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为《孟子》系列第三讲,主题聚焦于《梁惠王上》中"与民偕乐"一章。卢麒元先生逐句解读孟子与梁惠王的对话,深入剖析"与民偕乐"与"与民同乐"的本质区别,揭示了孟子思想中共有共享这一核心政治哲学。讲座不仅从文本出发阐释孟子原意,更将古代经典与当代治理问题相联系,展现孟子思想的跨时代生命力。
讲座开篇即点明一个关键问题:"与民偕乐"与"与民同乐"不是一回事。通常的翻译将"偕乐"等同于"同乐",这是对孟子原意的重大曲解。"偕"字取"和谐"之意——"谐"的古字,意指和谐共处、共有共享。而"同乐"仅仅是"坐在一起吃顿好的"的表面快乐,未能触及孟子思想的根本。
卢麒元先生在此以批评朱熹、钱穆的翻译为例,强调文字训诂的重要性。"偕乐"的核心在于共有和共享——只有与民众共有财富、共享资源,才能实现真正的偕乐。这不是施舍式的"与民同乐",而是基于制度设计和财产分配的根本性安排。
"与民偕乐的前提是什么?开卷就讲了三灵:灵台、灵囿、灵沼,那是文王与民共有共享之灵台、灵囿、灵沼,非私有啊。在周文王开启,还没有正式取代商朝的时候,周文王在陕西实施的就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共产主义制度。"
讲座详细阐释了"三灵"的历史背景和深层含义:
"三灵"代表的是与民共有共享。周文王建灵台、灵囿、灵沼,并非为了个人享乐,而是为了实现与天沟通、为民祈福的宗教政治目的。老百姓将"三灵"视为自己的东西、视为吉祥之物,所以才有"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和谐景象。鸿雁麋鹿不怕人、母鹿悠闲不躲避,因为这些动物知道人不会伤害它们——这体现了周文王时代极高的生态意识和自然伦理水平。
讲座指出,这段对话是孟子会见梁惠王多年后,与学生们整理而成的文本。此时梁惠王应已不在世,所以梁惠王无法印证对话的真实性,也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可能意味着对话中的某些内容是孟子及其学生的发挥和提炼。
"我个人认为梁惠王带着孟子游园林,孟子可能不至于如此直截了当批评。这是后来孟子和学生们整理出来的。此时梁惠王已然不在了,所以当事人也没办法做辩解。"
但即便如此,这段对话之所以能流传两千三百余年,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道理超越了个别的历史情境,直追问题的根本。孟子在他单纯和简洁的陈述中,揭示了治理的普遍原则。
对话的开场是:梁惠王站在皇家园林的池塘边,回头看着鸿雁和麋鹿对孟子说:"贤者亦乐此乎?"——贤者是不是也很喜欢这些东西呢?这让人联想到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颐和园、圆明园,古今中外君王对皇家园林的痴迷是一致的。
孟子的回答极其深刻:"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贤者是在有了其他更大的快乐之后,才会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便拥有这一切,也快乐不起来。这句话的重心在于:贤者"乐此"之前的快乐是什么?是实现了治国安民的目标,是与天沟通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满足感。而不是像梁惠王这样,四次败仗打得灰头土脸、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却还在园林中寻欢作乐。
面对孟子的批评,梁惠王开始辩解:"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我治理魏国是很用心的。河内遭灾就把百姓迁到河东,再送粮食过去;河东遭灾也是同样的做法。对邻国韩、赵而言,我比他们用心多了,可为什么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我魏国的百姓也不见增加呢?
卢麒元先生戏称梁惠王"很特朗普"——"你看我做得这么好,怎么老百姓却不领情?"这种心态正是孟子要瓦解的。
孟子以战争为喻:战鼓响起、兵刃相接,打败了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跑了五十步的人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这可以吗?梁惠王上当,回答:不可以,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但也是逃跑啊!
