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二难》曰:脉有尺寸,何谓也?
然:尺寸者,脉之大要会也。从关至尺是尺内,阴之所治也;从关至鱼际是寸内,阳之所治也。故分寸为尺,分尺为寸。故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尺寸终始,一寸九分,故曰尺寸也。
《难经》第二问:脉有尺和寸的分别,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寸部和尺部,是脉气汇合的重要部位。从关部到尺泽穴是尺部之内,属阴所主的范围;从关部到鱼际穴是寸部之内,属阳所主的范围。所以将寸部划分给尺部,将尺部划分给寸部(即寸部和尺部以关部为界互相划分)。因此阴经配属尺部的一寸,阳经配属寸部的九分。寸部和尺部从起点到终点,全长一寸九分,所以称为尺寸。
第二难是《难经》脉学理论的核心篇章之一,它确立了寸口脉诊法中寸、关、尺三部的定位原理和阴阳属性划分,为后世脉学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以下从四个方面进行详细讲解。
关部是寸口脉分部的关键界标,其定位以"掌后高骨"为准。掌后高骨即桡骨茎突(radial styloid process),位于手腕外侧(拇指侧)的明显骨性隆起。具体定关方法如下:
关部的定位是整个寸口诊法的基础,正如《难经》所言"从关至尺是尺内"、"从关至鱼际是寸内",明确指出了以关部为界的划分原则。
《难经》二难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阐明了寸口三部脉的阴阳属性划分:
1. 上为阳、下为阴:寸部靠近手掌(人体上部),属阳;尺部靠近前臂(人体下部),属阴。这是基于"上阳下阴"的天地自然法则。
2. 外为阳、内为阴:寸部在腕部外侧(桡侧),为阳经所过;尺部在内侧(尺侧),为阴经所主。
3. 阳道数奇、阴道数偶:寸部为九分(奇数属阳),尺部为一寸(十分,偶数属阴),与阴阳数理相符。
4. 气血的阴阳属性:《难经》认为寸部为"阳之所治",主表、主气、主上焦;尺部为"阴之所治",主里、主血、主下焦。
《难经》提出"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尺寸总长一寸九分。这一度量的根据可从以下几个层面理解:
值得注意的是,"分寸为尺,分尺为寸"这一说法的理解历来存在不同观点。滑寿在《难经本义》中解释为"分寸部为尺,分尺部为寸",意思是关部前后各有一段距离,互相划分后形成寸部和尺部,二者以关部为界,不可混淆。
虽然第二难未明确论述脏腑配属,但为后世寸口脏腑配属理论奠定了基础。通常认为寸口三部分候脏腑的原则如下:
| 分部 | 左手(阳) | 右手(阴) | 阴阳属性 |
|---|---|---|---|
| 寸部(上) | 心、膻中 | 肺、胸中 | 阳中之阳 |
| 关部(中) | 肝、胆 | 脾、胃 | 阳中之阴 |
| 尺部(下) | 肾、膀胱、小肠 | 肾、命门、大肠 | 阴中之阴 |
这一配属关系体现了"上以候上、下以候下"的整体观念,即寸部候上焦(心肺)、关部候中焦(肝脾)、尺部候下焦(肾与命门),与《难经》后续各难中的论述相呼应。
第二难的精髓在于确立了"寸口三部"的诊脉格局,这一格局具有深厚的文化哲学内涵。从《周易》的角度看,寸关尺对应天地人三才,寸部为天(阳),尺部为地(阴),关部为人(中气)。从气血运行的角度看,寸口部位是手太阴肺经经过之处,而"肺朝百脉",全身气血运行的信息都可汇聚于寸口而通过三部诊察。
值得一提的是,二难中"脉有大要会"的说法与《素问·经脉别论》"气口成寸,以决死生"的观点一脉相承,说明寸口诊脉法早在《内经》时代已有雏形,《难经》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分部定位与阴阳属性,使寸口诊法更加系统化和可操作化。
第二难确立的寸关尺分部诊脉法,在临床实践中具有极高的应用价值,是中医学"四诊合参"中切诊的核心内容。
根据二难的阴阳划分原理,寸关尺三部不同的脉象变化主不同的疾病:
| 部位 | 脉象 | 主病 | 病理机制 |
|---|---|---|---|
| 寸部 | 浮紧 | 外感风寒,表实证 | 寒邪束表,肺气不宣 |
| 浮数 | 风热表证,上焦热盛 | 风热犯肺,阳气外越 | |
| 沉弱 | 心肺气虚,上焦不足 | 阳气虚衰,无力鼓动 | |
| 关部 | 弦滑 | 肝气郁结,痰湿内阻 | 肝木克土,痰浊中阻 |
| 细弱 | 脾胃虚弱,气血不足 | 中气虚弱,生化乏源 | |
| 洪大 | 中焦实热,阳明经证 | 胃热炽盛,气分热盛 | |
| 尺部 | 沉细 | 肾阴不足,下焦虚损 | 真阴亏损,精血不足 |
| 沉迟 | 肾阳虚衰,命门火弱 | 阳气不足,温煦失职 | |
| 滑数 | 下焦湿热,膀胱火盛 | 湿热下注,气化不利 |
值得注意的是,临床诊脉需三部合参,不可孤立地看某部脉象。正如后世医家所强调的,寸口脉诊需要整体把握,结合寸关尺之间的相互关系来综合判断病机。
患者:张某,男,35岁,冬季就诊。
