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昌黎文集》第22讲:讳辩学习笔记

卢麒元《韩昌黎文集》课程第二十二讲 - 名教批判与理性精神

原文来源: 卢麒元《韩昌黎文集》第22讲讲座录音整理 (2024年2月24日)

核心主题: 韩愈《讳辩》解读 - 名教批判与理性精神

主要内容: 李贺生平与才情、《讳辩》原文精析、韩愈论证艺术、讳与不讳的辩证关系、中唐社会风气批判、当代启示与反思

关键词: 韩昌黎文集, 讳辩, 韩愈, 李贺, 名教, 避讳, 谏辩, 二名不偏讳, 不讳嫌名, 雁门太守行, 卢麒元

一、课程背景

本讲为《韩昌黎文集》第22讲,讲授于2024年2月24日(甲辰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卢麒元先生在本讲中深入解读韩愈名篇《讳辩》,以此文为切入点,探讨名教批判与理性精神的深层问题。

核心主题:

  • 韩愈为天才诗人李贺所作的一篇千古辩驳文
  • 以避讳问题为切入点,批判中唐腐朽的社会风气
  • 探讨名教(礼教)的本义与异化之间的张力
  • 揭示"讳与不讳"的辩证法及其当代意义

"这篇文章不长,但是是必选的一篇文章。但是这篇文章很沉,因为这篇文章涉及到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李贺。"

二、李贺其人其诗

李贺小传

生卒: 790年 - 816年(不足27岁)

籍贯: 河南府福昌县昌谷乡,世称李昌谷、李长吉

出身: 唐宗室大郑王李亮房后支,关陇贵族血统

体貌: 通眉长爪、体型纤瘦

命运: 自幼丧父,家道中落,孤苦伶仃;20岁因避讳事件被迫放弃举进士;后任奉礼郎(从九品),郁郁寡欢,27岁病逝

卢师对李贺的评价:

  • "才高八斗,豪气干云"
  • "一个千年不遇的才子被劝退,然后此生再无机会"
  • "我喜欢李贺的诗超过喜欢李白的诗"
  • "有才华、有豪气是好事,但必须要有足够的胸怀、足够的韧性,你才能在世上存活"

《雁门太守行》精读

卢师在本讲中特别诵读了李贺的千古名篇《雁门太守行》,并给予深情解读: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逐句解读:

  • "黑云压城城欲摧": 敌军压境,黑云笼罩边城,城池几近崩溃
  • "甲光向日金鳞开": 守军铠甲在阳光下如龙的金鳞般闪耀,坚定不屈
  • "角声满天秋色里": 冲锋号角响彻云霄,在惨淡秋色中更显悲壮
  • "塞上燕脂凝夜紫": 边塞极寒,将士鲜血凝固成紫色胭脂,惨烈无比
  • "半卷红旗临易水": 红旗半卷如将士疲惫,但心怀必死之志如易水寒
  • "霜重鼓寒声不起": 秋霜凝重,战鼓受潮敲不响,但斗志不减
  • "报君黄金台上意": 黄金台典故——君王与将士同赴死的诚意
  • "提携玉龙为君死": 手持玉龙宝剑,决一死战

"你读《雁门太守行》,你能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内心的这种东西吗?极为有才华!极为有才华!"

卢师的时代感悟:

卢师将《雁门太守行》视为对当下金融战的隐喻:

  • "黑云压城城欲摧"——看楼市、股市,是否黑云压城?
  • "甲光向日金鳞开"——在香港,能否感觉到敌军的威势?
  • "角声满天秋色里"——看那一片的喧嚣,不管是专家学者
  • "塞上燕脂凝夜紫"——真正为国家拼命的人,留下悲怆的凝结
  •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个"君"是指的人民

