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为《韩昌黎文集》第十五讲,主题为韩愈名篇《伯夷颂》。卢麒元指出,此篇文字虽短,却是极为重要的一堂课。韩愈写《伯夷颂》,表面是称颂三千年前的伯夷,实质是在颂扬君子守道的特立独行精神,更是在明己之志。卢麒元深情回顾恩师当年讲授此篇的情景,将《伯夷颂》称为《君子颂》,认为这是三千年以来不断争议的关于君子之辩的核心文本。
伯夷是三千年前商朝宗族国——孤竹国的王子。孤竹国国王有数子,老大名允,字公信,"伯"即老大的意思,"夷"是其谥号,故称伯夷。其弟名叔齐,兄弟二人姓墨氏(墨氏后人即墨子)。伯夷在饿死首阳山之前,已有四个成语流传后世,概括其一生的主要事迹。
孤竹国老国王将王位传给叔齐,叔齐认为兄长伯夷更加贤能,要让位给伯夷。伯夷得知后,不肯接受,遂逃离孤竹国。叔齐也追随哥哥而去,兄弟二人都没有继承王位。传统解释认为伯夷为尽至孝而让国,但卢麒元指出,夷齐让国实际上是不愿为商纣王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是一种温和的反抗——类似于甘地的不合作运动,两人投奔了周文王。
周武王起兵伐纣,伯夷叔齐拦住武王的马,进谏劝阻。司马迁记载二人的话:"父死不葬,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指责武王不孝不仁。天下人因此认为伯夷"至仁"。
周灭商建立周朝后,伯夷叔齐发誓不食周粟,隐居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吸风饮露。二人皆为古琴高手,留下《采薇之歌》,至今尚存古琴曲中。天下人认为这是"至忠"的表现。
最终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以身殉道。天下人认为这是"至义"——义的尽头,即为道而死。四个成语夷齐让国、叩马谏伐、耻食周粟、甘饿首阳,分别对应至孝、至仁、至忠、至义,构成了伯夷完整的人格形象。
"恩师当年说,韩愈写《伯夷颂》应在《原道》之后,年月不可考。韩昌黎原道、弘道、守道,最终的境界是殉道。其实读完《伯夷颂》,你就知道韩愈冒死进谏,谏迎佛骨表,其实就有殉道之意。"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崪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
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
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原文:"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崪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
韩愈以层层递进的手法,从"一家非之"到"一国一州非之"再到"举世非之",层层加码,最终推出伯夷——这位"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伟人。卢麒元指出,真正的贵族(士)是特立独行的,"适于义而已"——只要合乎道义,不顾他人说三道四。"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内心怀抱着明确的理想,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
"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崪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这个评价太高了,但这个评价一点儿都不为过。"
原文:"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
韩愈在此以微子和武王、周公作为对比。微子——商纣王的庶兄,"抱祭器而去之"——投降周朝,韩愈称其为"贤也";武王、周公——推翻商朝,韩愈称其为"圣也"。天下无人非议他们。但伯夷叔齐"独以为不可"、"独耻食其粟"。卢麒元强调"独"字的力量——在举世皆以为然的时侯,唯有他们二人独持异议。而其原因绝非有所求于功名利禄,而是"信道笃而自知明也"——此句点出《伯夷颂》的主题:君子无所求而殉道。
"君子无所求而为,这个'求'指的是功名利禄。他不要功名利禄,他只是为了坚守自己的道义和志向,他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从原道,弘道,守道,到最后君子殉道,这才是君子的本分。"
原文:"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
