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三十九难

论脏六腑五——命门为第六脏与脏腑配属之辩

分类: 脏腑

核心主题: 论述五脏六腑的另一种配属说法——将命门视为一脏而成为脏六腑五

主要内容: 脏六腑五说的由来、命门作为第六脏的理论依据、三焦不属五脏的原因、与三十八难的对比分析

关键词: 难经, 三十九难, 脏六腑五, 命门, 三焦, 肾有两脏, 左肾右命门, 精神之所舍, 男子藏精, 女子系胞

一、概述

第三十九难是《难经》中论述脏腑配属关系的重要篇章,核心探讨"脏六腑五"这一特殊说法。一般而言,人体五脏(肝、心、脾、肺、肾)配六腑(胆、小肠、胃、大肠、膀胱、三焦),这是中医脏腑学说的标准框架。然而古医经中又有"腑有五,脏有六"的异说,第三十九难针对这一说法进行了专门辨析。

本难的独特价值在于提出了命门作为第六脏的理论,以及三焦虽为一腑但不属五脏的论断,丰富了中医脏腑学说的理论内涵。第三十九难与第三十八难前后呼应,共同构成了《难经》对脏腑配属关系的完整论述。

核心观点:

  • 所谓"六脏",是因为肾有两脏——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作为第六脏
  • 所谓"五腑",是因为三焦虽是一腑,但不属于五脏,故不计入五脏配属之腑
  • 命门为"精神之所舍",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其气与肾相通
  • 三焦为独立之腑,不隶属于任何一脏,故只言五腑

二、本经原文

《难经·三十九难》原文

曰:经言腑有五,脏有六者,何也?

然:六腑者,正有五腑也。五脏亦有六脏者,谓肾有两脏也。其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者,精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其气与肾通。故言脏有六也。

腑有五者,何也?

然:五脏各一腑,三焦亦是一腑,然不属于五脏,故言腑有五焉。

白话译文

第三十九问:古医经上说,腑有五个,脏有六个,这是为什么呢?

答:所谓六腑,实际上只有五腑(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五脏之所以说是有六个,是因为肾分为左右两脏,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是精神所藏之处;男子用以贮藏精气,女子用以维系胞宫。命门之气与肾相通。因此可以说脏有六个。

又问: 那么腑有五个,又是什么意思呢?

又答: 五脏各配一腑(肝配胆、心配小肠、脾配胃、肺配大肠、肾配膀胱),三焦虽然也是一腑,但它不属于五脏中任何一脏的配属,因此说腑有五个。

三、脏六腑五说的由来

问题的提出

第三十九难开篇即引述古医经中的一种说法——"腑有五,脏有六"。这一说法与当时通行的五脏六腑(五配六)理论相矛盾。通行理论中,五脏(肝、心、脾、肺、肾)配六腑(胆、小肠、胃、大肠、膀胱、三焦),是脏少而腑多。而古经却称"腑有五,脏有六",变成了脏多而腑少。这种矛盾反映了早期中医脏腑学说在发展过程中存在不同学派的观点分歧。

脏腑配属的两种说法

学说 脏的数量 腑的数量 说明
通行说法 五脏(肝心脾肺肾) 六腑(胆小肠胃大肠膀胱三焦) 脏五腑六,为《黄帝内经》所载的主流学说
古经异说 六脏(加命门) 五腑(去三焦) 命门作为第六脏,三焦不属五脏之配,故为脏六腑五

两种说法的统一

《难经》对此问题的处理方式是不否定任何一种说法,而是通过重新定义概念来协调二者的矛盾。第三十九难的核心工作就是:

"脏六腑五"之说,非与"脏五腑六"相悖也,乃从不同角度言之。从肾分左右而论,则有六脏;从五脏各配一腑而论,则有三焦不属五脏,故有五腑。

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难经》调和诸说、兼容并蓄的学术风格,不是简单地否定某一种说法,而是在不同理论体系之间建立沟通桥梁。

四、命门作为第六脏的理论

命门的定义与定位

命门——右肾

第三十九难明确指出:"其左为肾,右为命门"。这是中医文献中关于命门定位的早期重要论述之一。命门在解剖位置上与肾并列,同为腰部脏器,但在功能上具有不同于肾的特殊地位。