三、名讳事件的缘起

事件始末

公元810年,李贺20岁,韩愈劝其举进士。韩愈在组织河南府试时,让李贺一举获隽。然而由于李贺在京城的声名太大,引起其他学子的嫉妒和排挤。有人以李贺父亲名"晋肃"为由,认为"晋"与"进士"之"进"同音,李贺考进士是犯了"嫌名讳"。

避讳制度简述

避讳(讳): 中国古代为表示对君主、尊长的尊敬,在言语文字中避免直接说出或写出其名字。避讳分为:

  • 国讳: 避皇帝之名
  • 家讳: 避父母祖先之名
  • 嫌名讳: 避同音字
  • 二名不偏讳: 两个字的名字只需避讳其中一个

事件的本质

  • 名讳问题只是借口,本质是"争名"——对李贺才华的嫉妒和排挤
  • 当时的考试制度不同于今日,若礼部认为考生犯了大忌,考试本身就成了一次羞辱
  • 810年韩愈虽然名满天下,但出身和职级在长安城中堪称卑微,无法帮助李贺
  • 这并非个别人的恶意,而是"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集体性的不公

"这个时候,因为李贺太有名了,而长安城里边那个复杂程度不比今日之京城的复杂程度更低。那么他是穷困潦倒,而其他的学子很多人呢,即便不是关陇贵族,也都是山东的名门望族。所以拿下李贺、挤掉李贺,恐怕就是一时间成为当时京城里边的一个共识。"

"韩昌黎愤而做这篇文章《讳辩》,既是为李贺辩,也是以此文鞭挞当时中唐极为拙劣的社会风气。"

四、《讳辩》原文精析

文章脉络

《讳辩》是韩愈以层层递进、引经据典的方式为李贺辩护的辩驳文。全文以"律—典—史—理"为线索,一浪高过一浪,气势恢宏。

第一层:引律

韩愈引用《礼记》(律)的两条基本原则:

  • "二名不偏讳": 两个字的名称,只需避讳其中一个。例如孔子的母亲名"徵在",说"徵"就不必说"在",反之亦然
  • "不讳嫌名": 同音字不需要避讳。例如"禹"与"雨"、"丘"与"蓲"音同字不同,不须避讳

第二层:反问

以铿锵有力的反问问难对手:

  • "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李贺难道犯了二名律?
  • "为犯嫌名律乎?"——难道犯了嫌名律?
  •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如果父亲名字叫"仁",儿子连人都做不得了吗?

"恩师说,对这件事情为什么他不敢直言而用反问?因为涉及到皇家,所以他必须采取一个反问,谦恭但是极为愤怒的这样的一个做法。"

第三层:举典

以圣人本身的行事作为经典依据:

  • "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制定礼法制度教导天下人的,难道不是周公和孔子吗?
  • "周公作诗不讳"——周公作诗时并不避讳
  • "孔子不偏讳二名"——孔子没有将母亲的两个字都避讳
  • "《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孔子的《春秋》不以不避同音字为讥讽
  • "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并不避讳"昔"字

第四层:稽史

以历史先例和国家典制为证:

  • "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骐期和杜度这样的名字,他们的儿子该如何避讳?
  • "汉讳武帝名彻为通"——汉武帝名彻,避讳将"彻"改为"通"
  • "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但没有避讳同音的"辙"字
  • "讳吕后名雉为野鸡"——吕后名雉,避讳改称"野鸡"
  • "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但没有避讳"治"字

韩愈的递进论证法

韩愈的论证一浪高过一浪:先从律法入手,确立原则;再以反问形成压迫;接着举圣人行事为经,证明圣人本身也不过度避讳;再以历史典制反复印证避讳的有限性。层层递进,气势如虹,令人无法反驳。

第五层:点睛

"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现在皇上的诏书都不避讳这些字。

最尖锐的批评:

  • "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只有宦官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害怕触犯
  • "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作为士君子,言语行事应当以什么为法则呢?

