他博学多闻却不求闻达,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中条山),德行熏陶了数千人。被李泌推荐为谏议大夫后,在位五年,视其德如在野,富贵不能移其心。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韩愈的回答引用了《易经》中的智慧:保持贞洁的德操对女人是吉利的,但对男人(夫子)则是凶的。为什么?因为男人需要做事,过于保持贞洁的德操反而会一事无成。
《易·蛊》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你若想高尚其德,就待在中条山,不用来朝堂。
《易·蹇》六二云:"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你作为王臣,就应该认认真真做事,亲力亲为。
关键结论:"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 现在你在朝堂之上,与在中条山的德行要求当然不同。
"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
第二段辩护者说:阳城并非不尽职,而是不愿意用皇上的过错来为自己扬名立万。他实际上也在谏议,只是"使人不得而知",暗中规劝皇上,维护皇上的名声。
"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
韩愈一针见血地指出:"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 暗地里规劝皇上、在外维护皇上名声——这是宰相李泌该做的事,不是你谏议大夫阳城该做的事!
"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
韩愈进一步指出,阳城这样的态度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天下有识之士看到谏议大夫都不说话,谁还敢来朝廷效力?"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如果你好好做,天下人才都会争相来朝,共致尧舜之治。
这是全篇最精彩的段落,也是《争臣论》的文眼所在。第三问问:阳城本不求闻达,是皇上非要启用他,他只是守道不变,何必如此深责?
"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
"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
这段话极具思想锋芒。通常认为大臣是皇上的耳目,但韩愈此处将大臣定位为"时人"(人民)的耳目。"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人民是身体,圣贤大臣是身体的耳目。这深得孟子"民贵君轻"之精髓。卢麒元先生指出:后世君王不喜欢学子读韩愈,问题就出在这里——韩愈把皇上放在了人民之后。
"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
开篇问"阳城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到第三段才真正回答:君子得道,不在于隐于山林保持高洁,而在于"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出来做人民的耳目,为人民服务。 所谓"得道",是得到这样的道——"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上天给你的才能,是为了让你去弥补天下的不足。
第四问提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话说得太直太透,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国武子不就是因为"尽言"而被杀的吗?到底要不要直言进谏,把话说透说透?
"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
"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
你在那个位置上,就打算以生命相搏吧!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就好好写文章以明道弘道!
"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
卢麒元先生指出,这段话在某种意义上有"僭越"之意。《左传》说"惟善人能受尽言"——这里敲打的已经不单是阳城,更是敲打德宗。韩愈暗含的逻辑是:你说阳城不敢说,是不是因为皇上听不进真话?如果是,那就是"乱国",皇上就是"不善之人"。
"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阳城终究可以成为有道之士,会得遇善人(德宗),他的直言会被采纳。这既是给阳城台阶下,也是对德宗的信心表达——大唐不是乱国,德宗是能听进直言的善人。二十五岁的韩愈,其胆识与智慧令人叹服。
卢麒元先生强调,理解《争臣论》的关键在于第三段所阐释的君子之道。这不仅仅是关于为官之道的论述,更是关于儒家士人精神内核的揭示。
以《易经》为理论支撑,指出阳城从山林进入朝堂后,行为准则必须改变。"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
揭示阳城以"维护皇上名声"为借口的实质。指出谏议大夫的职责就是直言,暗中进谏是宰相的事,不是你谏议大夫该做的事。
正面阐释何为君子之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要做人民的耳目,为天下不平、人心不古而挺身而出。
卢麒元先生特别指出,第三段中"耳目之于身也,时人之耳目也"这段话"争议极大"、"重于泰山"。因为韩愈将大臣定位为人民的耳目,而非皇上的耳目。这深得孟子"民贵君轻"之精髓,是儒家论政、论官、论君子的经典表达。后世君王不喜欢学子读韩愈,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恩师当年讲课的时候跟我说,韩昌黎很会用词,他说'耳目之于身也'。大臣就是身体的耳目。那么谁是身呢?'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听上去非常辩证,尽量小心翼翼,也不得罪皇上。但这一段太重了,他里边说的是,天下不平,人心不古啊,这时候君子要出来了,不能独善其身,要兼济天下,君子得其道。"
卢麒元先生将《争臣论》的智慧延伸到当代语境,为今人提供了深刻的思考方向。
"你推动全体国民无差别社会保障了吗?你全力推动第三个季耶夫周期——数字经济时代AI人工智能的发展了吗?在其职当谋其政,不应获得虚名,应行君子之道。"
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君子之道?作为一个学问研究者应该如何走君子之道?作为一个执政者,如何走君子之道?作为一个商人,如何走君子之道?《争臣论》告诉我们:君子之道不在于独善其身,而在于兼济天下;不在于明哲保身,而在于"死其官"、"明其道"。
"读《争臣论》,对每一个准备进入公务员体系的人,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其实我对其他的不是特别介意,我介意的是这第三段。这个第三段,不管是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我觉得你若真是一个君子,应当是'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