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10日(甲辰年正月初一),卢麒元老师在大年初一继续《韩昌黎文集》正式课程第二十一讲,讲解韩愈传诵千古的著名书信《与崔群书》。卢师指出,这封书信从政治意义上看并不算重要,从文学意义上看虽文笔优美,五千年历史中能写到如此水准的书信也不多见,但真正要紧的是:此信是我国儒家讲述君子交往的重要典范。
"此文中饱含了一种深情,不仅仅是深情,还有一种浓浓的情绪。同时在韩愈文中,往往是在这种书信之中,这种简单的甚至是非常直白的对话之中,你能看到一种磅礴的气势。"
崔群(772—832年),字敦诗,号养浩,河北人,出身清河崔氏小房。清河崔氏属于山东士族中的名门望族,在文化、经济领域拥有垄断性地位。崔群本人极为优秀,早慧早达,进士及第后很快入朝为官,官至司局长级别。
韩愈比崔群大四岁,两人同期进士,均为宰相陆贽所取中的门生。韩愈在仕途上远慢于崔群,但三十五岁时已名满天下,成为文坛领袖,古文运动在长安已有气候。两人虽为挚友,但在崔群被贬前往来并不十分密切。
此文写于韩愈三十五岁(约806年),正值唐宪宗登基第二年。此前两年间历经三朝(德宗、顺宗、宪宗),宪宗继位后对德宗、顺宗旧部进行清理,崔群受"二王八司马"案牵连被贬至宣州(今安徽宣城)。韩愈因入仕晚、未卷入二王八司马党争,此时处在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
卢师指出,韩愈写此信有三个主要用意:
"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
韩愈开篇以兄长般的口吻安慰崔群:知道你已到宣州,主官仁厚、同僚皆君子,虽然客居他乡,但应能度日。他以"乐天知命"劝慰崔群——君子修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应对非常状况,以你的修为,岂会因地域偏远而影响心境?
韩愈特别叮嘱崔群注意南方水土——"风土不并以北"。他提出养生之道:"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间无事,然后外患不入",强调修养身心首先要使心静下来,内心无事,外邪不侵。这段叮嘱体现了韩愈对崔群细致的关怀,也与他父兄早逝的经历有关。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
韩愈以十七年的交友经历为铺垫,分类论述了交友的各种情形:
这段论述极为精妙,将所有浅交、深交的情形全部铺陈完毕,为后文对崔群的极高评价做了充分铺垫。
"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崔君一人。"
韩愈以这三条标准考核后,得出震撼性的结论——"惟崔君一人"。卢师指出,韩愈一辈子写文章,这句话再没用过第二个人身上,这是极高的评价。"心所仰服,惟崔君一人",意味着在千百交往者中,唯有崔群一人达到了君子三原则的标准。
"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
韩愈进一步说明:我是用圣人之书总结出的三条标准来衡量,才知道你出群拔萃。我与你的情义何须表白?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怕你以为我深交者多,分不清黑白好坏。这段表白极其动人,既有对崔群的高度认可,也有作为挚友的真诚坦荡。
"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
韩愈自设疑问:有人说崔群尽善尽美反而可疑——君子当有好恶,为何所有人都说他好?韩愈回答:凤凰和灵芝,无论贤愚都认为是祥瑞;青天白日,连奴隶都知道它的清明。真正美好的东西,自然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
韩愈发出千古之叹: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贤者总是不被赏识,不肖者却高官厚禄。贤者难以自存,不肖者志得意满。贤者早死,不肖者长寿。他向造物主发问:难道老天爷的好恶与人心不同?还是老天爷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韩愈并非消极感叹。他接着说:"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合乎天道而与世俗不合,又有什么妨碍?何况有时二者也能兼得!最后的结论是振聋发聩的鼓励:
"崔君,崔君,无怠,无怠!"
卢师深情解读:"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是整篇文章最感人的部分。只有极好的朋友才会这样说——"卢兄、卢兄,别投降、别懈怠,继续努力,加油、加油!"这是好朋友对好朋友最急切的鼓励,看好他,鼓励他不要放弃。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
韩愈将自己的处境写得十分不堪:掉牙、眼花、两鬓斑白、三十五岁便已早衰。他说自己家不幸,父兄皆早逝,自己大概也难以长寿。这番自贬实际上是高超的写作技巧——让朋友看了更舒心一些,也表达了渴望与崔群重逢的心情。
韩愈以"仆不乐江南"表达对宣州的厌恶——他在那里度过了八九年的凄凉时光。最后以"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作结,叮嘱崔群保重身体。全信既有兄长般的关怀,又有人生感怀的深沉,更有对友情的高度歌颂。
卢师指出,走入社会必然有圈子,万法皆缘。但如何处理朋友圈、如何相处朋友,儒家有一套完整的理论、逻辑和方法。韩愈在《与崔群书》中将这个道理讲得最为透彻。卢师强调,这个道理要讲给孩子们听,而且要背诵此文。
"第一,要端庄守正,如果不能端庄守正,早晚出事;第二,坦诚明白,你有坦诚明白的朋友,你不会累;第三,真知灼见,他有辉光日新的功夫。"
卢师强调,不能因为"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慕其一善"甚至"待己已厚"就当作深交。君子的深交必须以三原则为标准。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朋友圈,但并非所有人知道如何浅交与如何深交。君子之交,深和浅并非表面上所看到的。
韩愈的古文运动到巅峰时期,文章中蕴含极为重要的磅礴气势。《与崔群书》虽然是一封书信,但行文气势一浪高过一浪。从朋友的关怀开始,到交友理论的铺陈,再到对崔群的最高评价,然后以自问自答推向高潮,最后以人生感叹收尾——整篇文章如行云流水,情感饱满,气势充沛。
韩愈写文章极善铺垫。在提出"惟崔君一人"之前,他用大量篇幅铺垫自己的交友经历——千百人中,深交者不少,但都是因事、因艺、因善等原因。然后笔锋一转,引出以圣人标准衡量的"心所仰服者,惟崔君一人"。这种铺垫使最后的结论极具分量。
"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
韩愈用假设的问句来回应可能存在的质疑——"有人说崔群太完美了反而可疑"。然后以"凤皇芝草""青天白日"的比喻作答。这种技巧既巧妙回应了外界的质疑,又将崔群的品德推向了最高峰。
信的结尾,韩愈将自己的处境写得十分艰难,这既是真情流露,也包含了让朋友心情舒畅的良苦用心。卢师指出,给好友写信,最后往往要把自己写得艰难一些,让朋友更舒心——"你说我现在在长安花天酒地,崔群在那儿就没法待了"。
大约十多年后,崔群和韩愈都在朝廷中担任高官。韩愈与裴度出征剿灭藩镇时,崔群在朝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后崔群官至宰相。在韩愈遭遇麻烦时,裴度和崔群都帮助他处理遗留问题。韩愈去世后,崔群等人对韩愈的子嗣(包括韩湘)亦多有照料。这段友谊穿越了仕途沉浮,历久弥坚。
"虽然书上对崔群、韩愈的介绍极少,但历史它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希望大家自身'正其心,正其身'——'正心以中,修身以和'。自己端庄守正、坦诚明白、真知灼见,做'凤皇芝草',做'青天白日',同时也以此为标准交朋友。"
卢师特别强调,此文应当背诵——尤其是从"仆自少至今"到"亦过也"这一段。其中包含的成语如"明白淳粹""辉光日新""窥之阃奥""不见畛域"等非常重要。背熟了,遇到人遇到事,自然会出来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