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深入解读《孟子·公孙丑下》篇,围绕孟子与齐宣王的交往始末,探讨孟子作为伟大思想家与未能成为伟大政治家之间的深层原因。讲座以"去殖、除阀、削藩"为分析框架,剖析战国时期齐国的五都制困境,以及孟子"使民制产""官山海"等政治经济理想在现实中难以实施的根源。
齐宣王贪财、好色、好勇(好勇不等于好战和能战),不擅处理内部矛盾和诸侯关系。其前任齐威王是铁腕独裁者,能压住朝内之阀、朝外之藩。而宣王缺乏杀伐决断,不敢触动既得利益集团。
齐国实行五都制,国家分属五个都城:临淄、平陆、高唐、即墨、莒。五都各有独立的政治体系、经济体系和军事能力,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齐宣王命章子伐燕时,只能"将五都之兵"。所谓"三家分晋",齐国已是"五都乱齐"。
"当齐王建议齐王去攻打燕国的时候,齐王命章子总合五都之兵去攻打燕国,原话是"章子将五都之兵伐燕"。你知道五都之兵,就是分别是临淄、平陆、高唐、即墨和莒的五个都。"
管仲变法核心是两件事:一是"官山海"(盐铁专营),建立强大的中央财政;二是在掌握中央权力和军队后对藩王、贵族进行处理(有限土改)。商鞅变法同样要动贵族的利益。齐国若要强大,需要一次类似的变法,但齐宣王无力实施。
卢麒元以汉史为例:卫绾和桑弘羊通过中央铸币、盐铁官营、均输平准控制中央财政金融大权,就此完成削藩,使汉朝从不足600万平方公里扩充到接近1300万平方公里。靠的就是中央集权。
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停在"嬴"地。充虞(孟子的办公室主任)向孟子汇报为母亲做了好的棺木,担心过于奢华。孟子回答:
"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这段话有三层含义:
同时,这也涉及封天下口之意——因为曾有人指责孟子"不重视礼节,葬母厚过葬父"。孟子自幼丧父,母亲将他养大,成名后给母亲葬得好一些,体现的是孝心。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孟子:"燕可伐与?"孟子答道:"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燕王将王位私相授受给宰相子之,不合周礼,导致燕国大乱。因此齐国伐燕具有正当性。
然而当齐王真的伐燕后,五都之兵攻下燕国,开始了劫掠奸淫、无恶不作。孟子愤怒不已,要求齐宣王快速归还燕国祭祀重器,撤兵回来。
"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孟子对沈同设套的回应:一个无道的齐国和燕国有什么区别,用一个无道去伐一个无道?
伐不伐燕?应当伐。怎样伐燕?孟子却无法控制。孟子若知齐国伐燕的结果是燕国造反、诸侯讨伐,或许他就不该劝齐宣王伐燕。这是历史的无奈。
燕人反叛后,齐宣王感到愧对孟子。陈贾(被卢麒元称为"小丈夫""垃圾")却以周公为例为齐宣王开脱: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而使之是不智。意思是周公也会犯错,何况齐宣王呢?
陈贾去见孟子,试图为齐宣王辩解。孟子的回答掷地有声:
"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相信哥哥难道不合适吗?古之君子知错就改,其错误如日月之食,百姓仰望可见,改正后百姓更加敬佩。而今天的君子不仅隐瞒过错,还巧言令色狡辩。
孟子辞去齐国客卿之位,齐宣王不舍,想给孟子大宅子和万钟俸禄养其弟子,却不愿拜相授予实权。孟子通过时子转达的回答极其严厉:
"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垄——站在高坡之上;断——看清楚每一家交易的价钱。垄断就是站在高处窥探市场,囤积居奇,欺行霸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提出"垄断"一词。
孟子剑指齐国的门阀和藩王——他们垄断了朝纲,不允许孟子插手"使民制产""官山海"等改革。齐国的贵族集体反对孟子,就如同秦国的贵族非要车裂商鞅一样。齐宣王不敢触动既得利益集团,既不想放孟子走,又不愿拜相给其实权。
"五都制"已经使齐国倾向于藩镇割据。这些"贱丈夫"看不到国家的危险,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卢麒元将此联系到现实:今天的"殖、阀、藩"依然存在——郭、徐、苗、何之类成阀,内蒙古反腐即除藩。六十年前,教员用十年时间将"殖、阀、藩"一勺烩了。
孟子辞去客卿(十万钟俸禄),离开齐国,在"昼"地住了三晚。有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来见孟子,孟子不理他,"隐几而卧"。客人不悦,孟子起身答道:
"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这番话表面上是对客人说,实际上是在说齐宣王——鲁穆公当年请子思帮忙,每天派身边重臣到子思身边去请安。你既不像鲁穆公,也不像泄柳、申详,这是对长者的态度吗?是你拒绝了长者,不是长者拒绝你。
卢麒元评:孟子在此表达了一个老年知识分子带着浓浓书卷气的愤怒和幼稚,而非一个伟大政治家该有的包容、狡猾与计谋。这是一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直直白白的思想家。即便齐宣王拜孟子为相,以孟子的城府,恐怕也难以完成除殖、去阀和削藩——因为这个杀伐、这个干脏活,孟子恐怕做不来。
尹士批评孟子:明知齐宣王不是汤武,却千里来见,不被重用又磨磨蹭蹭不走。孟子回应:
"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者?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孟子在昼地住了三晚还觉得走得太快,他寄望于齐宣王能够改变主意。王若用他,不光是齐国,他能让天下之民举安。尹士听后感叹:"士诚小人也!"
离开齐国的路上,充虞(办公室主任)见孟子面有不悦之色,引用老师的话劝道:"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孟子回答:
"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以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这三个词构成了中国知识分子非常重要的精神底色。孟子没能成为伟大的政治家,却成为了伟大的思想家,成就了后世无数政治家。
最后,公孙丑问孟子:"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孟子回答:他第一次见齐宣王就觉得此人不成器,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因为伐燕之议不便离开,但久居齐国并非他的本意。
"于崇吾得见于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从一开始,孟子已经认定齐宣王不是他要选择的明君。
卢麒元在讲座最后发出深沉的感慨:战国时期可选之人只有齐、秦两家。齐国位置好、教育水平高(稷下学宫)、人口充足,本是统一天下最好的工具。孟子有战略眼光,知道必须建立中央集权、建立强大军队、一统天下。然而,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距离一个伟大的政治家,还差得很远——中间差着城府、差着谋略、差着手段。
孟子若长出了权谋、城府和手段,他将不再是今天我们所见的孟子,他将是一代伟大的政治家。然而,孟子终于离齐,成为了亚圣孟子。这或许是历史的遗憾:以孟子的才干,可能就不会是秦二世而亡的局面,可能提前进入汉朝的盛世。
本次讲座以《孟子·公孙丑下》为文本依托,深刻揭示了思想与实际政治运作之间的距离。孟子在两千多年前面对的问题——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改革者的困境——在今天依然以不同的形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