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七十三难》是论针法的重要篇章,讨论了一个针灸临床中的实际问题——井穴肌肉浅薄、气少不足使,该如何进行针刺治疗?
第五十九难至第八十一难为《难经》的"针法"部分,集中论述了针灸治疗的原则、补泻手法、五输穴运用等内容。七十三难正是其中专门论述五输穴中井穴和荥穴的替代使用关系的关键篇章。
井穴位于四肢末端,是十二经脉的起点,在五输穴中属"木"(阴经井木、阳经井金),具有疏通经络、开窍醒神的重要作用。然而井穴所在之处肌肉非常浅薄,针刺时不仅疼痛剧烈,而且气血量少,不易得气,在临床操作上存在一定困难,尤其对于体质虚弱或疼痛敏感的患者。七十三难因此提出了"刺井泻荥"的变通之法——当需要泻井穴的时候,可以通过泻荥穴来达到同样的治疗效果。
《难经·七十三难》曰:诸井者,肌肉浅薄,气少不足使也,刺之奈何?
然:诸井者,木也;荥者,火也。火者,木之子,当刺井者,以荥泻之。故经言补者不可以为泻,泻者不可以为补,此之谓也。
第七十三问:各个井穴所在的部位,肌肉浅薄,气血少而不便于使用针刺手法,应当怎样针刺呢?
答:各个井穴在五行属木,荥穴在五行属火。火是木的儿子。所以当需要刺井穴用泻法的时候,可以用泻荥穴的方法来代替。所以经典上说"当补的不可用泻法,当泻的不可用补法",就是这个道理。
十二井穴均位于四肢末端的指(趾)甲角旁约0.1寸处,是人体最末梢的部位。从解剖学角度看:
"气少不足使"包含两个层面的含义:
井穴是经气发源之处,气血尚在"初生"阶段,故气量相对较少。《灵枢·九针十二原》云:"所出为井",井穴如同泉水的源头,经气由此始出,水流尚细,故经气微弱,不易通过针刺激发和调控。
由于解剖条件的限制,在井穴上进行补泻手法操作存在实际困难。尤其是深度的捻转、提插等操作,在指趾末端狭小的空间内很难精确执行,且患者疼痛明显,不易配合治疗。
尽管井穴针刺存在诸多不便,但在急救和治疗急性病症方面,井穴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五输穴是十二经脉在肘膝关节以下的井、荥、输、经、合五个特定腧穴。根据《难经·六十四难》的论述,五输穴具有严格的五行配属关系:
| 五输穴 | 位置 | 阴经五行 | 阳经五行 | 意义 |
|---|---|---|---|---|
| 井(木/金) | 指趾末端 | 木 | 金 | 经气所出,如泉水初涌 |
| 荥(火/水) | 指掌关节前 | 火 | 水 | 经气所流,如水成小流 |
| 输(土/木) | 腕踝关节处 | 土 | 木 | 经气所注,如水成深潭 |
| 经(金/火) | 前臂/小腿 | 金 | 火 | 经气所行,如水成河流 |
| 合(水/土) | 肘膝关节处 | 水 | 土 | 经气所入,如水汇入海 |
七十三难指出"诸井者,木也;荥者,火也",这里主要讨论的是阴经的五输穴配属(阴经井穴属木)。在五行生克关系中:
七十三难所论述的"刺井泻荥"法,其理论基础源于中医实则泻其子的治疗原则:
在五行生克关系中,母脏(或母穴)的实证,可以通过泻子脏(或子穴)来达到治疗效果。这是因为:
以下是十二经脉中阴经井穴(属木)与荥穴(属火)的对应关系,以及刺井泻荥法的具体穴位配对:
| 经脉 | 井穴(木) | 荥穴(火) | 刺井泻荥配穴 |
|---|---|---|---|
| 手太阴肺经 | 少商 | 鱼际 | 泻鱼际代少商 |
| 手少阴心经 | 少冲 | 少府 | 泻少府代少冲 |
| 手厥阴心包经 | 中冲 | 劳宫 | 泻劳宫代中冲 |
| 足太阴脾经 | 隐白 | 大都 | 泻大都市隐白 |
| 足少阴肾经 | 涌泉 | 然谷 | 泻然谷代涌泉 |
| 足厥阴肝经 | 大敦 | 行间 | 泻行间代大敦 |
需要注意的是,阳经的井穴属金、荥穴属水(金生水,荥为井之子),其母子关系同样成立。阳经的"刺井泻荥"对应关系如下:
| 经脉 | 井穴(金) | 荥穴(水) | 刺井泻荥配穴 |
|---|---|---|---|
| 手阳明大肠经 | 商阳 | 二间 | 泻二间代商阳 |
| 手太阳小肠经 | 少泽 | 前谷 | 泻前谷代少泽 |
| 手少阳三焦经 | 关冲 | 液门 | 泻液门代关冲 |
| 足阳明胃经 | 厉兑 | 内庭 | 泻内庭代厉兑 |
| 足太阳膀胱经 | 至阴 | 足通谷 | 泻足通谷代至阴 |
