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是《孟子》第19讲,主题为"离娄上之孝亲守身"。卢麒元先生通过对《孟子》离娄上篇的逐段解读,将孝守之道从形而下的行为规范提升到哲学高度,深入阐述了孝的三层哲学含义(感恩、责任、福泽)和守身的三重境界(守身体、守节操、慎独以自律),并将孝守之道延伸至观人识人、君臣之道、为政之道和传承之道,揭示了孟子思想中"事亲为大"与"守身为大"的一体两面关系。
卢麒元先生指出,通常人们理解的孝是形而下的行为——居丧、穿孝服、用祖宗姓氏等,具体包括事生、敬亲、谏亲、立身、移孝作忠五个方面。但孝的真正内涵超越形式和内容,上升到哲学层面包含三层含义。
孝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胎生动物长辈对晚辈都有慈爱(护犊),但下对上的孝是人所独有的。孝在哲学语言上是同理心和共情,在通俗语言上是感恩。同理心和共情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意味着你被社会接纳、也接纳社会。正如先生所言:"孝基本上是人伦的第一标志,就是你是不是个人,和其他畜生的区别是在孝上面。"
慈是动物的本能——见到亲生孩子就会有欢喜、有爱、愿意牺牲。但子对父母的爱更多是一种责任。孟子将此称为"义"——"慈是仁,孝是义"。有了这个"义"字,人才有担当、可托付。一个人对父母不孝,本质上是缺乏责任心,这样的人在仁义上有所缺失,不值得深交。
孝是一种福泽深厚的因果循环。当你作为共同体的一份子承担起责任时,你被共同体接纳并成全。从哲学和物理学的角度看,孝是一种能量,在生命场域中产生共振与协同效应。你作为一个生命体有磁场,你的磁场会扰动别人,别人的磁场也会扰动你,孝就是场域和谐的重要能量。
"孝这个字,在哲学上第三层含义,它是一个福泽,福泽深厚,因为它是个因果循环。因为当你是一个共同体的一份子的时候,当你承担起共同体的责任的时候,你本人被共同体接纳,并且被共同体成全。"
卢麒元先生指出,"守身"的"守"字包含三重意思,层层递进,构成了守身如玉的完整内涵。
"发肤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身体是孝亲的基础,如果一个人病了、伤了、残了、死了,还怎么去孝顺父母?第一守就是守住自己的身体,这是最基本的层面。
如果真的想让父母开心,就必须做一个高尚的人。许多人貌似懂孝道,却成了贪官污吏、罪犯,实际上是没有搞清楚孝守之道。一个品德败坏、恶事做尽的人,不仅不能使父母荣耀,反而会气死双亲。守住节操才是真正的孝。
最高层级的守是能够管住自己、节制欲望。一个能守的人,才能真正有大成就和大出息。守的本质是"知足知止",因为欲望是无限的,人会在欲望中沉浮而无所成就。若有父母敲打你,你知道戒守;若父母不在,你还能戒守——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是天命在身,是真正的孝。
卢麒元先生精辟总结:"孝生出来的是仁,守生出来的是义,孝守之道,仁义之后由孝守而践行之。"不守无以孝,不孝无以守,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割。所守者,岂止是节操,它是对欲望的戒与止,是对天命的承接与延续。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孟子教导学生:评价一个人不能光听他的言辞,要看他的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而是"眸子"(瞳孔)。"瞭"是坦坦荡荡、了然于胸,用眼神真诚地与他人沟通,将内心的东西从眼睛里表达出来;"眊"是头微微扬起、眯着眼睛看,充满了不屑或蔑视,不愿表达、不能表达、不想表达。这是见君王的第一堂课——直视其眸子,你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否值得托付。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卢麒元先生指出,真正的恭者不会侮辱人,真正的俭者不会夺取别人的东西。有些人面对你时很大方,但对身边的人、对下人极其小气——这就是"夺人"。"侮夺人之君"一边说别人坏话,一边又想拿别人的财产,他对你客气只是因为"惟恐不顺",怕你不听话,哪里是真正的恭俭?因此不要被表面的音容笑貌所蒙骗。
"恭者不侮,俭者不夺!你不要被他这音容笑貌打动,主要是看他有没有说别人的坏话,有没有对身边的人不好。"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这段对话极为重要。淳于髡以"嫂溺援手"的比喻讥讽儒家,问孟子:你说男女授受不亲,那嫂子落水了救不救?孟子回答:不救就是豺狼。礼是原则,但嫂溺授手是权变。淳于髡进而质问:天下陷入灾难,夫子为什么不救?孟子回应:"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拯救天下需要用"道"(儒家的道统),而不是靠权谋和小手段。卢麒元先生将其精辟概括为:"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齐国。"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
