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以"独立不倚"为主题,围绕《孟子·公孙丑下》展开,深入探讨孟子为知识分子立下的独立人格规范。讲座核心思想在于:君子当为不召之臣,坚持独立人格,不可货取;君王当有好臣其所受教之胸襟。讲座通过孟子与齐宣王、景丑氏、公孙丑等人的对话,层层递进地阐述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召之臣"、"君子不可货取"等一系列重要思想。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两句影响了中国人两千多年的话,其起源是农业文明的总结:
后来这成为做人、治企、治国成功的三大必要条件。
违背天时、地利、人和,必然失败。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道"即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的统一。得道者三和具备,故多助;失道者三者皆违,故寡助。孟子特别解释"亲戚畔之"——"畔"并非叛乱之意,而是分割、四分五裂。当时齐国分为五块封地,鲁国三位侯,国家内部被"殖"与"阀"撕裂。此非历史,今日依然如此。
孟子将朝王(齐宣王),齐宣王派人来说:我本应到你住地见你,奈何感冒怕风,你不如来早朝见我。孟子傲然回答:不巧,我也病了,不能早朝。次日孟子未去朝堂,却去东郭氏吊唁。公孙丑质疑:昨日辞病,今日吊唁,合适吗?孟子答:昨日病今日愈,为何不能去吊?齐宣王派医生来问疾,孟仲子(孟子的学生)慌忙应对。孟子无奈之下宿于景丑氏家中。
"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景丑氏对孟子的批评
孟子回应:齐国无人以仁义与齐宣王言,并非仁义不美,而是他们觉得宣王不值得谈仁义。他们揣摩宣王心思,此为"曲敬";而孟子每次见宣王非尧舜之道不陈于前,以仁义敬宣王,此为"直敬"。虽然辩解勉强,但这是孟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孟子引用曾子之言:"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天下达尊有三:爵一(朝廷尊爵位)、齿一(乡党尊年龄)、德一(辅世长民尊德行)。有爵位者不可慢待年长者和有德行者。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
这是本讲的核心——大有为之君,必然有不可召之臣。君王若有重大谋划,应当亲自去就教于这些贤士。如果不够尊德乐道,是不足以有大作为的。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孟子指出,当今各国之所以无法超越彼此,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君王喜欢别人听从自己的教诲(好为人师),而不喜欢接受贤士的洞见(虚心纳谏)。
"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这是每一个人都要警醒的,喜欢好为人师,不喜欢虚心听取他人意见,是领导者的大忌。
陈臻问孟子:在齐不受百金,在宋受七十镒,在薛受五十镒。不受是对的,则受就不对;受是对的,则不受就不对。孟子答:"皆是也。"在宋因远行而受盘缠,在薛因戒心而受兵馈,在齐则未有缘由。
"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在齐国没有理由地赠金,是收买。哪里有君子可以被金钱收买的呢?孟子刚刚论述完不召之臣,立刻抛出金子的问题,说明不可货取是不召之臣的第一原则。所有卖身为奴的都是可召之臣,不召之臣的第一特性就是不可货取。
"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至平陆,问大夫孔距心:你手下武士一日三次失伍(脱离队伍),是否开除?孔距心答:不待三次。孟子说:你失伍也已多时了。凶年饥岁,你的百姓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散之四方已有数千人。孔距心推诿:这不是我能管的事。孟子以牧羊为喻:受托放牧却找不到牧场草料,理应将牛羊还给主人,岂能坐视其死?孔距心终于认罪。
孟子以牧羊之喻揭示出不召之臣的第二原则:做不到就请辞职。你受人之托,既寻不到牧场和草料,又不能将牛羊归还主人,坐视其死——这就是可召之臣的可悲之处。孔距心的例子是向君王说明何为可召之臣、何为不召之臣的重要案例。做不到就应"反诸其人"(辞职归还),不能"立而视其死"。
"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蚳蛙辞去地方官改任士师(法官),数月未能进言,于是辞职。齐人讥讽孟子:你教蚳蛙辞职,自己为何不辞?孟子答:"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成语"绰绰有余"即出于此。孟子以此表明君子处事之傲然风骨:不需要负官守、言责,既然君王背道而驰,则须去则去,须留则留,不必太在乎位子、名和利,故能绰绰有余。这正是不召之臣的第三特征。
"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齐王派盖大夫王驩为辅行。两人全程未交谈。公孙丑问其原因,孟子答:"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齐王之专制已既定,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这段看似平淡的记录,实则已预示孟子即将离开齐国。滕国认真推行孟子仁义之道却终将灭亡,孟子心痛却无可奈何。
本讲的主题"独立不倚",正是中庸之道的精髓:"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不变塞焉,强哉矫!至死不变,强哉矫!"
孟子用一系列对话,变相表达了子思《中庸》中四个"强哉矫"的精神:
"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不变塞焉,强哉矫!至死不变,强哉矫!"
本讲不仅是在解读《孟子》文本,更是在探讨知识分子与权力的关系这一永恒命题。孟子在两千三百年前为知识分子立下的规范——独立人格、不可货取、不召之臣——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孟子格君心之非,底层逻辑在于"民为贵"。要让君王懂得民为贵,必先君子自重。孟子"四十不动心",秉仁义而自高,齐尧舜而自重,故能傲视王侯,不以名利而替操守。这不仅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规范,更是今日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