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十七难》是中医脉学的重要篇章,紧承十六难之后,进一步探讨脉象与病证的对应关系。本难的核心论点是:通过切脉可以判断疾病的预后吉凶,关键在于脉象与病证是否相应。脉证相应为顺,预后良好;脉证相反为逆,预后凶险。
本难列举了五种具体的病证表现及其对应的脉象,然后指出当出现脉证相反的情况时,即为死证。这五种情况涵盖了肝、心、脾、肺、肾五脏的病证变化,体现了《难经》整体辨证、审脉求机的学术思想。
《难经·十七难》曰:经言病或有死,或有不治自愈,或连年月不已,其死生存亡,可切脉而知之耶?
然:可尽知也。
诊病若闭目不欲见人者,脉当得肝脉弦急而长,而反得肺脉浮短而涩者,死也。
病若开目而渴,心下牢者,脉当得紧实而数,而反得沉涩而微者,死也。
病若吐血,复鼽衄血者,脉当沉细,而反浮大而牢者,死也。
病若谵言妄语,身当有热,脉当洪大,而反手足厥逆,脉沉细而微者,死也。
病若大腹而泄者,脉当微细而涩,反紧大而滑者,死也。
本难列举的五种逆证,揭示了脉象与病证完全相反的规律,每一条都对应着特定脏腑的病变和气机逆乱。以下逐条详细分析:
| 序号 | 病证表现 | 应得之脉(顺) | 反得之脉(逆) | 所属脏腑 | 病机分析 |
|---|---|---|---|---|---|
| 1 | 闭目不欲见人 | 肝脉弦急而长 | 肺脉浮短而涩 | 肝(木) | 金克木,肺乘肝 |
| 2 | 开目而渴,心下牢 | 紧实而数 | 沉涩而微 | 心(火) | 水克火,肾乘心 |
| 3 | 吐血,复鼽衄血 | 沉细 | 浮大而牢 | 脾(失血) | 阴血大虚,阳气外越 |
| 4 | 谵言妄语,身当有热 | 洪大 | 沉细而微(手足厥逆) | 肺(热极) | 热极寒化,阴盛格阳 |
| 5 | 大腹而泄 | 微细而涩 | 紧大而滑 | 脾(虚寒) | 真寒假热,阴病见阳脉 |
病机分析:肝开窍于目,肝气郁结则闭目不欲见人,此为肝病的典型表现。肝属木,在脉为弦,当出现弦急而长的肝脉,是为脉证相应,预后尚可。
逆证分析:若反见浮短而涩的肺脉,肺属金,金克木,此为肺乘肝,即肺金之气来乘肝木。肝已病,又被肺金所克,病情危重,故曰死。
倪师观点:肝病之人出现肺脉,提示肝木已被肺金严重克制,正气衰败,邪气深入,属于五脏气绝的表现之一。
病机分析:开目而渴,心下痞硬,此为心经实热或痰热扰心的表现。心属火,热证当见紧实而数之脉,紧主实、数主热,是为脉证相应。
逆证分析:若反见沉涩而微之脉,沉主里、涩主血少、微主气衰,此为肾水之脉。肾属水,水克火,肾乘心也。心火本旺,却被寒水克制,阳衰阴盛,故为逆证。
倪师观点:此为热证见寒脉,提示心阳将绝,阴寒内盛。临床上遇到心下痞硬兼见沉微脉者,多为心阳不振、水气凌心之危证。
病机分析:吐血加之鼻衄不止,阴血大量流失,血脉空虚。血脱之后,脉当沉细,此为脉证相应,提示虽然病情严重但正气尚未完全涣散。
逆证分析:若反见浮大而牢之脉,浮大主气浮于外、牢主坚实在内,此为阴血大虚而阳气外越。血脱于内,气浮于外,属于"孤阳不生"之象,精气将绝,故曰死。
倪师观点:大出血后脉当静(沉细),反见浮大之脉,是血去气脱的表现,属于真脏脉现,预后极差。临床上吐血衄血不止而脉反洪大者,需要高度警惕。
病机分析:谵言妄语、身热,此为热入心包或阳明腑实的典型表现。热证当见洪大之脉,洪主热盛、大主气盛,脉证相应。
逆证分析:若反见手足厥逆、脉沉细而微,手足冷为阳不外达,沉细微为阳衰于内。此为阴盛格阳,即阴寒之邪盛于内,将虚阳格拒于外,属于"真寒假热"的危重证候。
倪师观点:真寒假热是临床最容易被误诊的情况之一。病人表面身热、谵语,但手足厥冷、脉沉细,说明阴寒内盛、阳气欲脱,属于戴阳证或格阳证,急需回阳救逆。
