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是《孟子》第17讲:滕文公下之好辩弘道,是一次正式的《孟子》课程。讲座围绕孟子"好辩"这一历史定评展开深入探讨,解析孟子辩论的深层动机——非好辩也,不得已而辩,其目的是"证明"与"端正",即弘道。
关于孟子好辩,古有定论。儒家在初始阶段"只做不说"——尧、舜、禹、周文王、周公只做不说;到了孔子开始整理、著述立说;到了孟子开始进行辩,以儒家学说为本,深入到现实生活中的诸多问题进行辩论。
"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 孟子
哲学思辨在古代史上有三大主要方式:
中国的"辩"与印度和西方有着巨大的不同。在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所有文明都从建立思想体系到思想体系的运用,过程中"辩"成为非常重要的方式。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戴盈之是宋国的大夫、财政官员。孟子认为宋国要改善治国,应从轻徭薄赋做起。戴盈之问:已经征了关税什一之征了,可否慢慢减税,先减一点,等来年再全部减完?孟子的回答非常巧妙且深刻——他以日攘一鸡之贼作喻:有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被告知这不是君子之道后,竟说那我改成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再停手。孟子痛斥:"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知道一件事不道德、不正确,就应该立刻停止,不能以"慢慢来"为借口拖延。孟子用偷鸡贼类比那些明知政策有害却拖延不改革的人,言辞犀利而沉痛。
讲座指出,当今社会同样存在"今兹未能,请轻之"的现象。比如:
"等你慢慢来的时候,香港两代人过去了,已经被盘剥光了,彻底衰落了,你不心疼吗?你不痛吗?还'请轻之',极其恶劣。"
公都子问孟子:"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回答:"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随后做了长篇概述,阐述了从上古到春秋的历史大脉络,这段论述在历史上极负盛名。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 历史就是治与乱的交替
"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
禹治水,"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圣人首务:平土而居之,解决自然生态问题。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汙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
暴君与老百姓争地,建城池、私家园林,霸占平原土地。同时"邪说暴行又作",老百姓的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都被破坏了。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
周公恢复了自然生态,"《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者,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周公修复了社会生态,让大家"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 孔子
孔子为了维护"正"(正确、正统),开始写作《春秋》,让"乱臣贼子惧"。中国人著史的习惯,从《春秋》到《史记》,使得中国的统治者非常在乎自己的行为,因为它是一种行为约束——中国人重血统、血脉相承,胡作非为殃及先祖、祸及子孙。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 孟子遇到了当时最大的思想挑战:
"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 孟子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 古典自由主义高度自我,是极端的自由主义和极端的无政府主义。追求小国寡民、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发展成后来的新自由主义。在讲座中比喻为阿根廷模式。
"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墨家是古典的共产主义,主张"爱无差等"。在物资极度短缺时有正面意义,但极端平均主义带来严重问题。在讲座中比喻为委内瑞拉模式。
孟子并非对道家和墨家本身有意见,而是认为这两种学说会将国家带入悲催的境地。杨朱的极端自由主义导致资本当家做主,贫富分化;墨翟的绝对平均主义导致"爱无差等",父子无别,社会伦理崩塌。最终结论:"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孟子连用三段话,气势磅礴: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 孟子
讲座指出,孟子最终的心境可以用张载《横渠四句》来概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而耳有闻,目有见。"
齐国的陈仲子以高洁自居,住在山坡上,三天没吃饭,饿到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看到井上被虫子咬了一半的李子,爬过去吃,三口才咽下。匡章认为这是真正的廉士。
孟子说:"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
如果要把陈仲子的节操推广开来,人人都得变成蚯蚓——因为蚯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而人不能。人无衣、住所会冻死;人无食物会饿死。陈仲子所谓的"廉"只是某种行为艺术,于人民无利,于国家无益。
孟子进一步指出陈仲子的矛盾:
"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 —— 孟子对陈仲子的最终评价
讲座指出,当下也有陈仲子式的所谓"独立知识分子"和"独立评论人",他们通过某种行为艺术表达自己的高洁,但对社会并无实际意义。而孟子虽"车驾数十乘,跟随着百人",却将儒家的古典社会主义思想印在了中国人心里。
讲座中,讲师将孟子"攘鸡之喻"与现代的超级地租和直接税问题联系起来,进行了深刻的现实反思:
香港的超级地租问题严重,被认为应该立刻解决,但某办副主任认为可以"慢慢来",甚至还要再往严重走一点。结果不到六年,非但没有限制超级地租,反而历史性地取消了香港遗产税。讲师痛陈:"等你慢慢来的时候,香港两代人过去了,已经被盘剥光了。"
2012年正式提出直接税立法,一晃十四年进展缓慢。讲师认为很多问题不是个人人品问题,而是制度层面的问题。如直接税立法完成,许多社会问题(如炫富、贫富分化等)可从制度层面得到解决。
孟子这句话被反复引用:心中有了错误的念头,事情就必定办砸;事情办砸了,就会危害整个施政。这是对"处士横议"的严厉批评。
讲座指出,今天的教育、学术、传媒领域依然存在"非杨即墨"的问题——要么极左,要么极右,难行中庸之道。而中庸之道、社会主义道路,才是真正能解决普通大众实际社会生态问题的正道。
本次讲座不仅是对《孟子·滕文公下》的文本解读,更是对儒家知识分子精神传统的深刻阐发。孟子在2400年前的辩论,在今天的舆论场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现实意义。
"从欧洲迎回孟子,以好辩或雄辩来弘道,而非彰显某种精神上的洁癖或行为艺术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