这是全篇的核心命题。孟子说,人生要"事"的事情很多,什么事最大?孝顺父母最大(事亲为大)。他没有说"事君为大",而是说"事亲为大",这是振聋发聩的教诲。同样,"守"什么最大?守身最大(守身为大)。将"事亲"和"守身"并排提出,是将孝道和修身提升到哲学高度。
"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能够守身的人也能事亲的人,孟子听说过很多。但失身(守不住身体、守不住节操)的人还能事亲,他从未听说过。一个人病了伤了残了死了,没法孝顺父母——第一守没守住;一个人品德败坏恶事做尽,不仅不能孝亲反而会气死双亲——第二守没守住;一个人不能守护正义、不肯舍生取义——义也守不住,还怎么孝亲?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
做任何事,孝顺都是最根本的;做任何守,守身都是最根本的。这是君子之本——事亲与守身,乃事守之道,乃君子之本。
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用曾子养父和曾元养曾子的对比,揭示了孝道的三个层次:事亲为大(第一层)、事亲为本(第二层)、事亲养志(第三层)。曾子养父,不仅提供酒肉(养口体),还关心父亲的精神需求,每次撤席都问剩下的食物送给谁,父亲问有没有多余的,一定回答有——这是养志,让父亲开心、有尊严、有选择权。而曾元养曾子,虽然也有酒肉,但不再问父亲的想法,剩下的收起来下顿再端上来——这只是"养口体"而已。
卢麒元先生指出,孟子此处表面谈孝道,实际是在教学生如何事君王——事君王不是养其口体,而是养其志。真正的孝道和事君之道,都是要让对方感受到尊重和尊严,而不是仅仅提供物质满足。"事亲若曾子者,可也"——像曾子这样,才真正做到了孝道。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卢麒元先生对此段有独到见解。他指出,多数翻译在此处都有问题。"人"应理解为"王"——王不足与适(不要过度顺从王),政不足间(不要过度与王辩论制度和政策问题)。过度顺从或过度辩论,都会导致"责善则离"——产生隔阂和分歧,反而办不成事。那么谁来"格君心之非"?只有"大人"才能做到。这里的大人并非指大臣,而是像孟子这样不入朝为官的博学之士、大知识分子。普通人、大臣都无法"格君心之非",激烈的辩论会导致疏离甚至杀身之祸。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这段看似谈教育,实则谈君臣关系。父亲不能亲自教儿子,不是父亲教不了,而是"责善则离"——过于苛责善意会导致疏离。同样,大臣也不能直接教君王,君王错了,大臣不能去"教",否则就会"相夷则恶"。那谁来教君王?就是前面说的"大人格君之非"——由不入朝的大知识分子来匡正君王的思想。所谓"易子而教",本质上是说:大臣不能教君王,需要独立的知识分子来承担这个责任。
"整篇它实际上后边有着深沉的历史背景和故事。如果你脱离了当时的历史背景和当时产生的故事,你脱离了来看字面意义,就变成了孟子非常生硬的在教别人'孝守之道'。其实这个'孝守之道'里边包含了非常深刻的官场哲学。"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君王如果仁义,天下人都会仁义;君王如果正道直行,天下人都会正道直行。只需要端正君王一人,国家就安定了。卢麒元先生指出,这是整篇的落脚点——解决国家问题,核心是"君仁、君义、君正",说到底就是要劝君王走正道("社会主义道路"),而不是用权谋之术让他走上一条邪恶的道路。知识分子如果用圣人之道去换饭吃、去帮君王搞权谋,就失去了本意,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未能守身。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坚守正义、仁义、正道,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赞誉——原来老百姓这么喜欢你。但如果玩弄权谋、靠小聪明做事,最终会面临求全之毁——看似有成就有功绩,实则问题重重,最终导致全线崩塌。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卢麒元先生指出,这里的"人"应理解为"王"——君王如果说话轻易、言而无信,今天说了明天又不算数,那这个人就是没有道义、没有责任心的人,不值得去责备,可以不理他。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同样,"人"应理解为"王"——君王最大的祸患就是好为人师。因为君王其实是最不懂的,却喜欢以思想家、导师自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卢麒元先生犀利指出,好为人师的经典代表就是"懂王"(特朗普),什么都懂,但需要用"赢学"来填补。如果遇到好为人师的领导,基本上这个人和这个国就没救了——"你就走吧,你就不要再伺候了,不用事了"。