病机分析:大腹胀满而泄泻不止,此为脾肾虚寒、运化失司。虚寒泄泻,脉当微细而涩,微主气虚、细主血少、涩主气滞血瘀,脉证相应。
逆证分析:若反见紧大而滑之脉,紧主寒实、大主邪盛、滑主食积或痰湿。虚寒证反见实脉,提示正气已虚极而邪气独盛,属于"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的危重状态。
倪师观点:泄泻日久出现紧大滑脉,往往是阴竭于内、阳浮于外的危象,多见于慢性消耗性疾病末期,如癌症晚期或慢性肠病的恶病质阶段。
与上述五种逆证相对照,本难同时也暗示了脉证相应的顺证规律。所谓顺证,即脉象与病证一致,提示正气尚能与邪气相争,病情虽有但预后可期。
| 病证类型 | 脉证相应(顺) | 预后判断 |
|---|---|---|
| 肝郁证(闭目不欲见人) | 脉弦急而长(肝脉) | 尚可治,疏肝理气即可 |
| 热实证(开目而渴,心下牢) | 脉紧实而数 | 可清泻实热,预后良好 |
| 失血证(吐血衄血) | 脉沉细 | 补血益气可愈 |
| 热证(谵言妄语,身热) | 脉洪大 | 清热凉血可治 |
| 虚寒泄泻(大腹而泄) | 脉微细而涩 | 温补脾肾可愈 |
《难经·十七难》所阐述的脉证顺逆关系,为后世中医"脉证从舍"的辨证思维奠定了经典基础。"脉证从舍"是指在辨证过程中,当脉象与症状不一致时,医者需要判断是"舍证从脉"还是"舍脉从证"。
十七难明确回答了开篇提出的问题:"其死生存亡,可切脉而知之耶?然:可尽知也。"这确立了脉诊在判断疾病预后中的核心地位。切脉不仅能够判断当前病机,更能预判疾病的转归和结局。
需要指出的是,十七难所说的"死也"并非绝对立刻死亡,而是指病情危重、预后极差。在现代临床条件下,这些逆证对应的疾病仍有救治可能,但提示医者需要高度警惕、积极干预。
病案:患者张某,男,68岁,既往有慢性心衰病史。因肺部感染入院,症见身热(体温38.5℃)、烦躁谵语,但四肢厥冷,脉沉细欲绝。西医诊断为"感染性休克"。
辨证:此即十七难所述第四逆证——"谵言妄语,身当有热,脉当洪大,而反手足厥逆,脉沉细而微者,死也。"属于阴盛格阳、阳气欲脱之危候。
治疗:急用参附汤合四逆汤回阳救逆,配合西医抗感染、抗休克治疗。
转归:经中西医结合抢救,患者手足转温、脉象渐起,最终转危为安。
病案:患者李某,女,42岁,因上消化道大出血入院。出血量约1500ml,面色苍白、神疲乏力。此时脉象反见浮大而芤(类似浮大而牢)。
辨证:此即十七难所述第三逆证——"吐血,复鼽衄血者,脉当沉细,而反浮大而牢者,死也。"血脱气浮,阳气外越。
治疗:急用独参汤大补元气,配合输血、止血。
转归:经积极抢救,脉象逐渐转为沉细,出血停止,预后改善。
"十七难的核心在于脉证合参。症状是疾病的外在表现,脉象是正气与邪气交争的内在反映。当两者一致时,病机单纯,治疗容易;当两者矛盾时,说明正气已乱,病机复杂,预后不良。这就是为什么切脉能够'尽知'死生存亡的道理。"
—— 倪海厦
"五脏各有其脉,肝脉弦,心脉洪,肺脉浮,肾脉沉,脾脉缓。十七难讲的五种死证,实际上就是五脏脉被胜己之脉所取代——肝病见肺脉、心病见肾脉、脾病见肝脉、肺病见心脉、肾病见脾脉,这是五行相克的规律在脉学中的体现。"
—— 滑寿《难经本义》
"脉证相应者,虽病可治;脉证相反者,虽安必死。以脉为主,以证为客,客胜主则危,主胜客则安。此十七难之大旨也。"
—— 徐灵胎《难经经释》
《难经·十七难》所阐述的脉证顺逆关系,不仅是脉学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医整体辨证思维的集中体现: