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围绕《孟子·滕文公下》"独行其道"这一核心命题展开,被卢麒元先生称为整个《孟子》的文眼。讲座首先梳理了战国时期知识分子的分类与使命,将诸子百家放在历史的坐标系中加以定位;继而深入解读了孟子与弟子陈代、景春、周霄、彭更、万章、戴不胜、公孙丑等人的经典对话,系统阐释了儒家君子的立身准则与从业选择——既不能"枉尺而直寻"(为利益而放弃原则),也不能"以顺为正"(以顺从作为处世之道),更要在"得志"时"与民由之"、在"不得志"时"独行其道"。
卢麒元先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分类框架,将战国时期的主要思想流派用现代政治哲学概念加以类比:
| 学派 | 现代类比 | 立法主张 | 财产主张 |
|---|---|---|---|
| 道家 | 古典自由主义者 | 天主立宪(依天道立法) | 无产 |
| 儒家 | 古典社会主义者 | 君子立宪(孔子:克己复礼) | 合产(集体+私人) |
| 墨家 | 古典共产主义者 | 人民立宪 | 共产 |
| 法家 | 古典资本主义者 | 君主立宪 | 私有 |
"道家,我一般将之定义为古典自由主义者;儒家,我将它定义为古典社会主义者;墨家,我将之定义为古典共产主义者;法家,我将之定义为古典资本主义者。这只是一个类比,便于大家理解他们的……"
这一分类框架的核心意义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在字面上比较诸子百家的异同,而是从立法哲学和财产制度这两个根本维度出发,揭示各家学说的本质差异。墨子先学儒而后成墨,正如马克思先归依基督教信义宗而后去掉上帝形成共产主义理想——这一类比极为深刻。
战国时期的知识分子通常有四种职业选择:
卢麒元先生指出,不理解战国知识分子扮演"立法者"角色这一背景,就无法真正理解孟子在说什么。孟子心心念念的"道"和"义",都是围绕着立法展开的。他不是不懂司法、行政和军事,而是认为那是更为具体的专业领域。孟子的主要工作是立法,而非司法、行政和军事。
虽然孔子和孟子都围绕立法展开工作,但二人有显著差异: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陈代是孟子的学生,他主张老师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诸侯。他的推理是:不见诸侯时显得微不足道,一旦见了诸侯,往大里说可以行王道,往小里说可以行霸道。他引《志》上的话"枉尺而直寻"——把卷尺从兜里拿出来拉直,一尺可以变成八尺——比喻在实践中展示能力,就能放大自身作用。
"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孟子用一个故事回应:齐景公打猎时用旌旗召唤守山官虞人。虞人不去——因为旌旗是召大将军的,不是召守山人的。孔子非常赞赏虞人的做法,认为他守住了规矩。孟子继而反问道:"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如果人家没喊你,你自己主动找上门去,这是干什么?
孟子指出,"枉尺而直寻"本质上是从利益出发的思维——"以利言也"。如果因为利益就可以枉尺直寻,那为了更大的利益,岂不是枉寻直尺也可以?儒家的规矩和原则是不可以因为利益而妥协的。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吾为之范我驱驰,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赵简子让王良给嬖奚驾车打猎。第一天,王良规规矩矩驾车,终日不获一禽。王良第二次去,搞了些"小动作"(诡遇),一天就猎到十只。嬖奚说他是"最好的司机",但王良拒绝了继续为他驾车——"我不习惯给小人开车"。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孟子此段的核心结论:"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你如果破坏规矩委屈了自己,就无法去匡直、辅佐、规范那些诸侯和君王。作为立法者和立宪者,如果按照君王的私利去做事,就已经背离了"义"的本意。
这一段是整个讲座的文眼,也是两千年来震烁古今的名言出处。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景春问孟子: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都害怕;他们一安静,天下的战火就熄灭了。在战国时期,苏秦、张仪、公孙衍是极为出色的谋士,他们帮助君王杀伐决断,做了很多大事。
"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孟子说:这些人算什么大丈夫?你没有学过礼吗?他引用了女子出嫁时母亲的教诲——到了夫家要恭敬、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思——"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请注意,这里没有性别歧视。孟子想表达的核心意思是:以顺从为最高的处世原则,这是妾妇(小人)之道,不是君子之道。
公孙衍、张仪、苏秦等纵横家,在常人眼中是"一怒而诸侯惧"的英雄人物。但在孟子看来,他们不过是"以顺为正"的妾妇——他们揣摩诸侯的心意,顺从诸侯的私欲,使用机谋技巧,而非大道直行。他们的成功,恰恰是他们作为"贱丈夫"和"小人"的标志。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这段惊天动地的话,2400年来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立身处世的最高标准。从文天祥到于谦,从顾炎武到林则徐——历代仁人志士无不以此自勉。
卢麒元先生指出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好多人不太愿意让孩子读《孟子》,因为读懂了以后,孩子确实会与众不同,但也比较麻烦。"以顺为正"虽然是小人之道,但在社会上容易立身;而"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虽然是大丈夫之道,在如此苟且的社会中,安身立命却极为困难。这正是君子之道的艰难所在。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
周霄问孟子:古代的君子当官吗?孟子说当官。传上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得到诸侯的问询(即"无君"——非后世误解的"没当官",而是未经诸侯问策),就会坐卧不安,离开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时"必载质"——不是带礼物,而是带完整的研究报告和发展规划。
卢麒元先生指出,后世对"出疆必载质"的理解完全错了——"质"不是金银财宝。儒家学者的工作方法是作为咨询顾问向诸侯提供发展规划和治国方案。"出疆必载质",就像农夫离开自家的田去别人家耕田要带上农具一样——"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孟子用婚姻作比:父母都希望孩子早日成家,但必须明媒正娶,不能钻狗洞、私奔。同样,儒家君子虽然急于找到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不走正道去找工作,跟钻狗洞没什么区别。
大丈夫不能不出门找工作,找工作还要走正道;有了工作,又不能"以顺为正"、顺从君王的意思,还要帮助君王走正道。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独行其道"——君子之道的艰难与坚守。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彭更批评孟子:您出门车数十辆,跟随者数百人,到处在诸侯那里混饭吃,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孟子回答说:如果我们做的是不正确的事,一点点食物都不能接受;如果我们行的是大道,就是像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为过。他进而从社会分工的角度论证——"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如果你不理解社会分工和交换,那些专业人士怎么吃饭呢?