这两个是君王最大的标志性问题。遇到这样的人,"你就走吧,不要再伺候了"。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孟子见之,曰:"子亦来见我乎?"……"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餔啜也。"
乐正子是孟子的学生,他跟着王子敖(一个不被孟子认可的人)到了齐国。孟子见他,非常生气——你来齐国的第二天才来见我?你跟着王子敖来,难道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吗?"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餔啜也"——我教了你这么多圣人之道,你竟然拿来换饭吃!卢麒元先生分析,孟子生气的原因是:乐正子学了圣人之道,却没有以道义为重,而是先解决吃饭问题,跟着一个不该跟的人。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卢麒元先生提出颠覆性的解读:此处"无后"并非通常理解的"没有后代",而是指道统的继承问题。孟子是在续着乐正子的话说——乐正子学了圣人之道却去混饭吃,孟子老了,担忧儒家道统的存废和继承。举舜为例:舜娶媳妇没告诉父母,是为了"有后"(传承)。君子认为"不告也就是告了"——有些事情可以变通,但根本是要有人继承道统。孟子真正的意思是:"我不想你跟我这儿学了圣人之道就去混饭吃,你知道吗,我老了,你要如果不干正事儿的话,谁继承啊?"
"孟子在担心儒家道统的存废问题、继承问题、接续之问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是被2300年被所有人都记住了,所以就是逼婚逼生的这样的一个理论依据,但此处孟子要说的是继承问题。"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也,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将仁义礼智乐全部归结到孝悌之上:仁的实质是孝顺(事亲),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从兄),智的实质是懂得这两者而不舍弃,礼的实质是对这两者的调节和修饰,乐的实质是以这两者为乐。当从中获得真正的快乐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手舞足蹈"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这是全篇的最高境界。舜面对天下归顺,将其视如草芥。他真正关心的是——能否与父母和睦相处。舜遭遇了极为糟糕的父母和兄弟,但他处理得非常好:事亲、从兄都做到了极致。瞽瞍底豫(舜的父亲瞽瞍最终被感化而高兴),天下人发现这个人能处理如此复杂的关系,认定他可以治理国家。于是"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这就是大孝。
卢麒元先生总结:大孝的本质是由伦理延伸出法理,由天理而伦理,伦理而法理,最终实现治理。舜因孝守之道而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因能处理好至亲关系而被认定可以治理国家。这是孝道从个人修养到社会价值的最高升华。联系开篇讲的"孝的哲学含义",此处将孝守之道从形式到内容、从哲学到实践,完成了完整的闭环。
"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定,之谓大孝。这个将我们今天开篇讲的孝守的含义升级到最高处。"
本次讲座不仅是对《孟子》离娄上篇的文本解读,更是一部以古鉴今的处世哲学。卢麒元先生将孟子思想置于当代语境中,使两千三百年前的智慧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卢麒元先生将《孟子》离娄上篇解读为一篇"君王论"——它关乎如何选择君王、如何与君王相处、如何匡正君王、如何在君王面前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而这一切的根基,都在于孝守之道:一个真正懂孝、能守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天下大事;一个在家庭中尽孝守身的人,才有可能在更大的舞台上担当重任、利国利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