孟子随即点题:"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你既然知道五十步和一百步都是逃跑,就不能指望你的老百姓多于邻国。你虽然做了一点救灾的工作,但也完全没给老百姓应有的生活,和韩、赵那些连救灾都不愿做的国王,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罢了。
讲座指出,孟子在此提出的是一个根本性问题:为什么战国时期老百姓愿意去秦国?秦国从立国时的百万人口,经过商鞅变法后增长到千万级人口。为什么人才愿意前往大秦?为什么百姓愿意去秦国耕田种地当兵?秦国的经验说明:只有制度性的变革,才能真正吸引人民。
这段是孟子思想中极为重要的部分,表面讲自然伦理和环保意识,实质是对治国政策的深刻批判。
"他在说什么?'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说的是治理呀,你国家的治理太狠啦。你太多的战争,兵役、徭役根本就没有办法实时的种地,没粮食;你搜刮的太狠了,鱼鳖都没了;你把山里的林子都砍光了,材木不可胜用也。"
孟子结论:"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林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让活着的人得到供养,让死去的人死得其所没有遗憾,这才是王道的开始。而梁惠王呢?完全没有做到。
孟子此处不是简单讲环保,而是用自然伦理来比喻和批判社会政治。自然界的可持续法则(不违时、留余地、保根本)恰恰是社会治理应有的原则。当政策像密网一样搜刮百姓、像滥伐一样榨取民力时,社会生产就无法循环和再生产,国家必然走向衰亡。
如果说前一段是用自然伦理来说治理,这一段则是用社会伦理来说治理。孟子在此提出了极为具体的庶民财产主张: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五亩的家宅,门前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丝绸了。
"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养鸡、猪、狗不误生长周期,七十岁的人就能吃到肉了。
"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百亩之田不耽误农时,数口之家就不会挨饿。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认真办教育,申明孝悌大义,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用再负重行路了。
孟子最终得出结论:"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让老百姓能吃得饱、穿得暖,怎么可能不成为一个英明的王呢?秦国不就是做到了吗?
讲座特别指出:五亩之宅、百亩之田是孟子倡导的庶民必须拥有的生产资料。这恰恰是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军功"所落到实处的——将贵族占有的土地重新分配给自耕农。商鞅被车裂,正是因为动了秦国贵族的根本。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梁惠王:他对老百姓残忍剥削,对贵族却纵容放任。魏国在魏文侯、魏武侯时代曾进行过出色的改革,但到了梁惠王这里,全部复辟倒退。没有了庶民安身立命的财产基础,魏国哪里来的兵源、粮食、钱财和人才?
讲座从孟子的批判中引出对当代社会问题的深刻洞见。孟子说:"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你的猪狗都吃人所吃的食物,你不知检点;路上有饿死的人,你不知救济。人死了你却说"非我也,岁也"(不是我造成的,是天灾)。
"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这跟拿刀把人刺死,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刀杀的"有什么区别?
卢麒元先生将孟子的批判延伸到当代,揭示了"阀"的问题:
讲座进一步将孟子的"不违农时"与当代"宗家争产"事件联系起来:为什么没有国家资管?为什么没有国民资管?该有的税为什么没有?钱去了哪里?"养生丧死无憾"——今天我们看到的是"王道之憾"。个人小民的遗憾背后,是治理的缺失:遗产税呢?直接税呢?针对资产的课税呢?一千万不能征,一个亿可不可以起征?一亿不能征,十亿能不能起征?怎可没有!
"那些钱汇集在,不管是因为一瓶饮料,因为一个校办企业,还是一个乡镇企业,还是一个怎么样的事情,一个缘起形成了,然后最后导致这么一出闹剧,它里边看到'养生丧死'啊。有没有憾呐?有啊!不是个人小民之憾,是王道之憾呐!"
讲座最后回到全篇的核心主题:与民偕乐的前提是共有共享。周文王时代能够在陕西实施朴素的共产主义制度,老百姓称周文王为"大救星",正是因为实现了均田——财产的共同所有和共同分享。
五千年历史上有两个人被称为"大救星":一个是周文王,一个是毛泽东。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均田——通过财产再分配实现共有共享。没有共有和共享,就没有偕乐,只能是"偕亡"——就像夏桀商纣那样,老百姓说"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这个太阳什么时候落山?我愿意跟你一起死)。
"所以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因为那不是老百姓认为属于他们的共有的。请注意我的词,共有的、共享的东西,所以不能共有共享,所以无法偕乐。"
讲座总结了这一讲在《孟子》系列中的位置:
四讲层层递进,借梁惠王对话逐层阐释孟子的核心思想。孟子文字优美而深刻,值得反复诵读。
讲座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将古代经典与当代现实相联系。从孟子的"不违农时"到今天的"宗家争产",从"数罟不入洿池"到当代的"金科官科"现象,从"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到美国山火水灾中政府的不作为——这些都说明孟子的批判跨越两千三百年,依然具有现实生命力。
本次讲座不仅是一次文本解读,更是一场思想的古今对话。孟子思想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穿越两千三百年的时空,依然为我们提供审视当代治理问题的思想武器。
讲座最后,卢麒元先生预告了下次课补——心学课补,作为对北京之行所见所感的一种"心理上的抚慰"。这暗示着,经典的学习不仅是知识的获取,更是心灵的安顿。孟子的文字之美、思想之深,值得我们在纷扰的当下反复品读。
"大家可以试一下回去念'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其实他的文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