| 足少阳胆经 | 足窍阴 | 侠溪 | 泻侠溪代足窍阴 |
七十三难在末尾引用了《内经》(此处"经言"指的是《灵枢经》)的告诫——"补者不可以为泻,泻者不可以为补"。这句话强调了一个针灸治疗中的根本原则:补法和泻法必须严格区分,不可混淆使用。
"补者不可以为泻,泻者不可以为补,此之谓也。"
这句话被放在七十三难的最末尾,既是对本节内容的总结,也是对针灸学习者的一次重要警示——如果混淆补泻,不仅无法达到治疗效果,反而可能加重病情,造成"虚虚实实"之弊。
"井为木,荥为火,火者木之子。当泻井者,泻其荥,以子泻母也。补者不可以为泻,泻者不可以为补,各随其宜也。"
滑寿指出,井为木、荥为火,火是木之子。需要泻井的时候,泻荥穴是以子泻母的方法。他强调补法和泻法各有其适用范围,必须严格遵守。
"井穴在手足指端,肌肉浅薄之处,其气亦少,故曰不足使也。以荥泻之者,荥为火,井为木,火为木之子,实则泻其子也。"
徐灵胎详细解释了井穴肌肉浅薄的解剖特点,以及"实则泻其子"的理论依据,对七十三难原文进行了精辟的阐释。
"井穴的地方肌肉很薄,你不能下针,气很少,针下去不好做补泻。怎么办呢?比如说井穴是木,荥穴是火,木生火,火是木之子。我们有一个法则叫做'实则泻其子'。所以当我们要泻井穴的时候,不用在井穴上泻,可以在荥穴上泻。因为井穴木生荥火,泻荥就等于泻它的母(井)。"
倪海厦在讲解七十三难时强调,这是针灸临床中的一个重要技巧——当某个穴位因解剖原因不宜针刺时,可以通过五行生克关系找到替代穴位。他还指出,井穴虽然不好刺,但在急救时仍然可以直接点刺放血,这与七十三难所说的"刺井泻荥"并不矛盾——因为点刺放血是另一种操作方法。
"井穴在手足指爪甲之侧,肌肉浅薄,气少不足以行针。荥穴为火,井穴为木,木生火,火为木之子,实则泻其子,故当刺井者,以荥代之泻也。"
叶霖从医学原理上阐明了"肌肉浅薄"是井穴不宜针刺的解剖学原因,并确认了"实则泻其子"是替代治疗的理论依据。
刺井泻荥法主要适用于以下情况:
辨证: 患者咳嗽痰黄、咽喉肿痛、口干、脉数,为肺热壅盛之实证。
井穴法: 当泻手太阴肺经井穴少商。
刺井泻荥法: 泻手太阴肺经荥穴鱼际,用捻转泻法,替代少商穴的泻法操作。
治疗效果: 鱼际穴肌肉较为丰厚,便于操作泻法,同样可以达到清泻肺热的效果。
辨证: 患者口舌生疮、心烦失眠、小便短赤、舌尖红,为心火上炎之实证。
井穴法: 当泻手少阴心经井穴少冲。
刺井泻荥法: 泻手少阴心经荥穴少府,用提插泻法,替代少冲穴的泻法操作。
治疗效果: 少府穴位于手掌,操作方便,清心火效果显著。
辨证: 患者头痛目赤、耳鸣胁痛、口苦易怒,为肝火上炎之实证。
井穴法: 当泻足厥阴肝经井穴大敦。
刺井泻荥法: 泻足厥阴肝经荥穴行间,用捻转泻法,替代大敦穴的泻法操作。
治疗效果: 行间穴位于足背,操作便捷,清泻肝火效果良好。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七十三难指出井穴"气少不足使",但井穴点刺放血作为中医急救的重要手段,在临床上仍然广泛使用,与七十三难并不矛盾:
井穴放血使用的是放血疗法,不需要做补泻手法,因此不存在"气少不足使"的问题。而七十三难讨论的是需要做补泻手法操作时,井穴因肌肉浅薄、不便操作而需要替代的问题——两者应用场景不同,并不矛盾。
七十三难所论述的刺井泻荥法,不仅是一个具体的操作技巧,更反映了中医针灸的核心思维模式:
中医讲究"因人制宜、因地制宜",在针灸治疗中也是如此。当患者体质、解剖条件、病情特点等客观因素使得标准治疗方案难以执行时,中医提倡通过辨证论治和取类比象的思维方式,找到替代的治疗方案。刺井泻荥法正是这种思维模式的典型体现——通过五行生克关系,找到替代穴位,达到同样的治疗效果。
基于相同的五行生克原理,五输穴的配穴方法可以进一步扩展:
| 治疗原则 | 五行关系 | 具体操作 | 对应难经 |
|---|---|---|---|
| 实则泻其子 | 子穴泻母穴之实 | 泻荥穴代井穴 | 七十三难 |
| 虚则补其母 | 母穴补子穴之虚 | 补合穴代井穴(井虚时) | 六十九难 |
| 母能令子实 | 补母穴以实子 | 补井穴以实荥穴 | 推论 |
| 子能令母虚 | 泻子穴以虚母 | 泻荥穴以虚井穴 | 七十三难 |
"针灸之道,在于灵活运用。知常达变,方能应手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