韩愈以今世之士与伯夷形成鲜明对比——今世之士,一人赞誉便自以为德行圆满,一人批评便自以为道德不足。他们随波逐流,全无主见。而伯夷并非圣人,却如此自信、自足、自肯——不是自以为是的"自是",而是对自己思想和行为的高度认同与坚定。卢麒元指出,读到此处,恩师眼中有了泪光——恩师曾是蒋经国青年军报编辑,后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文革中扫地,他以君子自诩,深知"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分量。
原文:"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这是全篇最振聋发聩的警句。"微二子"——贬低这两个人(伯夷叔齐),将会使乱臣贼子层出不穷地出现在后世。韩愈此文既是颂伯夷,也是明志,更是对后世的警告。不幸而被韩昌黎言中,后世乱臣贼子接迹不断。卢麒元感慨,懂得韩昌黎写此文的深意,才能真正理解这篇文章的分量。
"韩愈冒死进谏,谏迎佛骨表,其实就有殉道之意。他写这篇文章,既是颂伯夷,也是明志,也是明韩昌黎之志,他是愿意殉道的一个人,他不但是原道、弘道、守道,他甚至愿意以身殉道。"
韩愈《伯夷颂》留下两个重要成语:特立独行和自知之明。但这两个成语流传至今,意思已发生走样。
特立: 反义词是"群从"——大家都怎么走,我就怎么走。特立则是超越或不群从,超越时代的集体审美。随从群从者成为俊杰、英雄,而为大众所称颂;特立者则往往被认为愚笨、固执甚至丑陋。
独行: 走在潮流之外,不被社会理解和接纳,在特定时间和空间内被完全孤立。
自知: 不同于"众知"。大家都认为或大家都以为的不一定是对的。真正的自知意味着不盲目——看得见的人不迷信、不盲从。唯有"自知明者也",才能有大义和大勇。
君子之外的小人也有偶尔"特立独行"的时候,那就是偏执和顽固。与君子的特立独行根本区别在于是否"适于义"。如非"适于义",则是偏执顽固;君子之特立独行,则是"适于义而已"——合于道义,合于天理人心。
"恩师当年说,何为特立?特立,反义词是群从。何为独行?就是走在潮流之外,往往独行的意思就是不被社会理解和接纳,特别是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之内被完全孤立。而自知就是不同于众知,大家都认为或者大家都以为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天下之道有二:天道和人道。卢麒元提出一个重要的理论框架来化解千年争议:
"圣人、君王,应当坚守天之道,天道,要守公道。然而,君子、臣子,要守人道,要守人之道,要讲礼数。武王和毛泽东在行天道守公道的时候会触碰到人道,正是因为触碰到人道,而有人敢于特立独行,以人道高于天道的姿势,提出不同意见,表达了君子至高无上的节操。这就是《伯夷颂》根本之所在。"
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中说伯夷是"民主个人主义者",认为伯夷不应阻拦武王伐纣,兄弟二人不应开小差逃跑,应在孤竹国坚守为老百姓找出路。卢麒元不认为毛泽东在贬低伯夷和韩愈,因为毛泽东深受韩愈影响——他的重要文章如"老三篇"基本是韩文公的手法。毛泽东只是从君王守天道的角度出发,站在人民解放战争的历史语境中的特定判断。雷洁琼为韶山纪念馆题词"公者千古,私者一时",正是对毛泽东这种天道的赞颂。
"都是对的。无论是孔子、孟子,也无论是司马迁、韩愈、王安石和毛泽东都是对的,因为站在不同角度理解都是对的。但我认同君王之道,在乎天道和公道;君子之道,在乎人道,在乎仁义道德。"
多数君子到不了"饿死首阳"的程度,但谈君子之道确实艰难,尤其要将它刻入一个年轻人的内心深处。卢麒元强调:"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世俗的智慧,但伯夷这样"不识时务者"才是君子的楷模。不识时务者能特立独行,有自知之明,让乱臣贼子惧。孔子著《春秋》也是让乱臣贼子惧——君子之道的意义,正在于此。
在当代社会中,不愿进入官僚体系那个大染缸,不愿做一个奸商,耻食其粟,愿意做一个干净的君子——这也很好,且更加平安喜乐。做君子还是做小人,有时只是一念之间。
"其实恩师当年说过,君子之道它不是用来功名利禄的,它是防身之利器。什么意思呢?就是你行君子之道,就不会遭遇不必要的危险。设想如周永康,如这些贪官们懂君子之道,就不会胡作非为;如那些奸商们懂君子之道,就不会胡作非为。"
"恩师让我先来解释《伯夷颂》。其实我已经全部的字都认了,大体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只是知道字面的意思。年幼无知的我并不认同韩愈,我真的觉得过了——就是对这个'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这件事情,我觉得就过了。年幼无知的我其实并不懂其中的深意。我记得恩师听完我的解释之后,给我讲这篇文章的时候,眼睛里边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