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 孟子第13讲:滕文公上之其命惟新

2025年12月6日(乙巳年十月十七)正式课

原文来源: 孟子第13讲滕文公上讲座录音整理 (2025年12月6日)

核心主题: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从滕文公问政看孟子治国思想

主要内容: 道性善与言必称尧舜、三年之丧与祀之传承、有恒产者有恒心、土改税改教育三件大事、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关键词: 孟子、滕文公、其命惟新、祀与戎、道性善、三年之丧、有恒产、井田制、土改、税改、教育

一、讲座背景与开场

本次讲座为正式课《孟子》第13讲,主题为滕文公上之其命惟新。讲座于2025年12月6日(乙巳年十月十七)进行。主讲人指出,在过往参阅的资料中,多有对孟子的负面评价,主要是这堂课似乎印证了司马迁那句话——司马迁对孟子一直说他是一个比较迂阔的人,有些脱离现实、脱离实际。

司马迁说孟子的学说"迂远而阔于事情",即迂腐、过于远大而阔于眼前的事情。很多人在这篇文章中寻找证据,而主讲人的看法截然不同。他认为读古书特别是读经典,如果脱离了当时的环境和当下的现实,会觉得思考的问题未接地气;但回到当时的历史和当下,就能看明白。

讲座线索:

  • 以《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主线贯穿全文
  • 将孟子的治国思想概括为三件大事:土改、税改、教育
  • 结合苏联、乌克兰的教训与当代中国的现实进行对照反思
  • 以"周虽旧邦,其命惟新"点题,强调继承与发展的辩证关系

二、历史背景——战国时期的思想格局

滕国是鲁国的附属国,国土方圆仅五十里,人口约十万之众。滕国是所有接纳孟子并严格按照孟子思想去治理的经典案例,但最后滕亡了。孟子的仁政实验田在战国时期因为太小,终于没有成功。

孟子与滕文公交往时已是战国后半期,儒家思想被遮蔽,孔子去世已久。当时流行的思想是非杨即朱(道家杨朱思想和墨家思想盛极一时)。主讲人做了如下比喻:

道家与墨家的现代理解

  • 道家(杨朱): 类似于自由主义,强调市场作用,希望政府不要干预,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
  • 墨家: 类似于左的无政府主义,更强调人民自己结成公社来自理

在此环境下,孟子提出他的主张和想法,每一句话都有针对性,没有背景解读会出现严重误读。

三、孟子与滕文公的首次会面——"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此时滕文公还是太子,将出访楚国,路过宋国时专程拜见孟子。孟子给他论述了性善论,请注意他没有讲仁政,讲的是性善论。

当时人们迷恋道家的自由主义或墨家的集体主义,都是无政府主义——一个是极右,一个是极左。孟子此时提出大一统的主张,主张中央集权,走社会主义道路。为什么要"道性善"?因为他很了解小国的太子滕文公没有自信。

"道性善,言必称尧舜,用我的话概述就是想告给他,只要你有善良的本性,你就可以成为尧舜。后来是教员写诗:六亿神州尽舜尧,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要你心存善念,皆可为尧舜。"

三个激励比喻

世子自楚返回后复见孟子,孟子发现世子不太相信他的理论,用了三个比喻来激励:

  1. 成覸谓齐景公: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强调勇气,大家都是大丈夫,他能行我也行
  2. 颜渊曰: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只要想有所作为都可以做到
  3. 公明仪曰: "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以文王为师,周公是榜样

"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

孟子引用《书经》:"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病重需要虎狼之药,吃完天旋地转才能治好重病。孟子打算给滕文公开一剂治国良方,而且是重药。

四、三年之丧与滕定公葬礼

这是本讲争议最大的部分——定公去世后,文公如何办丧礼的问题。好多人认为"三年之丧"没有这么大的意义。滕定公去世后,世子(文公)让然友去请教孟子如何处理后事。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

孟子引用曾子的话:活着要事之以礼,死要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尽礼才能算尽孝,这是儒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三年之丧:

三年之丧的要求

  • 穿粗布衣(齐疏之服)
  • 喝稀粥(飦粥之食)
  • 服丧三年
  • 自天子达于庶人,夏、商、周三代共之

然而"父兄百官皆不欲"——长辈们和百官都不同意,认为宗主国鲁先君没有这样做,本国先君也没有这样做。滕文公对百官说有依据,然后让然友再去问孟子。

孟子答曰: "不可以他求者也。"——此事必须君王自决,不要去问其他人,也不用参考任何人的意见。他引用孔子的话:

"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

你怎么做,别人就会怎么做。滕文公曰:"然,是诚在我。"——确实是考验在我的心的诚意。随后文公五个月住在祭奠父亲的屋中,没有做工作。百官族人认可,说他是明智的。下葬时四方来观,"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为何如此重视三年之丧?

各方对这一段评价最低,认为孟子大段讨论三年之丧,而主讲人指出这恰恰分量最重。因为这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直接相关。

五、"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礼的核心意义

主讲人引用《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狭义上是祭祀和用兵是国家大事。但广义上,"戎"有发展的意思,"祀"有传承的意思。

"祀"的四个作用

  1. 宗族认同: 宗族、血统的认同
  2. 思想传承: 制度和文化传统的传承
  3. 论尊卑有序: 礼仪过程明确尊卑位置
  4. 社交与学习: 国际交往的场所和互相交流学习的过程

滕文公继承定公之滕,所有人反对三年之丧,表面看起来是不尊重滕定公,实质上是贵族们想扩大自己的权力,这是给文公施压。所以"祀"在国家重大关头极为重要。

当代中国的"祀"

  • 阅兵——难道不是"祀"吗?
  • 纪念抗日战争——难道不是"祀"吗?
  • 国庆庆典——难道不是"祀"吗?