"君子无忌,圣人无讳。惟宦官宫妾他们害怕动辄得咎,所以不敢言谕及机,怕触犯呐。"

第六层:结论

韩愈以总结性的反问作结:

  • "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经过经典、律法、国家典制的全面考证,李贺举进士到底行还是不行?
  •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侍奉父母能做到曾参那样,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了
  • "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做人能做到周公孔子那样,也就是顶点了
  • "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当今之士不去学习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在避讳亲名上却要超过他们,真是愚蠢啊

"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韩愈的终极追问:

韩愈最后一段极为愤怒:难道宦官宫妾在孝道上的表现,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要好吗?不是的,他们是做过了。他们为什么要做过了?是为了邀宠。为什么要邀宠?因为"上不明也"!这一问,直指当时政治生态的病灶。

五、韩愈的论证艺术

论证结构分析

韩愈在《讳辩》中展现的论证艺术堪称千古典范:

  • 引经据典: 从《礼记》的律法条文出发,建立理论基础
  • 层层递进: 从律到典到史到当代,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 反问为刃: 以连续反问形成排山倒海的气势
  • 归类推理: 将问题归纳为"二名律"和"嫌名律"两个范畴
  • 归谬法: 将对方逻辑推到极端——"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 对比法: 圣人(周公孔子曾参)与小人(宦官宫妾)的对比

"你如果念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一层一层地翻起,而且气势如虹。推解他是真生气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李贺的事情了,我也生气。"

卢师评价:

  • "此文的思想性可能并不是像其他的韩昌黎文章那么重,但是它是在中国文学史上非常有名的一篇辩驳文,而且它的影响非常深远"
  • "此文对很多的重要的学者后边这1200年写这一类的文章有深刻影响"
  • "算是千古奇文"
  • "一浪高过一浪,一浪高过一浪,一句一句的反问。其实你把这篇文章念出来,你心中郁结的那个气也就释然了。"

六、讳与不讳的哲学思考

圣人的本意

卢师深刻剖析了"讳"的哲学内涵:圣人立讳,本意是要表达"孝"和"敬"两个字。要有所忌、有所讳,是为了让人对父母有孝、对君王有敬。但圣人的本意不是将讳和忌作为刀子、绳子来残害别人——"凡事过了就错了;对的过了也错了"。

"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是谁立了这个规矩,要忌要讳呢?是周公和孔子。圣人为什么要立这个规矩?要有所忌,有所讳,他要的是孝。为什么要跟父母的名字要避开,他要的是敬。要对父母、要对君王有所孝、有所敬,所以需要有所忌、有所讳。"

过度避讳的异化

当"讳"从孝和敬的工具异化为邀宠的、迫害他人的手段时,就完全违背了圣人的本意:

  • 宦官宫妾以更极端的避讳方式表达"忠诚",实则是"邀宠"
  • 他们以过度避讳为绳子、为刀斧去约束、迫害他人
  • "过"比"不及"更可怕——它将美德变成了恶行

"我一遍一遍地说,凡事过了就错了;对的过了也错了。《讳辩》让我再一次想起子思的《中庸》,中庸太难做到了。不到也不行,不能正心以中也不行,往前再走偏了也不行,所以中庸之难才是一个人、一个机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最难的境界。"

讳与不讳的辩证法

  • 该讳则讳:对父母要孝,对先辈要敬,有所忌、有所讳是美德
  • 不该讳则不讳:不能以避讳为名扼杀才俊、束缚思想
  • 过度讳是异化:以极端避讳邀宠、迫害他人,是违背圣意的恶行
  • 无忌无讳同样危险:对自己民族英雄和先辈的无底线攻击,将摧毁民族赖以存在的根基

"没有孝、没有敬会怎样?去看看乌克兰吧。当他们推掉了所有的英雄的塑像,不光是列宁、斯大林,甚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的塑像全部推倒,他们心中敬的只有魔鬼。……一个不敬的民族,必是一个悲催的民族。"