主诉:恶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咳嗽3天。
脉诊:寸部浮紧有力,关部浮缓,尺部平。寸脉浮主表、紧主寒,为风寒外束、肺气郁闭之征。关脉浮缓,为邪未入里、胃气尚和之象。尺脉平,示下焦未受影响。
辨证:风寒束表,肺气不宣(太阳表实证)。
治法:辛温解表,宣肺散寒。方用麻黄汤加减。
预后:服药2剂后汗出热退,诸症缓解。寸脉转为和平。
按语:本案例体现了二难中寸部为"阳之所治"的临床价值——寸部浮有助于判断病邪在表,与上焦(肺)的功能状态密切相关。
患者:李某,女,52岁,长夏就诊。
主诉:腹胀纳差、大便溏泻、腰膝酸冷、畏寒肢冷半年余。
脉诊:寸部沉弱无力,关部沉细,尺部沉迟。寸脉沉弱为心肺阳气不足;关脉沉细为中土虚弱、脾阳不振;尺脉沉迟为下焦命门火衰、肾阳亏虚。三部俱沉且各具特点,提示病在里、属虚、属寒。
辨证:脾肾阳虚,中下焦虚寒。
治法:温补脾肾,助阳散寒。方用附子理中丸合四神丸加减。
预后:服药2周后症状明显改善,脉象渐起,尺部仍沉但已不迟。
按语:本例显示二难的上下阴阳分部原则在临床中的应用——上部(寸)脉候心肺、中部(关)脉候脾胃、下部(尺)脉候肾命门,三部脉象各有特点,综合判断更能准确把握病位病性。
元代医家滑寿(伯仁)在《难经本义》中对二难的注释极为精辟,其核心观点如下:
"尺寸者,脉之大要会也"——滑寿注曰:"要会,犹言总会也。谓尺寸为诸脉之总会。"他认为寸口部位是全身经脉之气汇聚之处,如同江河汇入大海,故称之为"大要会"。
关于"从关至尺是尺内,阴之所治也",滑寿解释:"尺内,谓尺之内部,属阴,故曰阴之所治。治,主也。"强调尺部为阴经所主,与阳气相对。
滑寿对"分寸为尺,分尺为寸"的注释尤为独到:"寸为阳部,尺为阴部,阴阳之分,其界在关。分其寸部之近掌者属尺,分其尺部之近臂者属寸,是则分寸为尺、分尺为寸也。"意思是说,将靠近手掌的寸部的一部分划分出去归入尺部,将靠近前臂的尺部的一部分划分出去归入寸部,从而形成完整的尺寸分部。这一解释阐明了寸尺两部并非截然分离,而是互相渗透、阴阳互根的关系。
清代医家丁锦在《古本难经阐注》中对二难的注解具有独特的临床视角:
丁锦认为《难经》所言尺寸不仅仅是一个解剖位置的概念,更重要的是气血功能状态的反映。他提出:"尺寸者,脉气之有余不足也。寸有余则阳盛,尺有余则阴盛;寸不足则阳虚,尺不足则阴虚。"将尺寸与气血虚实直接对应,为临床辨证提供了简洁明了的诊断思路。
关于"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丁锦从临床体感出发解释:"医者按脉,三指之下,自能辨其一寸九分之界。寸部脉来,其长不过九分;尺部脉来,其长不过一寸。"强调诊脉时需用心体会寸尺二部的脉管充盈程度和搏动范围,而非机械地度量长度。
丁锦还特别指出,二难的尺寸论是"脉学之门径,诊法之关键":"不明尺寸,则三部不分;三部不分,则脏腑不辨;脏腑不辨,则虚实不知;虚实不知,则补泻妄施。"将尺寸理论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关乎临床疗效的高度。
清代著名医家徐灵胎(大椿)在《难经经释》中对二难进行了深入剖析:
徐灵胎首先考证了《难经》与《内经》的关系,指出二难的尺寸理论源于《素问·脉要精微论》中"尺内两旁则季胁也"的论述,但《难经》在《内经》基础上进一步明确和细化了分部定位。
徐灵胎的一大贡献是纠正了后世对"寸关尺"三部的误解。他指出:"《难经》二难但言尺寸,未及关部。然有尺寸即有中界,所谓关者,即尺寸之中界也。"他认为关部是尺寸之间的自然分界,并非独立于尺寸之外的第三部,这与后世的寸、关、尺三部并列概念有所不同。
徐灵胎还强调:"脉有尺寸,人身之阴阳也。寸为阳,尺为阴,关者阴阳之枢纽也。"他以"枢纽"来定义关部,形象地说明了关部不仅是位置上的中间点,更是阴阳之气相互交通转输的关键环节。
在临床实践方面,徐灵胎特别提醒:"诊脉不可执定寸部属阳、尺部属阴,宜以脉之来势有无力分阴阳。"他认为虽然寸尺有阴阳的定位属性,但具体到个体患者,还需结合脉象的实际表现来判断阴阳盛衰,不可机械套用理论。
历代注家虽角度各异——滑寿重于经义阐释,丁锦精于临床发挥,徐灵胎长于考据辨正——但都共同强调了二难尺寸理论在脉学体系中的基础性地位。综合诸家观点,可见《难经》第二难确立的尺寸阴阳框架,是中医脉学理论体系的重要基石,不掌握此篇则难以深入理解寸口诊法的精髓。
从现代解剖学和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二难所论述的寸口分部具有客观的解剖生理基础:
这些现代研究视角虽然不能完全等同于中医理论,但有助于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理解寸口脉诊法的客观性和合理性,也为传承和发展中医脉学提供了新的思路。
第二难在《难经》全书中具有奠基性意义,与后续多难存在密切的内在联系:
由此可见,第二难是整个《难经》脉学体系的核心枢纽。掌握了二难的尺寸阴阳理论,就等于掌握了打开《难经》脉学宝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