命门的三大功能

1. "精神之所舍"——精神所藏之处

命门是精神(神与精)的居所。此处的"精神"并非现代心理学意义上的"精神",而是指人体的生命活力和神志活动的物质基础。命门藏精神,意味着命门是人体生命活动的根本动力所在。这一论断将命门提升到了比一般脏腑更高的层次——它不仅是形态上的脏器,更是生命能量的源泉。

2. "男子以藏精"——男子贮藏精气

命门在男子体内负责贮藏生殖之精。这与肾藏精的功能相一致,再次印证了"其气与肾通"的说法。男子的生殖功能、性功能和生长壮老的生命过程,都与命门所藏之精的盛衰密切相关。临床上,男子不育、阳痿、早泄、遗精等病症,常从命门论治。

3. "女子以系胞"——女子维系胞宫

命门在女子体内负责维系胞宫(子宫)的正常位置和功能。胞宫的孕育功能有赖于命门之气的固摄和温煦。若命门之气不足,可出现胞宫下垂、月经不调、不孕、滑胎等病症。这一功能与肾主生殖、系胞的理论也是一致的。

命门理论的重要意义

  • 超越了解剖学的局限: 命门虽然是右肾的解剖位置,但其功能远超过一个泌尿器官的范畴,涵盖了生殖、内分泌、神经等多系统功能
  • 强调了肾的双重性: 左肾主水液代谢(属阴),右命门主生殖精神(属阳),体现了肾中阴阳互根互用的关系
  • 为后世命门学说奠基: 从《难经》开始,命门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重要理论范畴,到明清时期形成了完整的命门学说
  • 为临床治疗提供新思路: 温补命门成为治疗生殖系统疾病、虚寒性疾病的重要治法

"其气与肾通"——命门与肾的关系

第三十九难在论述命门时特别强调"其气与肾通",这一句话至关重要:

"命门者,诸神精之所舍,原气之所系也。故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难经·三十六难》
注:三十六难已提出命门的概念,三十九难进一步确认命门作为第六脏的地位。

五、三焦不属五脏的原因

三焦的特殊性

第三十九难在解释"腑有五"时说:五脏各有一腑相配,三焦虽然也是一腑,但不属于五脏中的任何一脏,因此只说有五腑。这一论断揭示了三焦在脏腑体系中的特殊地位。

三焦的独特性质

对比项目 五腑(胆小肠胃大肠膀胱) 三焦
配属关系 各配一脏(肝胆、心小肠、脾胃、肺大肠、肾膀胱) 不与任何一脏单独配属
形态特征 有具体形态的官腔器官 "有名而无形"(二十五难),是功能性的概念
功能范围 各司其职,功能相对专一 总司全身气化,通行水道
经络归属 各属一条经络 手少阳三焦经,但关联全身

为什么三焦"不属于五脏"

三焦不属五脏的理论意义

  • 五脏只配五腑: 标准的脏腑表里配属关系是五脏各配一腑(肝-胆、心-小肠、脾-胃、肺-大肠、肾-膀胱),共五对配属关系
  • 三焦是独立的一腑: 三焦虽然被列为六腑之一,但并不参与五脏的配属体系,而是独立存在,自成一系
  • "孤之府"的概念: 《难经·三十八难》已将三焦称为"孤之府",三十九难则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在实际的配属关系中只算五腑
  • 心主与三焦的关系: 在《难经》体系中,三焦与心主(心包络)形成表里关系,而非与五脏中的某一脏直接配属

"腑有五者,何也?然:五脏各一腑,三焦亦是一腑,然不属于五脏,故言腑有五焉。"——《难经·三十九难》

六、与三十八难的对比分析

三十八难与三十九难的紧密联系

第三十八难和第三十九难在内容上前后呼应,共同构成了《难经》对脏腑数量问题的完整论述。第三十八难首先提出了"脏唯有五,腑独有六"的问题,从正面论述了五脏六腑的配属关系。第三十九难则从反面论述了"腑有五,脏有六"的异说,对古医经中的不同说法进行了辨析。