七、卢师引申与当代反思

当代舆论场中的"讳"

卢师从韩愈《讳辩》出发,对当代舆论环境进行了深刻反思。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在微博上的文章,被删除的量是三分之二。有所忌、有所讳,不知道哪个字哪句话得罪了,也不知道是得罪谁,总之,删了,是三分之二。我在百度上的文章,大概是删掉了近一半。"

当代的"讳"与"不讳":

  • 有些真正的重大历史问题、思想问题被过度避讳,不让谈阶级、不让谈革命
  • 而有些人对自己民族英雄和先辈毫无忌讳地攻击诋毁,却能够登堂入室
  • 这种"讳所不当讳,不讳所当讳"的颠倒,正是对圣人本意的背离

"他们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你知道宦官宫妾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不是士,他们近乎奴啊。奴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他们往往用更极端的方式,用自我轻贱的方式来做出某种表达。表达的含义在哪里?邀宠。"

从中唐看当下

卢师认为,韩愈在《讳辩》中揭示的问题具有跨越时空的普遍性:

"我们今天要真正的理解圣人的本意。我们要孝、要敬,但不能以孝敬扼杀才俊、扼杀思想。不能以此做刀剑进行人才的毁灭……我们也绝对不允许别人无忌无讳,对我们的教员,对我们的前辈,对我们的先祖进行无底线的攻击和诋毁,来击垮中华民族的精神支柱。"

八、核心要点总结

要点归纳

  • 千古辩文《讳辩》: 韩愈为李贺辩护的千古名篇,一浪高过一浪的论证气势,堪称中国辩驳文的典范
  • 天才李贺: 千年不遇的诗坛奇才,因避讳事件被剥夺科举机会,27岁英年早逝,"才高八斗,豪气干云"
  • 避讳的本意: 圣人立讳本为表达孝与敬,而非作为迫害他人的工具
  • 过犹不及: "凡事过了就错了;对的过了也错了"——中庸之难是最高的境界
  • 宦官宫妾逻辑: 以过度避讳邀宠、以极端忠诚排斥异己,是各时代共通的顽疾
  • 君子无忌,圣人无讳: 真正的士君子应当以曾参、周公、孔子为榜样,而非比宦官宫妾更极端
  • 历史的教训: "一个不敬的民族,必是一个悲催的民族"——前苏联的瓦解警示了无忌无讳的危险
  • 当代启示: 既要避免以讳扼杀思想、打压人才,也要防止对民族先辈的无底线攻击

九、进一步思考

名教批判与理性精神

韩愈的《讳辩》不仅是一篇辩驳文,更是中国思想史上"名教批判"的重要文献。它揭示了一个永恒的主题:任何一种道德规范或制度安排,若脱离了其本意而走向极端,就会从美德异化为恶行。

真正的理性精神,在于理解制度背后的精神实质,而非盲目遵从形式化的教条。韩愈不从"讳"的外在形式出发,而是追问"讳"的本源——圣人是为何而讳?这才是真正的"原道"精神。

卢师的寄望:

  • 今天的我们应当学习韩愈的精神,敢于为不公发声、为才俊辩护
  • 理解"讳"的辩证法 —— 有所讳有所不讳,知所进退,知所取舍
  • 在当代社会,既要尊重传统、敬畏先贤,也要敢于解放思想、破除思想禁锢
  • "中庸"是最高的境界——在任何问题上都避免走极端

"我也没力气了,我原本应该今天给大家念一遍这篇文章,我已经讲完了,这篇文章很直白,我应该讲的很清楚,你们自己尝试去念,一浪高过一浪,一浪高过一浪,一句一句的反问。其实你把这篇文章念出来,你心中郁结的那个气也就释然了。"

"我们今天要真正的理解圣人的本意。我们要孝、要敬,但不能以孝敬扼杀才俊、扼杀思想。不能以此做刀剑进行人才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