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是《孟子》第18讲,聚焦"离娄上之家国天下"这一极为重要的章节。卢麒元老师指出,这一篇可视为孟子对已经处在分崩离析、即将完结的齐国的一篇策论。讲座将孟子所处时代与今日美国进行了深刻对照,揭示历史循环往复的规律。
"孟子不可谓不努力,就一如今日之美国的优秀的知识分子,如桑德斯、沃伦等,他们不是不努力,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孟子晚年回归鲁国后,在去世之前留下了这些最后的言论。他所面临的正是当时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秦国的崛起已势不可挡。虽然孟子心心念念想帮助齐国一统天下,但齐宣王和齐湣王都无法承担如此伟大的历史使命。齐湣王"不似人君",不像个君王的样子。孟子在离开齐国时,在边境上徘徊了三天,仍然希望齐湣王能召他回去,然而历史是惨淡而无情的。
齐湣王奋威王与宣王之余烈,对内强化贵族财富(为富豪减税),对外扩张兼并(打贸易战),灭宋国、对楚用兵、对秦用兵,皆打赢了。然而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燕国的乐毅,乐毅重挫齐军,齐湣王逃亡途中被自己的贵族联手杀掉,齐国自此分崩离析,"未败而先亡"。
孟子开篇即抛出宏大的论述框架,气势磅礴:
"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孟子用极其规整的排比,将规矩(社会秩序)、六律(调和机制)、仁政(治理之道)三者并论。离娄是黄帝时期视力极好的人,百步之外明察秋毫。以此比喻有远见的领导者需要建立规矩(社会秩序),才能有效率,使国家强大。
尧舜之道说的是天道、是中庸之道。但天道和中庸之道回到人间,必须是伦理和法理。伦理和法理之合就是仁政,以此平治天下。孟子在此强调的是一种既需要道德内核、又需要制度框架的完整治理体系。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孟子批评齐湣王:光有好的心(仁心)和好的名声(仁闻),但老百姓得不到实际好处,不能为后世立规矩,因为你并没有行先王之道。话说得都好听——MAGA、大词、好主义,但不可法于后世。这里区分了道与术的根本不同:法家、兵家等都是以术代道,小技巧(贸易战、稳定币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段话极为重要。理解了这段话,就可以重新认识儒学和儒家。儒家并非后世误解的"只讲道德不讲法治",而是在强调善与法、道德与制度的辩证统一。"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只要能遵守尧舜之道而出现问题的,从来没有。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孟子从仁道、仁政开始,最终落脚于干部选拔。必须选仁德之人居高位,如果选的不是仁德之人而是小人,他们将在高位"播其恶于众",不断作恶,使国家出现严重问题。
卢麒元老师指出,孟子的策论逻辑层层递进:谈仁道 → 谈仁政 → 谈干部选拔。孟子看问题非常通透,治国理政归根结底是用人问题。
"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武装不行和税收不行都不是最大的祸害。最大的问题是上面没有礼义廉耻,下面不学制度政策,百姓开始变得鸡贼、抢劫、胡闹,那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这是本节中极为悲愤、也极为有力的一段话。孟子给出了忠诚的三种定义:
读到此处,卢麒元老师极为激动:"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花言巧语、研究报告,有个屁用!都是废话!"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他们跟着你不是为了理想,是为了钱,他们说的哪里是先王之道?什么新自由主义?通通是屁话!
卢老师将孟子的话直接对应到当代:那些说"齐国现在不能搞直接税立法、不能搞无差别社保、不能搞水循环"的人,就是国贼。蔡先生和国内各种先生们,批评主张社会主义道路的人,就是贼。
"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
只有两条路:仁或不仁。欺压百姓太甚,就会被杀、国亡;即使不那么严重,也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卢老师以泽连斯基作为"不甚"的当代案例——虽然没做得那么过分,但自身很危险,国家被极度削弱。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这段话几乎不用翻译。天子不仁则亡国,诸侯不仁则丢社稷,大夫不仁则宗庙不保,百姓不仁则自身难保。有些人害怕死亡,却仍然喜欢不仁——因为不仁可以投机、有好处。这就像一个人不喜欢醉酒,却非要强行饮酒。孟子一语道破了人性中的恶。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前面人做的事情、经验教训就在眼前,必须吸取教训。
这是儒家极为重要的心法,卢老师在香港和上海讲课都特别强调了这四个字——仁者如射。
"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这番话虽然是对齐湣王说的,但对每个人都适用。你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得到,为什么不思考一下自己?射箭没射中,是因为姿势不对、心与靶没有成一条线。"仁者如射"——一切结果都是初始造作的结果。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极为悲凉、悲壮的一句话。齐湣王看得到,孟子对齐国的命运极为关注。希望齐国能好,然而"不能配命,不能多福",错了就是错了,结果就是悲剧。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卢麒元老师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解释:两千三百年以来,几乎所有注释都把"巨室"理解为贵族豪门、卿相之家。但卢老师认为这是完全错误的。
齐湣王不光得罪了"巨室"(思想家),他不再搞稷下学宫,竟然杀士——给提意见的思考者、思想家们杀了。从此这个国家没有人再批评不道德的制度和政策,德教尽失,"没有人关乎正义,都是投机倒把,议会的议长炒股票,总统的家人在做数字货币,这国还怎么治理?"
