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3日,甲辰年二月十四日,早春二月,《韩昌黎文集》二十四讲迎来了最后一讲。卢麒元老师以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心情,完成了这一系列课程的收官之作。本讲聚焦三大主题:讨论韩诗的特点、讲解《山石》这首诗、对韩愈的历史贡献做出结论性评价。
"从来文学是史学,文学从不单纯,因为它记录的毕竟是历史。同时优秀的文学家也必须是入世的。出世的文学家,其实在中国历史上真正出世的文学家留下的文字穿越千年的非常的罕见。"
卢麒元老师指出,讲《韩昌黎文集》顺便带出了一部分唐史和金融史,从李渊、关陇规则,到李世民、李隆基、李林甫,再到中唐时期社会逆转中知识分子的种种表现,其中对韩愈表达了深深的敬意。此外,老师还预告了后续课程安排:五月份将开启《中庸》课程,四月份会安排心学和投资问题的补充整理。
唐诗真正进入高潮始于李白、杜甫。李杜之后,韩愈作为文学大家,在诗歌上下了极深的功夫,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理解。他不愿重走李杜之路,而是另辟蹊径、力求新创,与孟东野(孟郊)及其学生们形成了"韩孟诗派"。韩孟诗派与李杜路数不同,以诗为文、以文为诗,极大地扩展了古诗词的用途。
韩诗的表达风格中包含了丰富的生活细节,如酣睡、洛齿(牙齿掉落)、山火、疾病等皆可入诗。这与韩愈的古文运动一脉相传——古文运动的本质是去除骈体文的形式主义,用老百姓听得懂、弄得明白、更精炼和简洁的语言来表达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韩昌黎在这里边尤为突出,就是韩先生散文当属天下第一人,他竟然以散文的笔法写诗,《山石》就是这样的一首诗。他用的是散体句式,力避排偶,雄奇高古、恢弘奥衍。"
卢麒元老师指出,初始读诗,人一定会被李白震撼,如《将进酒》般的豪情干云。但人不能一生豪情冲天,有高有低、有平淡有无奇。随着年龄增长,人开始慢慢懂"韩诗"、喜欢"韩诗"。韩诗和李杜的诗不一样,它耐读——20岁读、30岁再读感受不同,到了60岁再读又会有一番另外的感觉。
《山石》创作于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韩愈33岁时。此时他已于四年前考中进士,但因公务员考试接连失败,未能入朝做官,在地方藩镇中担任文字或参谋性工作。这首诗是801年7月他离开徐州前往洛阳北面惠林寺时所作,同行者还有李景兴、侯喜和尉迟汾。
卢麒元老师提出解读韩诗(特别是记游诗)的三个关键要素:
时间线、景观、人物构成流动的画面,优秀的作家让画面动起来,记录所有东西的动态过程,最终表达自己的感悟。
"荦"意为巨大,"确"意为一块大石头挡在正中间——去庙里路的正中间。一块巨大的山石正好拦在路中间,使得上山的小路都快看不见了。"行径微"——形象生动,读此字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石头挡在庙前,绕着山石上山的小路都快看不见了。后面紧跟"黄昏到寺蝙蝠飞"——天快黑了,还没进寺门,蝙蝠就从寺里飞出来了。时间、地点、动态,完美呈现。
"先是看着石头,好大的一块石头,绕在它后边走进来,还没到寺、太阳落山了,寺里边有蝙蝠飞出来。它整个的时间线和动态是非常完美的,一如是在举着镜头往前走。"
"升堂"即走进大雄宝殿,"坐阶"即坐在台阶上回看石头台阶凹处,盈满了刚刚下雨的积水。"新雨足"、"栀子肥"——芭蕉叶子长得很大,七月天栀子正好是最壮、最肥的时候。新雨足、栀子肥在说生机勃勃、生机盎然。33岁的韩愈正值青春年少,眼中看到的是新雨足、栀子肥,心情大好。
和尚说寺里壁画非常好,"以火来照所见稀"中的"稀"并非"依稀可见"或"看不太清楚",而是"极为罕见的好"、"难得见到如此完美的壁画"。卢麒元老师批评现代翻译不用心,指出"所见稀"应理解为极其罕见、极为精妙。
到庙里留宿,和尚安排了床铺桌子,备了羹饭。虽然是糙米(疏粝)等普通食物,但非常丰富,足以充饥。这里展现的是自然和人文的质朴与美好——自然与人的真诚、质朴和美好。
"当年恩师一再说'新雨足''栀子肥''佛画好''所见稀''置羹饭''饱我饥',实际上他在写什么呢?他在写自然和人文之质朴和美好,他看到的是自然和人的真诚、质朴和美好。"
夜深了,躺下,所有虫子都安静下来了。从单纯写景转入写心境——"静而百虫绝,出是光入扉"。"百虫绝"象征那些闲杂的东西没有了,离开了喧嚣的城市;"光入扉"象征开始思考、内心清亮起来。卢麒元老师说,越是走得远、越是独处、越是安静,内心越开始慢慢地明亮起来。"百虫绝"、"光入扉"正是此意。
天亮了,一个人走出去看不见道路——早晨北方有晨雾,太阳没出来时雾无法散去。"出入高下"即从山顶往山下走;"穷烟霏"即走出了烟霏,穷尽了烟霏。卢麒元老师引用恩师的话说:"真正的读书人会懂'无道路'和'穷烟霏'。"他回忆一位老朋友在最困难时说的话:你犹如在隧道中前行,没有灯,但不能停下来,必须不停地摸索着向前走,直到看到光。
卢麒元老师说:"困难就像是,人生有时候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光亮的隧道,非常绝望,但不要停下来。"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一般人会去写壮丽的东西,但韩愈偏偏写"无道路"和"穷烟霏"这种困境中的状态,然后才转入豁然开朗。