两难对比表

对比项目 三十八难 三十九难
核心问题 为什么只有五脏,却有六腑? 为什么古经说腑有五、脏有六?
论述角度 正面论述"脏五腑六"的合理性 反向辨析"脏六腑五"的古经异说
对三焦的处理 三焦是六腑之一,称为"孤之府" 三焦不属五脏,故只言五腑
对命门的处理 未涉及命门 提出命门为第六脏
理论贡献 确立了六腑的概念,提出了"孤之府"的理论 确立了命门的地位,调和了不同学说的矛盾
核心结论 五脏配六腑,三焦为孤府 肾分左右为六脏,三焦不属五脏故为五腑

两难的统一性

第三十八难和第三十九难看似矛盾,实则从不同角度完善了中医脏腑学说:

三十八难曰:"脏唯有五,腑独有六者,何也?然:所以腑有六者,谓三焦也。有原气之别焉,主持诸气,有名而无形,其经属手少阳。此外腑也,故言腑有六焉。"
三十九难与三十八难相为表里,一正一反,互相发明。

七、历代注家观点

重要注家解读

滑寿《难经本义》

滑寿指出:"肾之有两,犹人之有两手、两足、两目也。其左右不同者,以阴阳之道路也。左为阳,右为阴,故左肾右命门。"滑寿认为命门与肾的区别在于阴阳属性的不同,左肾属阳(主水),右命门属阴(主火),但二者的气是相通的。他还强调,所谓"脏有六"并非真的比五脏多出一脏,而是将一体之肾析而言之。

徐大椿《难经经释》

徐大椿从数理哲学的高度阐释了这一难题:"天地之数,阳奇阴偶。五脏属阴,当为偶数;六腑属阳,当为奇数。今阳反五而阴反六,故经又言腑有五、脏有六以通其变。"徐大椿认为古经的"脏六腑五"之说是为了从数理上协调阴阳,使五脏六腑的配数更加符合天地阴阳之数。他强调不必拘泥于数字,而应理解其背后阴阳平衡的思想。

张世贤《图注难经》

张世贤以图形示意的方式解释了命门与肾的关系。他绘制了"肾有两脏图",将左肾与右命门并列,标注左肾为"水脏",右命门为"火脏",指出"水火既济,精神乃生"。张世贤还特别强调命门在人体生命活动中的核心地位,认为命门之火是全身阳气之根,这与后世的命门学说一脉相承。

王九思《难经集注》

王九思集录了多家注说,其中引吕广曰:"五脏六腑,其数有常。今言六脏五腑,于义未安。然肾有两,左为肾右为命门,故可以言六脏。三焦虽配心主,然心主非脏也,故不可以三焦配五脏而为六腑。"王九思的注解揭示了心主(心包络)与三焦的表里关系,并指出正因为心主不被视为独立的脏,所以三焦也无法与心主构成一对标准的脏腑配属。

学术争鸣

八、临床应用

命门理论的临床指导

温补命门法的临床应用

  1. 生殖系统疾病: 男子阳痿、早泄、遗精、不育,女子宫寒不孕、月经不调、带下清稀等,多属命门火衰,治宜温补命门,方如右归丸、赞育丹等
  2. 虚寒性腰痛: 腰部冷痛、喜温喜按、遇寒加重,多为命门阳气不足,腰府失温,治宜温补肾阳、壮命门之火,方如肾气丸加味
  3. 五更泄泻: 黎明前腹痛腹泻、泻后痛减,伴畏寒肢冷、腰膝酸软,为命门火衰不能温煦脾土,治宜温补命门、健脾止泻,方如四神丸
  4. 水肿病: 命门火衰则气化失职,水湿泛滥,表现为全身水肿、小便不利,治宜温阳利水,方如真武汤、济生肾气丸
  5. 呼吸系统疾病: 命门为阳气之根,命门火衰则肾不纳气,表现为虚喘、气短、呼多吸少,治宜温肾纳气,方如人参蛤蚧散、肾气丸