孟子进一步说:如果有一个人,"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如果这样的人饿死了,那你们尊重工匠的"仁义"又在哪里?这是从社会分工的角度论证儒家知识分子作为"道"的守护者和传播者,理应获得社会的供养。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亦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孟子用"毁瓦画墁"(破坏房子、乱涂乱画)的例子,深刻地揭示了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应看他的"志"(动机),而应看他的"功"(实际结果)。如果只看动机,那些通过破坏来找饭吃的人也该得到供养,但事实并非如此。
卢麒元先生以自己在香港30年的观察为例:纳税人供养了大量港府的政策顾问,其中大部分是"掘墓者"和"祸国殃民者"——他们越攻击、越坏,反而越得到供养,恰恰是"食志"而非"食功"的荒谬写照。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万章问孟子:宋国是个小国,如今想要推行仁政,齐国和楚国非常厌恶,要来讨伐它,该怎么办?
"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
孟子讲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故事:商汤与葛伯为邻,葛伯放纵而不祭祀。汤一次次帮助葛伯——送牛羊(被吃掉)、派人去耕种(被抢夺食物),最后葛伯杀了送饭的童子。汤以"为童子报仇"的名义征讨葛伯。
"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孟子的结论:宋王不是不能行仁政,而是不想行仁政。如果他愿意行王道,天下人都会盼望他来解放自己,齐楚虽然强大,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卢麒元先生将商汤的征伐与特朗普对南美、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做了对比。汤征是"为道义",而特朗普"明言:我就是为了钱而来,为了利而来,而不是为了义"。在孟子看来,这种不义之战几乎是必败之局。因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义之战不可能得到人民的支持。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孟子用学语言的类比开启了一段极为深刻的对话:一个楚国大夫想让孩子学齐国话,是请齐国人来教,还是楚国人来教?戴不胜回答——让齐国人教。
孟子接着推理:如果只有一个齐国老师教他,而周围全是楚国人起哄("众楚人咻之"),那么就算每天用鞭子抽他,也学不会齐国话。反过来,如果把他放在齐国的乡村里几年,就算每天抽他想让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了。
孟子说:你说薛居州是个善士,让他住在宋王身边。但如果王所处的环境里所有人都像薛居州一样,王想做不善的事都不可能。反之,如果王身边全是小人,王想做善事也不可能。"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一个薛居州,改变不了宋王。
这是孟子对自己行为方式的清醒认识。他认识到,改造诸侯不是改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需要改造他整个所处的环境。这一洞见对于今天的组织变革和社会治理仍然具有极为深刻的意义。
"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孟子的千古之问。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
公孙丑问:为什么不主动去拜见诸侯呢?孟子回答:古代如果不是诸侯的臣子,是不主动去见诸侯的。他举了两个极端例子——魏文侯来见段干木,段干木翻墙跑了;鲁穆公来见泄柳,泄柳闭门不出。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
这是一个极有画面感的"机智故事":阳货想见孔子,但又不愿意失礼(按规矩应该是他来见孔子这位有学问的人)。于是他利用"大夫赐予士,士当往拜谢"的礼仪,趁孔子不在家时送去一只蒸猪。孔子也很"鸡贼",同样趁阳货不在家时才去拜谢——两人都不想在不当的时机相见。
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耸着肩膀、谄媚地笑,比夏天在菜地里干活还累。
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没有共同语言却硬要说话,看那脸色都发红了。
孟子总结道:"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由此看来,君子的个人操守和人格修养是多么重要啊!
整个"不见诸侯"篇的深层含义是:如果大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不属同一类人,又何必苟且自己?儒家君子应当"未同而不言"——没有共同语言,就不要勉强开口。
本次讲座不仅是对《孟子》文本的精深解读,更具有深刻的当代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