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脉有阴盛阳虚,阳盛阴虚,何谓也?
然:浮之损小,沉之实大,故曰阴盛阳虚;
沉之损小,浮之实大,故曰阳盛阴虚。
是阴阳虚实之意也。
问:脉象有"阴气偏盛、阳气偏虚"和"阳气偏盛、阴气偏虚"的说法,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轻按(浮取)时脉搏细小无力,而重按(沉取)时脉搏实大有力的,这叫做阴盛阳虚;重按(沉取)时脉搏细小无力,而轻按(浮取)时脉搏实大有力的,这叫做阳盛阴虚。这就是脉象阴阳虚实的含义。
第六难承袭第五难"脉有轻重"的脉诊深度理论,进一步阐明了通过浮取(轻按)与沉取(重按)两种手法来辨别脉象的阴阳虚实。其核心在于通过比较同一脉搏在深浅不同层次的表现差异,判断人体阴阳二气的盛衰状况。
中医脉诊中,按指的轻重深浅可分为"浮、中、沉"三候,而第六难着重讨论浮沉两极。浮取又称"举",即手指轻轻触及皮肤表面,感触的是人体阳气、卫气、表气的状态;沉取又称"按"或"寻",即手指重按至筋骨近处,感触的是人体阴血、脏气、里气的状态。简而言之:浮以候阳,沉以候阴。
"浮之损小,沉之实大"——这是阴盛阳虚的典型脉象表现。浮取时脉形细小而无力(损小),说明阳气不足,无力鼓动脉管于表浅部位;沉取时脉形充实而有力(实大),说明阴寒之邪壅盛于里,搏击血脉而呈现有力之象。这种脉象常见于内有阴寒实邪而外有阳气衰微的证候,即"阴盛于内,阳衰于外"。
从病机角度理解:阴寒内盛,盘踞脏腑,逼迫阳气外浮却不能充分外达,故沉取觉其壅实有力;阳气已虚,无力充养体表,故浮取见其细小无力。这也是《伤寒论》中"少阴病"里寒外热证的脉象基础之一。
"沉之损小,浮之实大"——这是阳盛阴虚的典型脉象表现。浮取时脉形实大有力,说明阳热之邪亢盛于表,鼓动血脉,气血奔涌于外;沉取时脉形细小无力,说明内部阴液亏虚,血脉不充,无力应指于深层。这种脉象常见于外有实热而内有阴液耗伤的证候,即"阳盛于外,阴虚于内"。
从病机角度理解:阳热亢盛于表,气血随之浮越,故浮取脉来实大有力;阴液已在热邪煎灼下日渐耗伤,血脉内部空虚,故沉取脉现细小无力。正如叶天士《温热论》所言"在卫汗之、到气清气、入营透热转气、入血凉血散血"的传变过程中,后期常见此等脉象。
第六难所讲的"阴盛阳虚"与"阳盛阴虚",并非泛指全身性的阴阳盛衰,而是特指脉象在深浅不同层次上的差异性表现。这种差异性反映了气血在表里之间的分布不均衡。需要特别注意的是:
第六难的浮沉辨阴阳虚实理论在临床中应用非常广泛,是中医辨证施治的基础工具。医生通过三指下按的轻重变化,即可迅速把握患者的阴阳盛衰格局,为立法处方提供依据。
患者:张某,男,56岁。
主诉:反复腹痛腹泻三年,加重一月。
现病史:患者近三年来每遇寒冷或饮食生冷即发腹痛腹泻,大便日行4-5次,稀水样便,伴畏寒肢冷、腰膝酸软。近一月来症状加重,面色白,精神疲惫,口淡不渴。
脉象:浮取细弱无力,沉取弦紧有力。舌淡胖,苔白滑。
辨证:脾肾阳虚,阴寒内盛(阴盛阳虚)。
治法:温补脾肾,散寒止泻。
处方:附子理中汤加减(制附子12g、党参15g、炒白术12g、干姜9g、炙甘草6g、补骨脂12g、肉豆蔻9g、吴茱萸6g)。七剂,日一剂,水煎服。
疗效:服药后腹痛明显减轻,大便减为日行1-2次,渐成形。续服两周后诸症基本消失,浮取脉渐有力,沉取脉渐柔和。
患者:李某,女,42岁。
主诉:反复低热伴口干咽燥半年。
现病史:患者半年前感冒后出现反复低热(37.3-37.8℃),以下午及夜间为甚,伴口干咽燥、五心烦热、盗汗、失眠多梦、大便干结。曾在外院检查排除结核、风湿免疫等疾病。
脉象:浮取洪大有力,沉取细数无力。舌红少苔,中有裂纹。
辨证:阴虚内热,虚阳浮越(阳盛阴虚)。
治法:滋阴清热,潜阳安神。
处方:知柏地黄汤合青蒿鳖甲汤加减(知母12g、黄柏9g、生地黄24g、山萸肉12g、山药15g、牡丹皮9g、青蒿9g、鳖甲15g先煎、地骨皮12g、酸枣仁15g)。十剂,日一剂,水煎服。
疗效:五剂后体温降至正常,口干、烦热减轻。续服十剂后诸症基本缓解,脉象浮取渐趋缓和,沉取渐见有力。
"浮者阳也,沉者阴也。浮之损小,则阳不足;沉之实大,则阴有余。沉之损小,则阴不足;浮之实大,则阳有余。此因脉之浮沉以验阴阳虚实也。"
滑寿在此明确了浮沉与阴阳的直接对应关系——浮属阳、沉属阴,将浮沉两候的脉象差异直接归结为阴阳的盛衰变化,提纲挈领,简明扼要。他强调"因脉之浮沉以验阴阳虚实",指出了脉诊的根本在于通过体表的变化洞察体内的虚实状态。
"此以浮沉分阴阳之虚实也。同一脉也,浮取之而损小,沉取之而实大,是阴盛于内,而阳浮于外也,故曰阴盛阳虚。沉取之而损小,浮取之而实大,是阳盛于外,而阴衰于内也,故曰阳盛阴虚。"
徐灵胎在《难经经释》中进一步点出了关键——"同一脉也",即浮取和沉取感受的是同一血脉在不同深浅层次的搏动差异。这种差异的本质是气血在表里的不同分布状态,而非两个独立的脉象。他提出"阴盛于内,阳浮于外"和"阳盛于外,阴衰于内"的概括,精准地刻画了两种病机的核心特征。
"浮沉者,按脉之轻重也。损小者,其力不足也;实大者,其力有余也。以浮沉之损益,辨阴阳之虚实,乃诊家第一要义。"
丁锦特别强调此难所论乃"诊家第一要义",将浮沉辨阴阳虚实提升到脉诊最基本法则的高度。他解释"损小"为"力不足","实大"为"力有余",将脉象的形态特点转化为气血虚实的功能判断,有助于临床实用。
吕广曰:浮之损小,是阳气少;沉之实大,是阴气多。故曰阴盛阳虚。沉之损小,是阴气少;浮之实大,是阳气多。故曰阳盛阴虚。
吕广(三国吴太医令)是注释《难经》最早的医家之一,其解释最为质朴直接,将"浮之损小"直接等同于"阳气少","沉之实大"等同于"阴气多"——将脉象特征直接翻译为阴阳二气的量化判断,对后世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