"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两个都不选,就是一条绝路。孟子对齐湣王的劝诫是:现在仍然可以学习周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
"天命靡常"——天意也是会变的。在天命变了以后,仍然要依归天命,不可以违逆天命。"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仁义跟人多人少没关系,只要君王有好仁之心、仁德、仁政,就可以无敌于天下。
"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
你想无敌于天下却不用仁政,就好像天特别热你又不肯洗澡——多么形象而有力的比喻!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这是一段层层递进的经典论述,最终归结为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方法也很简单:老百姓想要的,就帮他们聚集起来;老百姓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人民归附仁政,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自然。如果你实行仁政,天下的诸侯都会把老百姓给你送来。如果你不仁,你就是桀纣,是在把你自己的老百姓送给英明神武的人。
"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
今天的恶果,原因早就种下了。七年的病现在才想找三年的陈艾,来不及了。你不仅毁了自己,还把身边的人和国家都毁了。
"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
这是成语"自暴自弃"的源头。孟子给出了精确定义: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仁是你的家(安宅),义是你的路(正路)。齐湣王把自己的宅子放弃了、该走的路不走,现在国破家亡,能不呜呼哀哉吗?这段话不仅是说齐湣王,更是对每个人的警醒:不要自暴,不要言非礼义;不要自弃,不要不居仁由义。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齐湣王有问题,但其他人就没有问题吗?为什么没能获得领导的信任、得以治理国家、使国家不断发展进步?说明自身也有做得不足的地方——"反身不诚"。
"至诚不息,为物不二"——唯有真诚,才能打动人、感动人、推动事物发展。之所以有如此悲惨的结局,除了君王的过错,也是大家共同的过错——问题在于不诚。"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卢老师引用伯夷和姜太公的故事做总结:他们听说周文王"善养老者"(尊老爱幼、爱护天下百姓),便纷纷归附。"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天下的父老都归附了,年轻人还能去哪里?再一次强调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走仁政之路。
"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即便孔子最亲近的弟子冉求,当了官给老百姓加了一倍税赋,孔子也极其愤怒:"冉求不再是我的学生了,同学们可以敲起鼓来去攻打他!"儒家并非后人所误解的"温良恭俭让"不讲原则,他们对不仁之人的态度是极为激烈的。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孟子对齐湣王的战争行为做了最严厉的判决——"罪不容于死"。
卢老师将这段话直接对应到当代:那些喜欢打仗的人应该服上刑;搞合纵连横的说客服中刑;抢夺老百姓土地的人服下刑。最该死的就是那些动不动把航空母舰开到人家门口、把人家总统拉走、封锁海峡的人——这些人应服上刑。
卢麒元老师在讲座结尾做了深刻的总结和延伸:
"孟子向齐湣王提出古典社会主义的理想、以古典社会主义救齐国大方向上是没错,就如同我今天在这里说只有社会主义能救美国,特朗普也不会听。"
卢老师坦诚地指出了离娄之论的局限:作为一篇策论,它还不够完整——"如果湣王如昨夜在我对面,我能告给他一二三四五六如何走呢?能让他走出那段黑暗吗?显然,离娄不行,我们还需要再做更深入的思考。"
然而,尽管齐湣王不会听,特朗普也不会听,但两千三百年之后,孟子的《离娄之论》仍然可以救天下,可以为人类的未来打开一片光明的坦途。
本次讲座不仅是对《孟子》离娄上篇的深入解读,更是一次跨越两千三百年的历史对话。卢麒元老师将孟子的仁政思想与当代全球政治经济格局联系起来,为我们提供了多个维度的思考方向:
"四书五经里边全都是历史,其实很有趣,只不过相隔久远,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很多东西被曲解、被误解、被误读了。我尽可能地想办法,还原历史的真相。不过这个工作非常辛苦。爬旧故纸堆,这个离开当下的生活,回到波澜壮阔的过去。它有好的一面,它也耗损了我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消磨了我的身体、消磨了健康。不过,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有意义,并且,我知道你们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