命门在针灸中的应用

命门穴的应用

督脉的命门穴(位于第二腰椎棘突下),虽然与《难经》所说的"右肾命门"不完全相同,但在功能上一脉相承:

  • 定位: 腰部后正中线,第二腰椎棘突下凹陷中
  • 功效: 温补肾阳、培元固本、强壮腰脊
  • 主治: 腰痛、阳痿、遗精、月经不调、带下、泄泻、虚喘等
  • 操作: 可灸可针,常配肾俞、关元、气海等穴

三焦理论的临床指导

三焦辨证的临床应用

三焦虽不属五脏,但其作为通行元气和水道的功能在临床中有重要指导意义:

  • 上焦如雾: 主治心肺病变,如感冒、咳嗽、胸闷等,治宜宣散
  • 中焦如沤: 主治脾胃病变,如消化不良、腹胀、便秘等,治宜运化
  • 下焦如渎: 主治肝肾及膀胱病变,如水肿、小便不利等,治宜渗利
  • 三焦气化失常: 水液代谢障碍、气机郁滞等,治宜通调三焦

临证思考

第三十九难的核心启示在于:中医的脏腑概念不仅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实体器官,更是功能系统的概括。命门的提出、三焦的特殊地位,都说明中医在建构脏腑理论时,更注重功能联系和系统整合,而非简单的解剖计数。这一思想对临床医生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指导意义——在辨证论治时,不应拘泥于脏腑数量的多少,而应着眼于脏腑功能的实际状态和相互关系。

九、核心要点总结

三十九难核心要义

  • 脏六腑五之辩: 古医经有"腑有五,脏有六"之说,《难经》通过重新定义概念来协调其与通行"脏五腑六"学说的矛盾
  • 命门为第六脏: 肾有左右两脏,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是"精神之所舍",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
  • 其气与肾通: 命门与肾在功能上相通,二者构成一个阴阳对立统一的整体,左肾主水属阴,右命门主火属阳
  • 三焦不属五脏: 三焦虽为一腑,但不与五脏中任何一脏形成配属关系,故五脏各一腑的配属体系只有五腑
  • 调和诸说的学术态度: 《难经》不否定古经异说,而是寻求理论调和,体现了兼容并蓄的学术风格
  • 为命门学说奠基: 三十九难(与三十六难一起)奠定了命门的理论基础,对后世命门学说和温补学派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十、进一步思考

深度思考

  1. 命门的现代医学对应: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命门的功能可能与下丘脑-垂体-肾上腺/性腺轴、交感神经系统、肾上腺髓质等功能密切相关。如何用现代医学语言阐释命门的生理功能?
  2. 命门与干细胞: 有学者提出命门藏精的功能与现代医学中干细胞的自我更新和多向分化能力具有相似性,命门火衰是否对应干细胞的衰老和耗竭?
  3. 三焦的现代理解: 三焦"有名而无形"的特点常被视为中医理论"重功能轻结构"的典型体现。三焦是否对应于现代医学的间质系统、淋巴系统或筋膜系统?这些问题值得进一步探索
  4. 脏腑数量的文化背景: "脏五腑六"与"脏六腑五"的分歧,可能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学术流派对脏腑概念的不同理解,也与中国古代的数理哲学(如河图洛书、阴阳奇偶)密切相关
  5. 临床辨证的指导: 第三十九难启示我们,在临床辨证时不应机械地套用脏腑模式,而要理解每个脏腑的功能实质和相互关系,做到灵活辨证、圆机活法

学习方法建议

  • 与第三十六难(论命门)、第三十八难(论三焦为孤府)配合学习,系统理解《难经》对命门和三焦的完整论述
  • 结合《黄帝内经·素问》中关于肾藏精、主生殖、主水的理论,理解命门学说的渊源
  • 参考明清温补学派(张景岳、赵献可等)的著作,了解命门学说在后世的发展
  • 临床实践中注意观察命门火衰证(畏寒肢冷、腰膝酸软、阳痿宫寒等)的表现和温补命门法的治疗效果
  • 思考命门作为第六脏的理论为何未被后世广泛采纳,而其功能学说却得到了充分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