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四首》是韩愈文集中的重要篇章,包含《龙说》《医说》《崔山君说》《马说》四篇寓言式短文。四篇作品跨越韩愈从青年到中年的十五年以上时间,记录了一位伟大思想家从愤世嫉俗到深刻洞察政治本质的心路历程。
"《杂说四首》排序是《龙说》,然后是《医说》,然后是《崔山君传》,最后一个是《马说》。但《杂说四首》里边最重要的是《医说》,其中可能在排序里边《医说》才是《杂说》里边最根本的东西,到了《龙说》韩愈大体是开悟了。"
卢麒元在本次讲座中决定倒着讲——从《马说》开始,到《崔山君说》,再到《医说》,最后以《龙说》收尾。这一安排符合从现象到本质、从愤懑到通透的认知逻辑。
韩愈写作《杂说四首》的时期跨越十五年以上,正是他从青年步入中年的关键阶段。四篇作品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韩愈思想发展的忠实记录。
韩愈27岁前后,连续给宰相写自荐信,却未获回应。在极度愤慨之下写下了《马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这一千古名句正是青年韩愈对知音难遇、怀才不遇的本能呐喊。卢麒元指出,有才华之人往往恃才傲物,这是"生物的本能",千里马与驽马本质不同,有才干者与平庸者的处世态度也因此迥异。
《崔山君说》和《医说》写于韩愈入朝之后,其间他经历了对大唐政治体制的深度观察。《崔山君说》借崔文子(崔山君)的典故,隐晦表达对陆贽之死的愤慨。陆贽乃一代宰相,被贬谪后穷十年之功编撰医书,最终不得善终。韩愈不便直斥皇帝,故借杂说抒发"愤世嫉邪"之志。
《龙说》写于韩愈从阳山县回朝之后,大约宪宗即位前后。此时韩愈已经历了第一次被贬,对君臣关系、主客体互动有了更深刻的体悟。"龙嘘气成云"的寓言标志着他思想的成熟——从改造天下到"再造君王",从单向诉求到双向互动。
"《龙说》里边已经开始强调主客关系了,韩昌黎同学在这个时候已经把这个关系理顺了,是云从龙,主体性和客观性的关系就是已经搞清楚了。当然,韩愈写《龙说》的想法并非仅止于君臣关系,其实世界上一切的主客体的关系都是云从龙——龙云的关系。"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卢麒元以自己经历举例:大学毕业考高级经济师,考官竟是原单位的信保员,引发了大家对"世道变了"的愤怒。后来自己做企业管理才真正理解:做马时不懂伯乐,做伯乐时才懂马的难处。在一个扭曲的制度环境中,想当伯乐的人往往比千里马遭受更大的压力和风险,这是比"无马"更深层的悲剧。
"你知道我读这想到谁了吗?想到了那个市委书记和那个中国当代最伟大的企业家之间,那个市委书记将那个大企业家视同为小煤窑主,呼喝,执策而临之。人才——不管是从事科学的、从事艺术的、从事社会科学的、还是从事商业的——人才,千里马级的人才,你不能驱策不以其道啊,你不能像奴隶一样的对待他呀。"
卢麒元特别强调"邪"与"俗"的根本区别。恩师教诲:"大人之恶谓之邪,小人之恶谓之俗。"苏东坡等"大人之恶"是邪,平庸之恶不过是俗。宋儒将"愤世嫉邪"改为"愤世嫉俗",本质上是对锋芒的消解——因为真正值得愤怒的是大人之恶(邪恶),而非小人之恶(世俗)。
"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肤,颜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
德宗信用奸臣、除去陆贽之后,直接导致了后续的宫廷变故和削藩事业的中断。大唐失去了重建关陇规则的历史机遇。卢麒元深受震动:如果自己身处韩愈的位置,听闻陆贽死讯,愤怒也应当是"怒不可遏"的。"没有伯乐了,所以就找不到千里马"——崔山君这篇恰恰回答了《马说》遗留的问题:伯乐为什么没了。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
"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
"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
韩愈以医喻政,提出了极具穿透力的政治诊断框架: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
韩愈以历史为证:夏、商、周三代末年虽已衰弱,诸侯征战不休,但"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原因在于"纪纲存焉耳"。而秦始皇统一天下、废分封、行郡县,"传二世而天下倾者",根本原因在于"纪纲亡焉耳"。卢麒元对此高度赞赏:"这么多人说秦亡的道理,只有韩昌黎一箭中靶,一言中的——'纪纲亡焉耳'。"
