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写作《圬者王承福传》时年三十四岁,刚刚考上公务员不久,在京城长安教学。此时正是中唐巨变的前夜,唐德宗李泌去世后朝政陷入混乱,民生极为艰困。
李泌于公元789年去世,他本是最后一位辅佐唐德宗的能臣,布衣入朝为相十年,将大唐治理到相当不错的状况。但李泌在处理德宗与顺宗父子关系上耗尽心力(德宗曾想杀顺宗),李泌死后德宗颓废,朝政混乱。德宗废掉了租庸调,执行两税法又不利,天下民生极为艰困。韩愈正是在这个历史背景下入朝为官并写下此文。
"古代的文学家写传是常事,但是写底层人的传极少,至少我看到的极少,这一篇非常精彩,我反而认为这篇也算是千古名篇。"
"王承福,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
"承福同学有概述问题的能力。'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王,叫王承福。'世为京兆长安农夫',代代都是在长安郊区,在京城郊外种田。"
王承福的收费方式非常独特:根据主人家的房租和伙食费贵贱来决定自己泥水匠工作的收费标准,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即可,没有非分之想。
"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王承福对社会分工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其论述甚至暗合《资本论》中关于价值论和社会分工的思想:
"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
"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
王承福提出这一核心价值判断:如果你在某个位置上吃这口饭,就不能怠慢你的工作;如果怠慢工作,吃这碗饭和做的工作不匹配,必然遭天谴、必有灾殃。因此他不敢一日放下泥水匠的工具去嬉戏。
"你做泥水匠给人修房子,你糊弄,隔两天漏了,或者是出事儿了会怎样?你做木匠,你把人家具不当回事儿会怎样?你做管道工,你不给好把污水排污的东西弄利索了会怎样?你做宰相,你不干正经事,把穷人的钱全拿给富人会怎样?"
王承福自认是"力者"而非"心者",其论述触及了劳力与劳心的社会分工问题:
"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无傀者取焉。"
此处并非简单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封建等级思想,而是韩愈借王承福之口,对当时社会制度中不合理之处给予深刻剖析和批判。将"君者理我所以生"与"百官者承君之化"联系起来,实际上是在质问:如果君主和官员没有尽到"理"和"化"的职责,是不是也应当遭到"天殃"?这是一种反讽和反问,而非简单的阶层固化论。
"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
王承福在富贵人家做泥水匠多年,亲眼看到许多人家一次去、二次去、三次去就变成废墟。问邻居,有的说是被刑罚处死了,有的说子孙没有能力继承,有的说死后被官府没收了。王承福由此发出深刻追问:
"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
不冒: 不冒领。没有那么强的心智能力和才华,却去冒领那些自己做不到的职务和财富。
不强: 不强取。明知不可为而强行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了很多亏心事。
"什么叫不冒领?在下的书橱里边有一大堆的聘书,有一大堆的头衔,你见我会印他上名片吗?你见我会在聘书上写下自己的签字吗?会成吗?不冒领不强取,这是君子的本分。承福一个普通的农夫,一个农民工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境界。"
这是王承福的人生观的核心:选择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去做。他不羡慕富贵,也不以贫贱为悲,而是实事求是地评估自己的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文中争议最大的一段是王承福不养妻儿的自述。韩愈一开始也对此感到困惑,甚至有所讥讽。但经过深思,发现其中蕴藏着深刻的现实困境:
"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
"你知道我给你们备课的时候,看到这儿,我落泪了。他说的就是现在我国生育率下降的状况啊。'又吾所谓劳力者',你说一个农民工,一个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要想在北京买个房子成个家,能力确实不够,'则心又劳也',我这颗心要累死的,又愧疚妻儿,又自己累死。"
韩愈在文末写道:"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王承福的话有可以警示韩愈的地方,所以韩愈为他作传并引以为鉴。卢麒元从中提炼出三条核心警示:
"韩昌黎于三十四岁写《圬者王承福传》,昌黎虽波澜不断,波折不断,但得以善终,原因就在于这三条:食其力,不患不得而患失,亡道以丧其身也。看看小文章小吗?小人物的话小吗?看看今天的贪官们,他们如果懂王承福的道理,至于吗?"
韩愈结语中有一段转折极为精彩:"虽然,其贤于世者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
韩愈虽然以书生之笔对王承福有所讥讽,但最终给了他极高的评价:比世上普通人都要贤明。因为普通人患得患失,既害怕得不到又害怕失去;而王承福不怕得不到,只害怕失去。他害怕的是失去道义、失去本心,所以宁可放弃官勋、不养妻儿,也不去做冒领强取的事情。
"此文写于《原道》之前,但已经开始讨论这个道的本质了——亡道以丧其身。于人,你连道都丢了,你那个身子的荣光荣耀没有用;一个国家,你的道丢了,你那个所谓的盛世还有个屁用啊!"
在当今社会,"不冒不强"依然是最重要的人生原则之一。不冒领自己能力达不到的职位,不强取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以自食其力的态度面对生活。这不仅是一种价值选择,也是一种生存智慧——那些靠"冒"和"强"获取利益的人,最终往往难逃"为墟"的命运。
王承福以劳动价值定价格、以基本生活所需为度量的原则,对当代社会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当资本定价完全脱离劳动价值、社会分配严重不公时,应当回归到"各致其能以相生"的本质,确保每个人都能够通过诚实的劳动获得体面的生活。
王承福虽然只是一个泥水匠,但"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的行为,体现了最朴素的社会责任感。不因自己地位低微就放弃对他人的关怀,不因自己收入微薄就停止善行,这种精神在任何时代都弥足珍贵。
"你以为学的是文学,其实里边有价值观和人生观,也有世界观。昌黎这个人品德高洁,为人正直,才华横溢,从这个地方我们学到的远远不止于文学,当然还是从文学入手,慢慢达到史学,最后到文以载道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