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对话倪海厦第一讲

播出时间:2009年12月26日 23:00-24:00(中国之声) | 主讲:倪海厦 主持:梁冬

一、讲座概要

本讲为"梁冬对话倪海厦"系列节目的开篇之作。倪海厦老师详细讲述了自己走上中医之路的传奇经历——从高中时期为了帮助姐姐治疗月经痛而自学《医宗金鉴》,到师从北京四代家传名医周左宇和上海名医徐济民两位恩师,奠定了扎实的中医根基。节目中深入探讨了中医史上持续千年的"经方派"与"温病派"之争,倪师以犀利的视角剖析了两派在治疗理念上的根本差异。他还分享了在美国行医近三十年的观察与思考,指出一个发人深省的现象:美国人比华人更愿意接受中医。本讲的重头戏是倪师详细讲解大青龙汤治疗甲型流感的药理机制,揭示中医"祛邪不伤正"的治疗哲学——不杀病毒,而是将病毒排出体外,从而避免病毒变异。此外,倪师还对"中医是否科学"这一争论进行了深刻剖析,厘清了"科学"(Science)与"科技"(Technology)的本质区别。

二、对话精华

话题一:学医缘起——高中时为姐姐治月经痛

倪海厦:我二姐长年的月经痛,每次月经一来就月经痛。我二姐想:这个弟弟不太一样。我们家人对我的评价是异于其他的兄弟姐妹,我常常可以自创很多东西。我二姐月经痛啊,她就很害羞,她又不愿意到医院去给西医看,她觉得跟西医启口说我月经痛啊什么的,这个很不好、很害臊,不好意思。她找我,她说:海厦,这样子,我买一套医书,你来看,看完以后,你来帮我治疗这个月经痛。她就买了《医宗金鉴》。我一看,哇,什么内科、外科,什么都有在里面。她想她妇科嘛——月经痛。我就专看妇科那里,大概看了三个月。我说:我开个处方,看你,你应该是这样子,就会好。结果我姐就抓了药啊,去药房抓药回来啊,诶,吃了。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月经也没有痛过,一直更年期了,都很好。从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开心,她只花了一套买医书的钱,把那个月经痛治好。对她来说,结束了。对我来说,没有结束。我一看了,我有兴趣了,这时候开始走入中医界。

倪师的学医起点既偶然又必然。偶然的是,他的姐姐敢于让一个高中生弟弟来"练手",这份信任成就了一段传奇。必然的是,倪师从小就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自学能力——弹吉他可以无师自通,看医书也能举一反三。这段经历生动地说明: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一点小小的成功体验,足以点燃一个人一生的热爱。梁冬感慨道:"兴趣,或者说刚开始一点点的成功,对于一个人这一辈子的路向真的很重要。"

话题二:经方与温病——千年中医流派之争

倪海厦:经方是经典之方,也就是不需要改变的,用了几千年都不会有问题的。它的定义就是从张仲景开始,而张仲景实际上是集经方之大成,经方并不是他写的,经方是早就有了存在的东西。温病派的人认为:台湾是亚热带的地方,是属于湿热的气候,所以只会有温病,所谓伤寒就是伤于寒,寒冷的话大陆北方才会有,南方不会有。实际上他们对经方并没有真的了解。经方里面,"伤寒论"有三个处方,就是太阳中风、太阳伤寒、太阳温病。太阳温病张仲景有开处方,叫作葛根汤。温病是在一种温热的条件之下得到的病。比如小孩子跑出去玩了一整天,流了很多汗,身体很热,在热的流汗的状态之下,得到了感冒,我们叫作温病,而不一定是说环境造成的。所以冬天也会开温病的方子;夏天他跳到水里面去,出来得了寒症,这是伤寒,开的是麻黄汤。并不是说因为北方寒冷才有伤寒,南方湿热才有温病,这是不对的想法。

倪师此处的论述澄清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误解。温病派将地理气候作为划分伤寒与温病的唯一标准,认为南方湿热故只有温病没有伤寒。倪师指出,真正的区分标准在于"病是怎么得的"——是在身体受热流汗的状态下受邪,还是在身体受寒的状态下受邪,与地理环境并无必然关联。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已明确区分了太阳病三大类:中风(桂枝汤证)、伤寒(麻黄汤证)和温病(葛根汤证),温病派所谓"张仲景没来过南方所以不知道温病"的说法并不成立。

话题三:大青龙汤治甲流——中医"祛邪不伤正"的智慧

倪海厦:大青龙汤一共七味药:麻黄、杏仁、石膏、炙甘草、桂枝、生姜、红枣。大青龙汤是中国传了几千年,我们用了瘟疫的第一线处方,就是大青龙汤,治疗瘟疫、时疫。这个处方两千多年来,它的目的并不是要把病毒杀掉,它是要把病毒排出体外。中医药治病就是"汗吐下"——取汗、吐痰、攻下从大小便排出。西药用抗病毒的药去杀病毒,你不去杀它,它不会变异,你杀它以后,它下一代就改变。你永远赶不上它变异的速度。妙就妙在哪里?即使病毒经过变异一直在改变,我们的大青龙汤居然还是适用。为什么?因为我们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观念要赶尽杀绝这个病毒。我们只有一个观念,如何把病毒排出体外,而不伤到人的身体的正气。就是在无伤害的状态之下,同时把病毒请出身体之外,这就是大青龙汤的方意。

