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以《孟子·梁惠王下》为核心文本,卢麒元先生提出一个震撼性的观点:孟子的"忧乐天下"思想,本质上是一篇2300年前的《共产党宣言》。讲座将全文分为五个递进的层次——共情、共产、共勇、共劳作、君民共和——论证孟子早在公元前4世纪就系统性地提出了原始社会主义的核心纲领。
"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不若与人。""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不若与众。"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讲座的第一部分以庄暴见孟子开篇,探讨了音乐的本质——共情。孟子与齐宣王讨论音乐问题,表面上谈的是雅乐与俗乐之别,实则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君王能否与人民共情。
音乐在古代中国具有极高的地位,"诗书礼乐"中乐是核心之一。钟是报警装置,鼓是激励工具,号是冲锋信号——音乐的本质作用是共情与齐心。当君王的音乐能与人民共情时,君王便可成就王业;反之则成为桀纣,被人民厌弃。
"乐者,齐心者也。它是一个共情的东西,忧乐天下。如王与民能够在音乐中共情,如共情而产生音乐,王与民齐心矣。"
卢麒元先生以朝鲜三将军迎接烈士遗骸时痛哭失声为例,说明"与众乐悲"同样是共情——胜利时同庆,悲痛时同哀,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与民同悲。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
"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
讲座的第二部分讨论齐王问囿(私家园林)的问题。齐宣王问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是否属实,孟子回答后指出:文王的园林虽大,但老百姓可以进去割草打柴、捕鸟抓兔——与民同之;而宣王的园林虽然只有四十里,但杀里面的麋鹿等于杀人罪,实际上是设下了陷阱害民。
卢麒元先生指出,孟子谈园林问题,实质是谈共产——生产资料和自然资源的公有化。文王将园林开放给百姓使用,相当于把私家园林变成了"人民公园";而宣王把园林当成私产,不准百姓进入甚至以死刑相威胁,是对人民的剥夺。
"孟子用音乐讨论共情,用园林讨论共产,他在跟齐宣王讨论的,难道不是最核心的哲学问题吗?难道讨论的不是最和谐、最核心的政治问题吗?难道不是最核心的经济问题吗?"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
"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第三部分探讨外交之道与勇的问题。齐宣王问如何与邻国交往,孟子的回答包含了深刻的政治哲学:仁者以大事小,智者以小事大。仁者侍奉大国是乐天(行天道),智者侍奉大国是畏天(敬畏天道)。
"乐天者保天下"——这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立逻辑,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畏天者保其国"——不敬畏天道、逆天而行,就会丧失自己的国家。卢麒元引《诗经》"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强调要敬畏上天的威灵,才能在当下保全自己。
但当齐宣王说自己"好勇"时,孟子区分了两种勇:
匹夫之勇: "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手按宝剑怒目而视,只能敌一人。这是无义之勇、私人之怒。
大王之勇(共勇): "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文王的愤怒是为了安定天下百姓。这是义勇、共勇,是大家共同认为需要一战,是为义而战。
"孟子说你不要喜欢小勇……匹夫之勇往往无义,而共勇是有义之勇,是大家共同认为需要这一战,所以此是义战。义勇之战,是共勇,而共勇无往而不胜。"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晏子谏巡狩之道的完整对话)
第四部分在雪宫(离宫别墅)展开。齐宣王问"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巧妙回应:君王若不能与民同乐,偷偷寻欢作乐就是不对的。随即提出了本讲的核心命题:
这是整个"忧乐天下"篇的核心理念。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这种境界后来被范仲淹凝练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孟子认为,能做到这一点而不能成为一代圣王,是从来没有的事。
卢麒元先生通过晏子谏齐景公的典故,进一步解释了"共劳作"的含义:天子巡狩不是游乐,而是"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了解民间疾苦,补不足、助不给。夏谚云"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说明天子出巡在古时是给百姓带来福祉的。
"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晏子对齐景公的劝谏,正直而有力。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第五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明堂之问。明堂是古代君王接见百姓、听取民意、立法的场所,相当于今天的人民大会堂或议会。当时有人要毁掉明堂,孟子坚决反对:
古代中国有三大殿堂:庙堂(祭祀,代表道统)、朝堂(处理日常政务,代表政统)、明堂(接见百姓、立法,代表法统)。明堂是君王与人民见面的地方,是君民共和的象征。毁明堂就是毁法统,就是拒绝听取人民的声音。
随后孟子提出了一个极其超前的政策主张——全体国民无差别社会保障:鳏(老而无妻)、寡(老而无夫)、独(老而无子)、孤(幼而无父),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无告的人。文王施行仁政,必定优先照顾这四种人。
"我每次读到明堂这一节我都想落泪,孟子了不起。为什么一个人身上有英气?他不自私,他身上的是那股子英气是天道,依托天道而来的英雄气概呀。"
当齐宣王说自己"好货"(贪财)和"好色"时,孟子的回应更是振聋发聩:
好货(贪财): "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你喜欢财富没关系,只要让老百姓也富裕起来。引用《诗经》证明公刘也好货,但百姓家有积仓、行军有裹粮。
好色(爱美色): "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你喜欢美色没关系,只要做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让天下男女都能婚配。
"共情、共产、共勇、共劳作、君民共和,确实是不容易,如果做到了,差不多是共产主义了。2300年前的孟子对齐宣王有如此之高的要求,齐宣王做不到我也是理解的,确实太难了。但今天我们可以尝试一下子,今天我们也可以学孟子以道自任,天命在身义不容辞,我们也可以英气逼人,圭角岸然,温润如玉,厚德载物。"
讲座中卢麒元先生特别强调了孟子的英气。他认为,孟子身上有一股英气——一种源于无私和天道的英雄气概。这种英气不因年龄、相貌而改变,"男人只要有了一股英气,多老多丑都不是问题"。
"他不自私,他身上的是那股子英气是天道,依托天道而来的英雄气概呀。他不是个私心重的人,他不是那种利欲熏心的人,那眼睛里边放着那种绿油油的光,他是有一股子光亮、明亮的英气,他有圭角,他不惧怕君王,他敢说真话,敢直言无忌呀,难得。"
卢麒元先生提出一个宏大但尚未完全论证的历史命题:蒙古人的铁蹄将《孟子》带到了欧洲,成为欧洲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的重要思想来源。他指出,蒙古人当年如此推崇《孟子》,是因为孟子的"原始的社会主义"与蒙古部落的某些价值观有共鸣。
卢麒元先生认为,2300年以来——尤其是近现代以来——中文系、史学系、哲学系的老师们对孟子的解读只看到了"膝盖以下",没有呈现全貌。他提出要"从欧洲迎回孟子",因为欧洲通过蒙古人接受了孟子的思想,催生了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而中国本土对孟子的理解反而被传统诠释所遮蔽。
"你要懂了他的意思,你就知道为什么蒙古人这么喜欢这个东西,为什么他会把它带到欧洲去,以至于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以至于天下有了变化,以至于我们提出从欧洲迎回孟子。"
"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