"纪纲之理乱导致百人千亿、千人百亿、万人十亿、十万人过亿。50万亿被十余万人拿走,短短的十余年时间拿走。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他们拿走的钱,恰恰是中产阶级应得的那部分。如果中产阶级获得了他们应得的劳动所得,而不被权力所得和资本利得攫取的话,它就变成了中国今天足够的投资和消费。"
韩愈的警示:四肢健全不足为恃("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四海平安不足为矜("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真正的依靠是纪纲。当权者应当忧虑自己正在凭借的东西,应当戒惧自己正在矜持的东西——一切归咎于纪纲而已。卢麒元将此延伸至当代:当金融资本僭越主权、阻碍直接税立法、形成新世族财阀之时,纪纲之乱已经触目惊心。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
"《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这个文章你要念起来很有意思,就是你懂了以后念起来很有意思。他正反合正反合正反合不停正反合。《易经》上说云从龙,云是跟着龙走的,也就是说'既曰:龙,云从之矣'。也就是说龙也要跟着云走,'云从之矣'没有云就不叫龙了,有云才是龙,没有龙就没有云,没有云,怎么叫你龙呢?"
卢麒元将龙云关系引申到"文以载道"的创作哲学:
经历了阳山之贬与回归,韩愈在思想上完成了从改造天下到"再造君王"的转变。他明白了"顺势而为"的道理——必须学会借助客观条件(云)来实现主体意志(龙)。此后他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原道"——系统阐发儒家的政治哲学;二是直接参与削藩——以裴度为核心,为元和中兴做出了实质贡献。
然而韩愈也有历史局限性:他虽然打击了贪污腐败,削平了藩镇,却未能重建纪纲——无法恢复关陇规则中的均田制,无法从制度层面建立直接税立法以解决财富分配的根源问题。宪宗死后两年,藩镇再度反叛,大唐终归灭亡。这是韩愈晚年的悲剧,也是所有只治标不治本的政治改革所共有的宿命。
"改革开放创造了人类经济发展史上的奇迹。然而什么事情它都有一个结构平衡,什么东西都有一个边际,过了就错了——过错。你怎能放纵金融资本僭越一切主权?包括立法权,包括司法权,包括行政权。教员当年担心的事情它都发生,这怎么行?"
卢麒元提出《新社会主义通论》和《广义财政论》,其核心正是要治理当代的"纪纲之乱"——重建以人民为中心的伦理、学理、法理和治理逻辑。这不是简单的经济政策调整,而是从文明底盘上进行的制度重建,其意义堪比韩愈当年提出"原道"。正如韩愈在《医说》中所言——"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最好的治疗和治理是顺应天道、符合纪纲的。
卢麒元提出"专政常有而圣人不常有"的深刻命题。纵观历史,古典社会主义(从夏商周到关陇规则)过百年者几乎没有,因为圣人专政虽好,却不可持续。从人民性向社会性提升、从圣人专政走向君子共和,是历史性的制度挑战,也是第九运(2024-2043)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没有制度层面的根本性突破,就无法赢得"三百年无内战、八百年不被外侵"的持久和平与发展。
卢麒元呼应《龙说》中龙云关系的哲思: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就是将"道"(真理和正义)装到"云"(语言和著述)上,让天下人看见。在这个意义上,直接税立法、新社会主义通论等看似"不合时宜"的坚持,正是当代知识分子"原道"与"守道"的体现。韩愈当年可以"原道"甚至准备"殉道",今天的思考者也应当有同样的担当——"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就是圣者,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就是个贤人。圣人与贤人是懂主体性的,不会跪的。"
本次讲座以韩愈《杂说四首》为文本基础,深刻揭示了政治哲学中最核心的问题——何为好的制度?何为纪纲?如何让一个文明在制度层面实现持久稳定的公平与繁荣?
"我虽受重重的压力,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我依旧要说这些事情,我虽写不出东西来——不能写,但我依旧要说。因为,这一代中国人不能出差错,我们不能自毁关陇规则,我们不能学李林甫,更不能因为犹太人让我们学李林甫,我们为了百人千亿、千人百亿、万人十亿而牺牲十四亿的芸芸众生。我们不答应,坚决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