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是《孟子》第7讲《梁惠王下之天下主义》,系统阐述了孟子关于国政关系、国际政治哲学的核心思想。卢麒元先生将孟子与齐宣王、滕文公、邹穆公、鲁平公等人的对话进行结构化解读,提炼出"天下主义"的九大核心命题,并联系当下国际政治现实(中美关系、加沙问题、瑞士模式等),揭示孟子思想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远意义。
孟子见齐宣王,以层层递进的三个设问揭示责任与使命的本质:
"我将第一段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不义而弃。就是当这个人不义,不义就是不能履行责任。朋友也好,这个中组部也好,不能履行责任是非常大的问题,所以弃之、已之。"
这个三段论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政治逻辑:从个人责任到组织责任再到国家责任,层层递进,最终指向最高统治者的政治责任。齐宣王在选拔任用干部方面出现了严重问题——用教员的话说,就是组织路线出现问题了。
孟子进一步批判齐宣王的组织人事工作,提出著名的"世臣"与"亲臣"概念,并给出用人之道的三重排比。
世臣:辅佐两世或三世皇帝的忠贞之臣,如王沪宁同志。有世臣才有故国,才意味着国家有传统、有规矩。
亲臣:情如父子、情同手足的大臣。亲臣往往是诤臣(言字旁一个斗争的争),肯说让你不开心但非常重要的话。齐威王手下曾有田忌、孙膑等人才,但都跑掉了。
"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为什么要听国人的?因为你是国人的父母,不是左右的父母,也不是大臣们的父母。连续三个排比句反复强调不能只听左右,核心在于民意即义——民意就是仁义,或民意见义。
这是本章最为震撼的命题,构成了中国文化中"造反有理"的哲学基础。
齐宣王问:"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臣弑其君,可乎?"
孟子对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独夫民贼"这个成语即由此而来。孟子认为,如果君王不行仁义,在人民的眼中就不再是君王,而是独夫民贼,人人可得而诛之。这与孔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观念截然不同,体现了孟子思想中深刻的民本主义和革命正当性。卢麒元将此概述为"不义非王"——如果你是一个不义的君王,在我心里你就不是王,所以造反有理。不义非王与前面不义而弃一脉相承,构成完整的道义逻辑。
孟子继续批评齐宣王在治国理政上的不专业,以"为巨室"和"璞玉"两个比喻说明尊重专业人才的重要性。
"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关于治理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卢麒元指出,此处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对齐宣王的严厉批评。从选人用人到治国方针,宣王用的是身边的渣滓烂人,不专业、胡闹,在无知而不自知的状态下莽撞地治理国家。卢麒元将其总结为"义而有术"——道义需要载体,载体一是人才(世臣、亲臣),二是制度。没有世臣亲臣、没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仁义道德无从承载。
本节进入大国关系的核心论证,以"齐人伐燕"为案例,阐述征伐的正当性在于救民而非掠夺。
孟子建议齐宣王趁燕国内乱起兵伐燕,五十天即拿下。齐王得意洋洋,问:"取之,何如?"
孟子的回答极为冷静:"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这里提出了征伐的根本原则:救民于水火乃大义。不能没有仁和义的大旗,而唯独为了利益用兵。这样的用兵早晚遭到报应。"水深火热"这个成语正是出自此处。
齐军占领燕国后烧杀劫掠、欺男霸女、毁其宗庙、迁其重器。燕国老百姓由箪食壶浆欢迎变成了愤怒反抗。诸侯合谋救燕。齐王问:"何以待之?"孟子劝他立刻撤兵——"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孟子借商汤的事迹说明"吊民伐罪"的真义,并引申出大国与小国相处的根本原则。
汤的地盘只有七十里,但"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百姓盼望他如"大旱之望云霓"。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市场照常繁荣,耕田的继续耕田,不扰民。"诛其君而吊其民"——杀了暴君,慰问百姓。
卢麒元将孟子的思想归结为一条铁律:大国对小国"亦不殖掠"——殖民的殖,掠夺的掠。一旦以殖掠为目的,道义尽失,必败无疑。这不仅适用于军事战争,也适用于贸易战和金融战。如不是以"吊民伐罪"为宗旨,而是以殖以掠为目的发动贸易战和金融战,诸侯必反、燕民必反。
"一个大国对另外一个国家、大国,亦不殖掠,一旦以殖掠为目的,道义尽失,必败无疑。我说的不光是军事战争,也包括贸易战和金融战。"
卢麒元以今日之美国、特朗普为例,指出在处理大国关系上,至少明面上要高举道义的旗帜。如果大国之间使用苏秦、张仪的纵横之术而不以道义为根本,即便一时获利,最终仍将导入失败。
以"邹与鲁哄"为例,孟子阐述了小国如何立国、君臣如何同心的道理。
邹国与鲁国冲突,邹国死了三十三个官员,老百姓却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邹穆公问孟子:杀百姓?杀不胜杀;不杀?他们见死不救。怎么办?