山被山花染红,河水碧绿,"纷烂漫"——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时见"即眼前看到的,"松枥皆十围"——古松粗到要十个人才能合抱。卢麒元老师指出,一般人写诗会重视这些壮丽景观,但实际上这只是"无道路""穷烟霏"之后的豁然开朗。
对着流水,脱了鞋子,踩在流水中的石头上;水激发石头的声音哗啦哗啦,山风把衣服吹起。这是动态描写,也是诗人的动作。卢麒元老师以自己的经历(大学时去庄河县实习的山水回忆)共鸣,形容那种感觉——"那就是神仙的感觉,什么都忘了"。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人生如果能够如此自在逍遥,当然可以感到快乐。这是对山水自然之乐的直接肯定,也是对前文全部景观描写的总结性感悟。
"局束"指委屈自己、约束自己;"为人鞿"指成为别人的缰绳、鞍绳,将自己交到别人手里攥着。33岁的韩愈想到了自己的局束、想到了为人鞿——他虽然希望如此自可乐,但现实是"局束为人鞿"。
"人生这样当然很欢乐,'岂必局束为人鞿',为什么一定要去委屈自己,给别人当工具呢?为别人去服务呢?但是人不仅仅是你自己可乐,作为一个人,应承担他应承担的责任与使命。"
卢麒元老师指出,虽然从表面看,诗人在问"如何才能一直在这里开心玩耍、不再回归",但诗人的比喻和心意往往是反着的——他其实更加想要回到入世,重新入世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从徐州去洛阳并非单纯的旅游,当时刚好发生叛乱,韩愈刚刚逃过一劫。此后大约一年时间,他就回到了长安。长安城里发生了柳宗元等人参与的"二王八司马"维新变法失败及一场动乱。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60岁的卢麒元老师读此诗的感受极其强烈:是不是该放下了?但恰恰相反,诗人实际表达的是更加坚定地要回到入世,完成自己应做的事情。越是在自然的壮美中感受到人生困窘,越是在困窘中露出希望、期待和理想。
韩愈的政论虽不如柳宗元《封建论》那样完整,但在支离破碎的墓志铭和书信中,浓缩了思孟学派的儒家经典,将思孟学派推至新的高度。到了宋代,人们开始编写《四书五经》时,将思孟的东西单列出来——中庸、大学、孟子,延续了中国儒家的正统。
卢麒元老师指出,韩愈身上清晰可见中国古典社会主义者的形象。社会主义并非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送来,在中国古代就有萌芽、酝酿和伟大实践。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开始均田,到韩愈主张削藩、重新均田、重建关陇规则,都是朴素的古典社会主义者的精彩思考,渐渐形成体系,到宋代形成完整体系。
"韩愈的《原道》这篇文章,我们开篇就讲的是《原道》,主张国家统一,力推关陇制度,悲悯人民疾苦,憎恶权贵资本,他是经典的一个社会主义者应有的样子。"
韩愈散文当属天下第一人,他以散文笔法写诗,作品一千两百年不朽。他主张"文以载道"——光有道没有文,就像是没有船,走不远。文就是船,道就是思想。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文学家在韩愈身上合二为一。很多重大历史事件和人物因《韩昌黎文集》的记载而为我们所知,如张巡、睢阳之战等。
韩愈参与了平定削藩的战争,在重大政治问题上(如《谏迎佛骨表》)有鲜明立场,参与了当时涉及重大政治经济政策的实施。他也有历史著作,但和司马迁不可同日而语。总体而言,他是优秀的政治家和优秀的历史学家,与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文学家并列。
卢麒元老师认为,从1949年到2024年的75年间,中国在当代文学方面并未产生真正的大师。虽然有一些不错的小说、散文和诗歌,但能达到盛唐或宋水平的作品凤毛麟角。原因是这一时期中国进入急剧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过程,本质上是西学东渐的历史进程。在处理中文、用方块字表达三观方面,尚未出现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文学爆发。
本讲作为《韩昌黎文集》二十四讲的收官之作,不仅完成了对韩愈历史和文学地位的完整评价,更将韩愈置于中国古典社会主义传统的大框架中加以审视。韩愈身上体现的"古典社会主义者"形象——主张国家统一、均田削藩、悲悯人民疾苦、憎恶权贵资本——对于我们理解中国思想史的连续性具有重要意义。
"《山石》对我影响挺大的。它似乎一句话都不说,因为多数时候写的是自然之美,但越是自然之美,越透出人生之困窘。同时,在人生之困窘中,它露出一些希望、期待和理想。"
"其实新雨足,栀子肥,百虫绝,光入扉,足踏涧石,激激风吹,安得至老不更归,他里边书写的这个景啊,时常会拨动心弦,你有的时候,这个诗句会悄悄的冒出来,你看到的时候会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