民族认同、思想传承,这一点极为重要。

六、苏联、乌克兰的教训与中国的"祀"之传承

主讲人用苏联和乌克兰的案例来阐释"祀"的重要性:

苏联解体后的"祀"之失误

  • 对死去的苏联进行了全盘否定
  • 乌克兰更彻底——不但否定苏联和过往历史,甚至切割血统、宗族的认同
  • 彻底否定了列宁和斯大林,对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彻底否定
  • 想靠向欧洲,搬出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在"祀"的问题上做反了

"祀"做不好,天下必然大乱。

改革開放之初,有人要拆掉天安门广场教员的纪念堂,全国人民不答应。中国的政治家极为清醒,通过了三中全会和对历史问题的重要文献,主要解决两个问题:

  1. 宗族认同: 中国人对中国的认同、中华民族的认同
  2. 思想传承: 对中国共产党、中国道路、社会主义的基本认同

"'祀'完成了认同、传承,才能其命惟新,你才能改革,没有认同是颠覆。"

主讲人强调:政治上不成熟的国家,往往是历史不够悠久,在重大历史问题上会出现严重偏差。最扯的是那些自认为拥有先进文化的知识分子、贵族们,在"祀"的问题上往往会出问题。他还提出了修家谱的主张——让孩子知道来时的路。

七、"有恒产者有恒心"——土改、税改与教育

滕文公问治国之道,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老百姓的事是第一位的,不能拖延。

孟子治国三件大事

主讲人将孟子在这一段的论述提炼为治理国家的三件大事:

  1. 土改(使民制产):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老百姓有恒产才有恒心,没有恒产什么坏事都能干。必须先均田,把田整理分给大家。
  2. 税改: "取于民有制"——征税要有节制。"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讨论贡、助、彻三种税制,大体都是十抽一。
  3. 教育: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土地问题和税收安排好之后,重点就是办教育。"皆所以明人伦也"——学校教育首先是教礼、明人伦。

恒产与恒心的辩证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主讲人将这段与当代现实联系:那些搞非法集资、电诈的人——"及陷于罪,从而刑之"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了直接税立法、财产透明,他们就会成为依法纳税的人,有钱的人也会获得尊重。

贡、助、彻三种税制

  • 贡(夏朝): 定死数——不管丰收灾年,固定交一百斤粮食。孟子认为"贡"不好,因为没有考虑丰欠
  • 助(殷商): 种一百亩田,其中十亩的收入交给政府,丰收多交、欠收少交
  • 彻(周朝): 比"助"更先进,既考虑丰欠,也考虑工商业的不同情况

三者大体都是十抽一。"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

教育的根本

"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学校教育的根本是"明人伦"——懂伦理。当人伦明了,"小民亲于下"——人民就会对政府有好感。"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将来真正要统一国家的人,必来滕国学习。

八、"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改革与创新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周朝继承商朝,但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废止了商朝不好的制度,建立了一整套周礼——"其命惟新"。孟子鼓励滕文公也要把滕国搞成焕然一新的国家,鼓励改革開放。

"祀"与"戎"的辩证

  • "祀"——继承传承: 先有三年之丧,有对过往的认同和传承
  • "戎"——振兴发展: 然后是改革、土改、税改、教育——使国家焕然一新

还是两个字——"复兴"。"复"就是继,"兴"就是"戎"。"复"是"祀","兴"是"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国人使用"复兴"二字,因为我们懂"祀与戎"。

九、井田制与治国理想

滕文公让毕战去问井田制。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土改和税改必须公正,分田制禄才能安定。

井田制图解

  •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方圆一里为一井,共九百亩
  • "其中为公田"——中间一块为公田
  • "八家皆私百亩"——周围八块为私田,每家百亩
  • "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先种公田再种私田
  • "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给公务员一块祭祀用的田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主讲人指出:孟子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井田制在实际操作中有很大问题,到了秦汉到唐就不再实行贡、助、彻的方式,唐代变为租庸调。但汉初、唐初在均田之后,都做到了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美好图景。

最后孟子说:"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这是大原则,具体如何润泽实施在于君王和你了。

治国三件事的逻辑

  1. 使民制产(土改): 要动别人的奶酪,动父兄百官的奶酪——最难
  2. 税改: 征多了百姓日子不好过,征少了养不起公务员
  3. 办教育: 明人伦,使小民亲于上

任何国家治理都是这三件大事。

十、核心要点总结

十一、进一步思考

本次讲座以滕文公上篇为底本,通过《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将看似凌乱的孟子对话串联起来,揭示了孟子治国思想的深层逻辑。主讲人的解读别开生面,其核心启示在于:

延伸思考:

  • 祀与家庭: 修家谱是家庭层面的"祀",让孩子知道来时的路,避免犯低级错误
  • 祀与国家: 国家在重大历史关头的"祀"关乎认同和传承,是改革的前提
  • 土改税改教育: 这是孟子归纳的治国三件大事,放之古今而皆准
  • 理想主义与现实: 孟子的理想主义虽在实践中遇到困难,但抓住了治国的本质问题
  • 弘扬传统文化: 不了解历史和文化传统,就无法真正理解治国理政的深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