"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禀实、府库充,有斯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者也。"
"出尔反尔"这个成语即出自此处——你今天怎么做,明天别人就会怎么做。老百姓饿死时你不闻不问,今天你被打死了他也不管。孟子说:"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你如果真的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你、为你赴汤蹈火。
卢麒元将这一节归纳为"大义同心"——真正的义是上下一心的,同心协力已成大义。存大义者,虽小必胜、虽弱必强。不存大义者,虽强也未必可胜。
滕文公问:滕是小国,夹在齐楚两个大国之间,侍齐乎?侍楚乎?
孟子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挖深护城河,筑高城墙,与老百姓共同死守,百姓不跑,就只能这样了。
卢麒元将孟子的主张称为"义不两侍"——有道义的人,凭什么要侍齐或侍楚?谁都不侍。并将此与瑞士的立国之道相类比:
"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许多人认为孟子这个主意迂阔不现实,但卢麒元指出:瑞士的现实证明了孟子思想的深刻。小国生存之道在于军民一心、兵民一体,全民皆兵,方可一搏。
滕文公再问两个问题,孟子的回答争议最大,却是最具战略智慧的生存哲学。
孟子答: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避开强敌、等待时机。
卢麒元评:守义以待。避开强敌,不是怯懦,而是为了保全实力。毛泽东离开井冈山、中央苏区跑到陕北延安图谋发展,正是这个策略的现代版。
孟子再以周太王的故事作答:敌人入侵,先后给皮币、犬马、珠玉,但敌人还是要打。太王说,他们要的是土地,我不能因为这块地害了大家,我走。于是离开邠地,翻越梁山,在岐山之下定居。邠地的人说"仁人也,不可失也",跟随他走的人如赶集一般。
卢麒元评:存义留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要么筑城死守,要么存人失地,总得二选一。
"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
卢麒元指出,毛泽东后来用的策略,大体就是孟子的策略。后人责备孟子出的是"馊主意",但卢麒元认为,孟子的主意才是最佳主意。存人失地、守义以待,土地终将可得;人丢了,什么都没了。将之套用在加沙:要么筑城死守,要么存人失地,总要有个选择。
最后一节以鲁平公与嬖人臧仓的故事收尾,与开篇形成首尾呼应——"左右"就是臧仓这样的人。
鲁平公要去看孟子,嬖人(内臣/身边伺候的人)臧仓劝阻:"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臧仓说孟子葬母的礼仪高于葬父,是个不守礼义的人。鲁平公竟然听了,就不去了。
孟子的学生乐正子问鲁平公,鲁平公说"棺椁衣衾之美也"——他给他妈的棺椁和衣服比他爹的好。乐正子说:"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以前穷,后来有钱了,这不能叫逾礼。
"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君王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敌人,而是小人。走不出小人的人,当然就无法战胜敌人,必败无疑。我说的是君王吗?不是啊,我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呢。"
卢麒元最后发出灵魂拷问:你有世臣吗?你有亲臣吗?你珍视吗?你会去见孟子吗?你是否更愿意与臧仓对饮呢?
本次讲座不仅是对《孟子·梁惠王下》的文本解读,更是卢麒元将古典智慧应用于当代国际政治的一次深刻实践。他通过"天下主义"这个核心概念,把孟子的对话重新结构化为一套完整的国际政治哲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