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座以韩愈名篇《祭鳄鱼文》为切入点,从历史语境、文章结构和现实意义三个维度进行全面解读。卢麒元指出,此文表面上是讨伐鳄鱼的檄文,实则借鳄鱼之名讨伐藩镇割据势力,是一篇"既写给皇上的奏本,也是一篇写给藩镇、写给诸臣的檄文"。文章通过对韩愈创作背景的还原、削藩运动全景式的回顾、以及"三段式"结构的逐段解析,揭示出韩愈借古讽今、借物喻事的深邃笔法,并将话题引向当代中国的金融藩镇与新殖民主义问题,展现"文以载道"的持久生命力。
写作时间: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时年五十一岁
写作地点:广东潮州(时称潮阳)
写作起因:韩愈上《谏迎佛骨表》触怒唐宪宗,宰相裴度等拼死保下,被贬为潮州刺史
韩愈卒年:公元824年,此文写后五年韩愈即离世,此文实为壮士暮年最后一次大声呼喊
唐宪宗李纯公元805年继位后,决心削平藩镇割据,韩愈积极参与其中。削藩运动历时十二年,经历了几个关键节点:
宪宗派遣高崇文、李元奕领神策军征讨西川节度使刘辟。刘辟兵败被押回长安斩首,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削藩运动序幕。
宰相裴度以彰义节度使身份领兵征讨淮西叛将吴元济。韩愈主动请缨,以刑部侍郎身份出任随军司马(参谋长)。大将李愬"雪夜下蔡州",一战定乾坤。此战最关键的军事建议——使用骑兵,正是出自韩愈的谋划。
淮西之战后,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等纷纷投降。除个别地区外,中原主要藩镇全部归顺朝廷。但韩愈清醒地认识到:这仅仅是表面的降服。
"表面上藩镇降服了大唐,但实际上没有意义,韩昌黎极为清楚,他们现在向朝廷称臣,表面上接受朝廷的管理是没有意义的。为何?因为尚未恢复官陇规则,没有办法真正的做到削藩均田,不能做到削藩均田,不能掌控地方财政,不能掌控地方兵权,中央依旧是无法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
有人提出,此文不应称"祭鳄鱼文"而应称"告鳄鱼文",理由是"祭"通常用于祭祀死者,鳄鱼尚在,何来"祭"?但韩愈的恩师认为,正因用了"祭"字,才真正读懂了韩愈。他说的根本就不是鳄鱼,他说的是藩镇割据,说的是他已逝或将逝的那一段轰轰烈烈、甚至惨烈的历史,所以用"祭"字才是准确的。
"为什么用'祭'?因为他说的根本就不是鳄鱼,他说的是藩镇割据,说的是他经历的那一段轰轰烈烈,甚至惨烈的历史,所以用'祭'这个字是准确的。"
卢麒元指出,《祭鳄鱼文》是一篇精妙的三段式檄文,三段分别指向不同的受众,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恩师说过这段话很重啊,因为他说的是德,德薄,就是后王德薄,他没说他缺本事,也没说缺能力,缺德,'不能远有',不能治理更遥远的疆界。其实这是一个出于儒家的一个非常深彻的批评,这个胆挺大的。"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段末尾韩愈也有"回找"之笔:"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但恩师指出这"也不能算拍马屁"——韩愈特意选用"抚而有之"而非"霸而有之",一字之差,道出了儒家治理理念与暴力统治的根本区别。
文章中特别强调"刺史、县令之所治"——这是郡县制,不是封建制。韩愈借此提醒:这里是中央直辖的郡县领土,你们这些"鳄鱼"(藩镇)凭什么在此称王称霸?"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
"韩昌黎到了晚年感到没有办法,他写这一段在批评各路的官吏。'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你们竟然敢跟我来亢拒,还要争一争长雄?"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归容,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
"恩师说:'韩愈写此文,已知削藩之难,已知削藩之不成。'因为即便是他与裴度、李愬平了山东、河东地段,江汉之间大体上都已归顺,但皇上并无意于在藩镇之间重建郡县,也不可能再进行新一轮的均田,实际上不恢复郡县,就等于没有削藩,因为藩镇仍然掌握当地的财政权和军权。"
韩愈一生耿介刚直,几乎得罪每一位皇帝。公元819年被贬潮州,820年宪宗被太监杀害,穆宗继位。穆宗因不满宪宗而善待韩愈,起用他担任京兆尹(北京市长)、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但穆宗任用奸相皇甫镈,信用神策军太监吐突承瑛,韩愈虽有抱负却无法施展。公元824年,韩愈在吏部侍郎任上请病假去世,终年五十六岁。
"韩昌黎的这个行止,也不知是运气还是怎样,他其实算是得了善终了,因为他几乎得罪每一个皇上。只是到了穆宗的时候,他已经没力气了,所以没得罪穆宗。"
卢麒元将《祭鳄鱼文》的深层逻辑引入当代语境,对中国的金融藩镇和新殖民主义问题进行了深刻剖析。
大唐的藩镇割据,本质上是通过掌握地方财政权和军权来实现对中央的背离。当代的"金融藩镇"——一些金融机构(如股市、交易所等)掌握了天量资源,形成"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的局面。这些机构通过金融垄断获取超额利润,资本利得严重侵蚀劳动所得,资本管理者僭越了资本的主权。
"他们曾经在我国一直是什么要求金融独立、央行独立。总之,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那两个交易所都是副部级的啦,全都是副部级、正部级、副国级,金融啊、金融啊,那是新自由主义吗?它就是藩镇割据,数千个金融机构风泼不进、水泼不进,不像个样子,垄断了天量的资源,构成我国极为邪恶的资产分布、资本分布。"
"国际金融资本从来都是发展中国家中产阶级的粉碎机。重复,国际金融资本从来都是发展中国家中产阶级的粉碎机,一旦发展中国家的中产阶级被剥夺。就是一个社会最主要的社会资本一旦被剥夺,被转移,这个国家立刻就陷入到衰落、消亡、动荡、解体的历史进程中。"
卢麒元坦言自己"没本事写出《祭鳄鱼文》来,但经常会处在一种愤怒的状况,真是想写一封讨恶檄文"。他指出:韩愈之所以一千二百年来遭到几乎所有官吏的厌恶,正是因为他的文章直指贪腐和不公的根本问题。当代同样需要这样的风骨和担当——敢于直面"金融藩镇"问题,敢于为老百姓说话。削藩均田、恢复中央财政统一,是解决当代经济乱象的根本出路。
"我一直在说削藩均田下长安最难的当然就是削藩,为什么他们恨我恨到这个程度,不就是因为削藩吗?均田不就是直接税吗?削藩不就是要将他们僭越了的财政金融主权还给老百姓,还给党中央还给老百姓,不能让他们这样僭越下去了。"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覗覗,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祭鳄鱼文》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而不朽,不仅因为其文学成就,更因为它所揭示的政治逻辑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韩愈在文章中展现的三个层面的批判——对最高决策者的批评、对官僚体系的鞭挞、对割据势力的檄文——至今仍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没本事,我写不出《祭鳄鱼文》来,但我经常会处在一种愤怒的状况,真是想写一封讨恶檄文呐。"
卢麒元从《祭鳄鱼文》引出了对当代中国经济的重大思考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