倪师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解释中医与西医治疗策略的根本差异:病毒就像闯进家里的不速之客,西医的做法是直接开枪打死它,结果引来对方的"子孙报仇"(病毒变异);中医的做法则是好言相劝请它出去,"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问题和平解决。这个比喻深刻地揭示了中医治疗哲学的超前性——在抗生素滥用导致超级细菌层出不穷的今天,中医"给邪以出路"的思路显得尤为珍贵。倪师还给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掌握的判断药效的标准:吃下药后第二天中午胃口有没有恢复,胃口来了就是好了,否则药就没用。

三、倪师核心观点

观点一:师徒传承是中医延续千年的根本

中国几千年来没有什么中医药大学,都是师徒传承或父子相传。倪师深感幸运,在台湾遇到了周左宇(北京四代家传名医)和徐济民(上海名医)两位愿意倾囊相授的恩师。好的老师找徒弟,不是徒弟找老师,看中的是慧根和能力而非血缘。

观点二:科学(Science)与科技(Technology)是两回事

倪师以其诊所毗邻NASA太空中心的独特经历指出:太空中心是全世界最高科技(Technology)的中心,而科学(Science)是一种思维方法——假设、验证、得到结果。西医的验血报告、检验指数是科技的产物而非科学的证据。真正科学的态度应该是:假设中医是对的,让中医去验证,看看结果如何。以此来指责中医不科学,本身就不科学。

观点三:经方"祛邪不伤正",治疗策略领先千年

大青龙汤的极致精妙在于:麻黄桂枝打开毛孔发汗驱邪的同时,杏仁补肺津、生姜大枣补胃津、石膏清热、炙甘草防心悸——攻守兼备,一边排毒一边补充津液,所有动作同时完成。这种"给邪出路而不伤正气"的思路,与现代医学"杀死病原体"的单向思维形成了鲜明对比。

观点四:美国人比华人更接受中医,这是一个文化吊诡

倪师在美国近三十年的行医经历中发现一个令人痛心的现象:老外主动来看中医,西医也会推荐病人去看中医,说"你们五千年的文化,一定有好的东西";而海外华人反而排斥中医,认为西药才是先进的、科学的,"懂一点当归黄芪就以为懂中医了"。美国新闻每天都在批评西药的副作用,华人却不去看这些报道,盲目相信西方的一切。倪师感叹:"真正发扬中医、真正赞成中医的是美国人——老外。"

四、精彩问答

梁冬问:在美国行医二十多年,你怎么看待西方医学和东方中医之间的差异性和科学性问题?

倪海厦答:我用外国人的角度来说。我的诊所离NASA太空中心开车五分钟。我的病人很多是在NASA做工程师的。美国人对科学和科技的定义搞得非常清楚——科技是Technology,科学是Science。科技需要很多仪器,日新月异要更新;科学是一种思维:假设、验证、结果。我假设西医是对的,乳癌开刀化疗,验证结果病人死了。你为什么不假设中医是对的?如果你真的是科学家,用科学来说中医不科学,你根本就不了解"科学"这个名词的定义。你用"科技"的观点来判定中医,是错误的引用。医院的验血报告、胆固醇指数——那是科技的证据(Technology),不是科学(Science)。血糖机每年都在更新换代,因为它是科技。如果科学就不需要换,因为科学已经是定律、是真理。经方就是科学,我们用的方子从《伤寒》《金匮》出来,从感冒一路治到癌症,不需要换方子,反复印证了两千多年。

梁冬问:甲流(H1N1)你用什么方子来治?

倪海厦答:大青龙汤。绝大多数是大青龙汤。为什么是大青龙?中医用寒热来看病。表寒里寒用小青龙汤。而现在的甲流,我们看到的是表寒——没有汗、肌肉关节痛、发中温的烧,里面是很热的——咳出来的痰黄稠、口渴想喝冰水、没有胃口,这是标准的大青龙汤证。大青龙汤一共七味药:麻黄、杏仁、石膏、炙甘草、桂枝、生姜、红枣。麻黄打开肺的毛孔,桂枝把肌肉的津液推到皮肤表面,杏仁补肺的津液防止麻黄使肺干枯,石膏清热退烧,生姜红枣补胃的津液恢复胃口,炙甘草防止心悸。这个药下去以后,把有病的津液提到皮肤表面流出汗来,病毒从汗排出,同时把丧失的津液补回来——这个动作是同时完成的。所以你喝了大青龙汤,病毒活着从汗排出体外,身体里面的津液没有丧失,胃口还会恢复。

五、核心要点总结

本讲核心要点:

六、进一步思考

听完第一讲,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倪师对中医理论的侃侃而谈,而是他站在一个文化观察者的高度,对"中医科学化"这一命题的深刻解构。他指出,当人们用"科不科学"来质问中医时,实际上是用"科技"的标准去衡量"科学"——这是一个概念上的根本谬误。NASA太空中心代表着人类最高水平的科技成就,但那里的工程师们却来到倪师的中医诊所看病。这一事实本身就在无声地反驳着"中医不科学"的论断。

倪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仅是一个临床医生,更是一个有着强烈文化自觉的中医传承者。他敏锐地看到,中医面临的困境不仅仅来自外部"不科学"的质疑,更来自内部——温病派对经方的曲解和畏惧,导致了中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作风,最终弱化了中医的疗效,使中医沦为了"慢郎中"的形象。

大青龙汤治疗甲流的论述尤其值得深思。在病毒不断变异的今天,中医"给邪以出路"的策略体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生态智慧——不与病毒"硬碰硬",而是创造一个让病毒无法生存的体内环境,同时依靠人体自身的正气将病邪驱逐出境。这种思路与当代医学中"与微生物和谐共处"的前沿理念不谋而合,而中医在两千年就已经践行了这一原则。这不仅是医术,更是一种哲学、一种看待生命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